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融化的钢琴键,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泪痕。
蓝河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右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弹奏着明天比赛的曲目。
车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在他指尖投下变幻的影子,仿佛黑键与白键正在他皮肤上跳舞。
"紧张?
"林悦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蜂蜜般的温甜。
蓝河转过头,看见雨水在她那边的车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给她的侧脸打上了一层柔光。
她耳后那颗小痣随着换挡的动作若隐若现,那是他亲吻过无数次的地方。
"我在想德彪西听到我们的改编会是什么表情。
"蓝河勾起嘴角,左手越过变速杆,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说不定会从坟墓里跳出来给我们鼓掌。
"林悦笑出声来,这个笑声像他们第一次在琴房合奏时那样,清澈得能照见蓝河心里每一个角落。
她右手离开方向盘,抓住蓝河的手指,带着它们在空中划出《月光》的前几个小节。
"River of music,"她唤着他的英文名,"明天之后,全世界都会知道弦外之音这个名字。
"雨下得更大了。
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让前方的红绿灯变成模糊的色块。
蓝河望着林悦被仪表盘蓝光映亮的嘴唇,想起今天下午他们偷偷溜进比赛音乐厅试音时,她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上对他做的口型——"我爱你"。
刺眼的远光灯突然从后方射来。
蓝河在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轿车时,第一个念头竟是荒谬的——那辆车没有车牌。
第二个念头是林悦的尖叫,尖锐得像小提琴最高音的弦突然崩断。
然后世界开始旋转。
金属扭曲的声音。
玻璃碎裂的声音。
还有他自己的头骨撞击车窗的闷响。
最清晰的却是林悦手机从口袋里滑出,砸在仪表盘上的"咔嗒"声——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周老师:确保他不能参加...安全气囊爆开的瞬间,蓝河本能地伸出右手去护林悦。
他听见自己指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按下钢琴最高音区的升C键。
黑暗降临前,他最后看到的是林悦伸向手机的手——她的美甲缺了一角,像是被咬掉的。
消毒水的气味。
意识像坏掉的收音机信号时断时续。
蓝河听见心电图机的蜂鸣,听见远处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还听见——这个声音让他残存的意识骤然清醒——林悦压低的啜泣。
"...永久性损伤...三根手指...职业生涯..."他努力想睁开眼皮,却像有千斤重物压在上面。
恍惚中,他感觉有人轻轻捧起他的右手,温暖的液体滴在他的绷带上。
"对不起...对不起..."林悦的声音支离破碎,"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另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蓝河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声音——周世坤,那位德高望重的音乐教授,比赛评委会主席,据说年轻时是林悦母亲的..."计划只是让他错过比赛。
"周世坤的声音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司机己经处理好了。
你明天带着乐谱去维也纳,记者会都安排好了。
"蓝河的右手突然传来剧痛,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丝捅进他的指缝。
他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
"《弦外之音》必须由你单独署名。
"周世坤继续说,"想想你母亲的治疗费。
想想我们约定好的。
"一阵衣物摩擦声,林悦的香水味突然变得很近。
"小河..."她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带着薄荷糖和泪水的咸涩,"如果你能听见...求你恨我吧..."当病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时,蓝河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缠满绷带的右手上——那曾经能在一分钟内弹奏584个音符的手,现在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畸形标本。
床头柜上放着林悦落下的发夹,旁边是护士留下的病历卡。
蓝河用左手艰难地拿起来,视线模糊地辨认着医生的字迹:"右手2、3指屈肌腱断裂...4、5指部分功能可能保留...不建议继续从事精密手部工作..."病历卡滑落在地。
蓝河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着他。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话——麻雀是死去的钢琴家的灵魂变的,因为它们跳动的样子像在弹奏看不见的琴键。
"看好了。
"蓝河对麻雀说,用左手抓起床头的水果刀,"这才叫断奏(staccato)。
"刀尖刺入右手绷带时,他期待疼痛能带来片刻清醒。
但真正让他血液凝固的,是病房门外传来的、林悦压抑的哭声,和她那句被走廊回声扭曲的话:"爸爸...我们真的必须这样做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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