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沈云襄在栀子香中醒来。
檐角的铁马叮咚作响,那是父亲生前从泉州带回的琉璃风铃。
十二片鱼形琉璃在晨风中轻轻碰撞,每一片上都釉着不同的海洋生物。
云襄睁着眼睛数到第七片——那是只展翅的鲎,母亲曾说这种生物雌雄相依,至死不离。
"姑娘,该梳妆了。
"青瓷捧着鎏金葵花镜立在帐外,铜镜边缘錾刻的缠枝纹在晨光中流转。
云襄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触到枕下《茶经》的麻布封面。
这是母亲去世后她养成的习惯,仿佛那些泛黄的纸页能给她一丝慰藉。
"用母亲留下的那套。
"云襄从红木箱笼深处取出青布包裹,十二件越窑秘色瓷在晨曦中泛着雨后山岚般的色泽。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荷叶形茶托,指腹抚过盏底"太平兴国三年御赐"的刻款时,窗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西跨院方向。
继母王氏的住处。
青瓷的手指在晨光中翻飞:"第三只茶碾了,萧家送来的新货。
"云襄抿紧嘴唇。
自从父亲半年前病逝,经营杭城最大茶行的萧氏便不断蚕食沈家产业。
而继母近月来频繁接见的,正是萧家那位手腕凌厉的女掌柜萧三娘。
巳时正,沈府中门大开。
云襄跪坐在青玉茶席前,看着宾客的锦缎衣袂扫过厅前金砖地。
她特意选了母亲独创的"西季药茶"待客——春取白牡丹润肺,夏收薄荷脑清心,秋藏野菊蕊明目,冬敛老陈皮理气。
茶汤在冰裂纹茶盏中泛起琥珀色涟漪,随着她手腕的转动闪烁着细碎金光。
"崔大人到!
"银鱼袋的叮当声先于人影传来。
云襄抬头时,正撞进一双寒潭般的眼睛。
崔砚舟穿着簇新的六品官服,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的户部铜印随步伐晃动,在青砖地上投下幽蓝的影。
"请崔大人品鉴。
"云襄将茶盏推过席面,忽然指尖微颤。
本该保持八十度沸腾的茶汤,此刻盏壁温度却不足七十。
她余光瞥见继母的贴身婢女正从茶炉边退开,裙角还沾着未化尽的雪块。
茶案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
"奴婢该死!
"那婢女"不慎"撞翻鎏金茶托,滚烫的茶汤泼向云襄藕荷色的襦裙。
电光石火间,云襄注意到茶盏的倾倒轨迹——先向左偏三寸,再呈三十度角坠落,与昨日在账房外听到的"茶盏为号"完全吻合。
"诸位见谅。
"王氏用绣帕按着并不湿润的眼角,"方才占卜师父说...""沈姑娘命犯七杀,刑克六亲。
"崔砚舟身后转出个戴东坡巾的文士,抖开朱砂批注的命书。
满座哗然中,云襄却盯着崔砚舟袖口——那里沾着星点靛蓝墨渍,是户部专用的茶盐引印泥颜色。
子时的更鼓穿透雨幕时,云襄终于撬开母亲妆奁的第五层暗格。
这是她第九次检查这个褪色的黄花梨木匣。
前八次都无功而返,首到今夜暴雨浸湿底板,露出暗格边缘细微的鱼胶痕迹。
半张焦黄的地契静静躺在夹层里,烧剩的"沈氏"二字下,"货殖女训"的朱砂小楷如血般刺目。
"姑娘看这里。
"青瓷突然指向地契边缘。
在云襄特制的放大镜下,几个针眼大的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这是母亲生前惯用的密记,每个孔洞都对应着《茶经》特定页码的文字。
暴雨拍打窗棂的声响忽然变得规律,云襄恍惚听见母亲的声音:"茶道如商道,温杯时最忌手抖。
"她转身从博古架取来宣和年间的磁州窑茶碾,将地契残片浸入昨夜收集的栀子露中。
褐黄的纸面上渐渐浮现山川纹路,一条朱砂绘就的路线蜿蜒指向城西凤凰岭。
云襄的指尖突然颤抖起来——那里有片野生茶林,十年前父亲曾笑着说要留给她做嫁妆。
而地契背面密密麻麻记载的,竟是母亲独创的"女子记账法"。
"明日寅时..."云襄突然噤声。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继母派来监视的婆子。
她迅速吹灭灯烛,在黑暗中摸到妆奁底层冰冷的金属物件——半枚残缺的玉印,印纽雕刻着陌生的海兽纹样。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