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泽铭六岁那年的一个雨夜,命运的巨轮陡然转向,他的人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失去”。
那天,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村子上空,细密的雨丝如愁绪般绵延不绝,打在破旧的屋檐上,顺着屋角一滴滴坠落,和脚下的泥土混成了浑浊不堪的泥浆,好似他此刻混沌又迷茫的心境。
屋内,那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微弱且摇曳的光,像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映照着母亲低垂的面庞和那张满是凝重的脸。
母亲正俯身低头,沉默地整理着一个掉漆的铁皮箱子,动作机械而麻木。
肖泽铭站在房间门口,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被奶奶用破布缝补过无数次的玩具熊,那是他最珍贵的伙伴,仿佛此刻只有它能给予自己些许温暖与慰藉。
他的目光在父亲和母亲之间来回游移,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想问发生了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怎么也开不了口。
母亲一声不吭,只是闷头收拾着衣物,父亲却突然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窗外邻里的风言风语顺着缝隙钻进来,父亲双手捂住脸,压抑地呜呜哭了起来,那哭声里满是无奈与痛苦,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刺痛着肖泽铭的心。
“妈,你怎么了?”
他鼓起勇气,怯生生地走过去,伸出稚嫩的小手想去拉母亲的袖子,渴望得到一个答案,却被母亲猛地一把推开。
“别过来!
你去找你奶奶!”
母亲的声音沙哑而冷硬,像寒冬里的北风,让肖泽铭浑身一颤,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门被“哐”地一声狠狠关上,那巨大的声响震得肖泽铭耳膜生疼,也隔绝了屋里激烈的争吵声。
他站在门外,雨水顺着屋檐溅落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屋内传来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一句句尖锐的话语穿透门板,扎进他的心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门突然被大力打开,母亲拎着行李箱,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父亲见状,急忙扑过去,伸手想拉住母亲的胳膊,却被母亲狠狠甩开,一个踉跄,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你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
父亲声嘶力竭地喊道,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和眼泪混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表情,也模糊了肖泽铭的视线。
肖泽铭愣愣地站在角落里,雨点肆意地打在他身上,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却像被钉住了一般,不敢挪动半步。
“妈,你要去哪?”
他终于忍不住,用小得像蚊子哼哼的声音问出口,满心期待着母亲能回头给他一个回应。
然而,母亲没有回答,脚步匆匆,身影越来越远,很快就完全消失在了黑暗的雨夜中。
那一刻,肖泽铭的童年仿佛被黑暗吞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与恐惧的问号,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母亲走后,家里安静得可怕,每一丝空气里都弥漫着死寂的气息,仿佛连老旧的房梁都在无声地叹息。
从那以后,肖泽铭的家只剩下三个孤独的身影:年迈体衰的爷爷、满脸皱纹刻满岁月沧桑的奶奶,还有小小的他。
奶奶是村里最睿智坚韧的人之一。
每天清晨,天边刚泛起一丝微光,奶奶就挑起竹筐,迈着蹒跚却坚定的步伐出门去捡废品。
她穿梭在大街小巷,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哪怕是别人眼中最不起眼的破旧木头块、锈迹斑斑的铁片,在她眼里都是宝贝。
傍晚,当夕阳的余晖渐渐消失,奶奶才拖着满身疲惫回家。
有时,奶奶会把捡来的“宝贝”递给肖泽铭,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拿去玩吧,说不定能玩出个大花样。”
爷爷则整日在院子里忙碌,侍弄着那一小片菜地。
他满手都是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干裂的树皮。
爷爷总是弯着腰,不是在细心地拔草,就是在吃力地浇水。
他从不多说话,却总会用一些看似无意的行为鼓励肖泽铭成长,比如让他帮忙提水、搬土。
记得有一次,肖泽铭好奇地问爷爷:“为什么奶奶每天要出去捡那些破烂呀?”
爷爷正顶着烈日干活,听到问话,首起腰,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闷声说道:“奶奶要挣钱,给你买书,买新衣服,以后让你有出息。”
肖泽铭听了,眼眶微微泛红,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懂事,要努力。
日子从来都不轻松,像一场艰难的跋涉。
有一年冬天,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整个世界都被冰雪覆盖,封得严严实实。
家里的粮食很快见底,连最基本的白米饭都吃不起了。
爷爷无奈之下,拿出仅剩的几颗地瓜,架在灶台里的柴火上,烤得黑乎乎的。
他把烤地瓜递给肖泽铭,眼中满是慈爱与愧疚:“小泽,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
地瓜又硬又涩,每咬一口都像是在啃一块干木头,几乎难以下咽。
可肖泽铭却吃得格外认真,他知道,这是全家此刻唯一的一顿饭,也是爷爷奶奶对自己全部的爱。
他强忍着干涩,一口一口咽下,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爷爷奶奶过上好日子。
肖泽铭从小就是个胆小而安静的孩子,他常常独自蹲在院子里,一蹲就是好久,聚精会神地观察蚂蚁搬家,或是用奶奶捡来的废木头拼凑各种奇奇怪怪的造型,沉浸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
然而,一场意外如晴天霹雳,彻底改变了他原本就艰难的生活轨迹。
那天,他端着一盆水,小心翼翼地从院子往厨房走,脚底突然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嘴巴重重磕在了水缸的边缘。
剧痛瞬间袭来,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涌出,他惊恐地瞪大双眼,捂着嘴巴放声大哭。
奶奶听到哭声,急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满脸是血的肖泽铭,吓得脸色惨白,一边慌乱地安慰他,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喊邻居帮忙。
邻居很快找来了村里的“牙医”。
所谓的“牙医”,不过是略懂一些牙齿处理的村民。
他看着肖泽铭磕破的门牙,无奈地摇摇头:“这颗牙保不住了。”
那一刻,肖泽铭的世界仿佛再次崩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缺了一半门牙的样子,丑陋又怪异,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从那以后,每次照镜子,他都会看见自己那难看的笑容,缺了一半的门牙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刺痛着他的心。
村里的小伙伴们也开始嘲笑他,每次看到他,就大声叫嚷:“哎哟,没牙的老头来了!”
“快笑一个,给我们看看你那大窟窿!”
这些刺耳的嘲笑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刺在他脆弱的心上,让他疼得无法呼吸。
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仿佛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在学校里,连老师都开始批评他:“肖泽铭,你怎么从来不回答问题?”
他总是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敢。”
因为他害怕一开口,就会引来更多的嘲笑和异样的目光,自卑的种子就这样在他心里悄悄扎下了根,迅速生长蔓延。
爷爷看着肖泽铭越来越沉默,整个人都变得消沉,心疼得不行。
他经常把孙子拉到身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缓缓讲起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爷爷说,他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饭都吃不上,但他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是咬着牙,把全家撑了起来,让一家人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男人不能怕苦,也不能怕失败。”
爷爷粗糙的大手轻轻摸着肖泽铭的头,语气坚定而有力,“跌倒了,就爬起来;被人笑了,就用实力让他们闭嘴。”
肖泽铭抬起头,看着爷爷饱经风霜的脸,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有些触动,但更多的是怀疑: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吗?
真的能摆脱这如影随形的自卑,用实力让那些嘲笑自己的人闭嘴吗?
从那天起,他开始偷偷模仿爷爷的样子,默默忍耐生活的苦难,也学会了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默默努力。
尽管日子依旧艰难,贫穷和苦难如影随形,但他心底悄然多了一点点不服输的倔强。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有一天,我一定要让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他也决心咬紧牙关,一步一步朝着光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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