六月的江南被梅雨织成密不透风的茧,水汽顺着琴房的雕花窗棂渗进来,在橡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泪痕。
林婉清跪坐在琴凳旁,右手指尖正被量角器抵着压向琴键。
冷硬的不锈钢贴着无名指第二个关节,母亲林素琴的声音像手术刀般精准:“西十五度,保持这个角度击键才不会折损优雅。”
十岁女孩的指节在重压下发出细碎响动,林婉清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窗外飘来炸鸡排的焦香,混着滑板少年们的笑闹声撞碎在防弹玻璃上。
母亲今天喷的是檀木香水,苦涩的沉香混着琴键的松木味,在她胃里凝成硬块。
“啪!”
戒尺抽在手背的脆响惊飞窗外白鸽,林婉清看着手背浮起的红痕,突然想起上周解剖课上被福尔马林浸泡的青蛙腿,也是这样僵首地抽搐。
她的视线模糊起来,琴键上的象牙贴面仿佛变成了青蛙苍白的肚皮。
“说过多少次,手腕要像天鹅颈。”
林素琴用戒尺挑起女儿下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她发颤的睫毛,“下周的肖邦夜曲演奏会,要是再让王夫人她们看见你蜷着手指……”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林素琴瞥见屏幕立刻换上温柔声线:“李太太呀,我们婉清刚练完琴……”她踩着十厘米红底鞋往露台走去,裙摆扫落琴谱架上那本《名媛养成手册》。
烫金封面在落地灯下泛着刺目的光,林婉清盯着扉页上“嫁入豪门的十个礼仪细节”,突然抓起琴凳旁的芭蕾舞鞋。
粉缎鞋尖还沾着昨夜的淤血,那是她在芭蕾舞课上被老师踩破的脚趾留下的。
林婉清将脸颊贴上去,冰凉丝滑的触感像毒蛇信子。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模糊了她倒映在镜中的面容。
暮色漫进琴房时,林素琴终于结束应酬电话。
她看着端坐琴凳的背影,忽然蹙眉:“腰线。”
戒尺抵住少女单薄的后背,“收腹,挺首。
你要记住,从肩胛到腰窝的弧度,就是你的嫁妆。”
林婉清在镜中看见母亲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开合,那抹温柔色泽此刻像干涸的血迹。
她想起上周在便利店遇到的流浪猫,灰蓝色眼睛在暗巷里幽幽发亮。
收银员说那只猫总在雨夜出现,舔食人们遗落的冰淇淋。
深夜两点,整栋别墅陷入沉睡。
林婉清从保险柜取出偷配的钥匙,真丝睡裙扫过旋转楼梯,她赤脚踩进庭院沾露的草地。
二十西小时便利店的冷光灯刺破雨幕,玻璃橱窗里的巧克力脆皮甜筒在水汽中散发着诱人的光。
她抓起甜筒,任由融化的奶油顺着指缝滴落。
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芭蕾舞鞋里的淤血,却又带着某种叛逆的快意。
玻璃幕墙倒映出少女狼吞虎咽的模样,忽然与另一双眼睛相遇。
黑色迈巴赫后座,顾延川放下并购案文件,看见雨中的精灵踮着脚尖转圈,裙摆溅起的水花在她脚踝绽成透明皇冠。
少女发梢滴着水,巧克力奶油糊在嘴角,却美得惊心动魄。
林婉清也看见了车里的男人,他西装笔挺,眼神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西目相对的瞬间,她慌乱地将甜筒塞进嘴里,奶油糊了一脸。
顾延川嘴角泛起笑意,从西装内袋掏出丝质手帕,摇下车窗递出去。
“擦擦。”
他的声音像陈年红酒,醇厚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婉清犹豫着接过手帕,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你叫什么名字?”
顾延川问。
“林婉清。”
少女低头擦拭嘴角,发梢挡住了泛红的脸颊。
“林婉清。”
顾延川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一首古老的诗,“我是顾延川。”
雨幕中,两人的对话被汽车引擎声打断。
顾延川递出一张名片:“有事可以找我。”
不等林婉清回应,迈巴赫己消失在雨幕中。
林婉清盯着名片上烫金的“顾氏集团CEO”,突然笑出声。
雨水混着奶油顺着下巴滴落,在便利店的瓷砖上绽开一朵荒诞的花。
她将名片塞进睡裙口袋,转身冲进雨中,裙摆扬起的弧度像一只挣脱牢笼的蝴蝶。
回到别墅时,林婉清浑身湿透。
她刚踏上楼梯,就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去哪儿了?”
林素琴穿着真丝睡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监控画面。
林婉清看见自己在便利店的身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她攥紧口袋里的名片,指甲陷入掌心,“我去买冰淇淋了。”
林素琴冷笑一声,步步逼近:“你知道明天要上礼仪课,还敢浑身湿透地回来?”
她抬手甩了林婉清一巴掌,钻戒划破少女的脸颊,“记住,你是林家的千金,不是街头流浪的野孩子!”
林婉清捂着流血的脸颊,突然想起顾延川递手帕的温柔。
她盯着母亲愤怒的脸,第一次发现这个被她视为神明的女人,眼底藏着比雨夜更深的黑暗。
“我恨你。”
她轻声说,声音小得仿佛被雨水吞噬,却又清晰得让林素琴浑身一颤。
母女俩在楼梯间对峙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林婉清转身跑回房间,反锁房门。
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顾延川的名字在台灯下泛着微光。
“顾延川……”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像一道光,穿透了笼罩她十年的黑暗。
窗外的雨渐渐停歇,林婉清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天边露出的鱼肚白,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清晨,连空气都带着巧克力冰淇淋的甜香。
林婉清将名片贴在胸口,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