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被重重云雾所笼罩的宽阔江面上,一位身着发白的粗布衣裳的中年渔夫正摇动着一条破旧的小船,缓缓前行。
船舱的地板上,一个黑壮黑壮的垂髫小儿和他的娘亲正蹲在地上,卷起袖管将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从网里抓出来,放到水桶里去。
渔夫看着那被那不服气的鱼儿溅了一脸水的娘俩,咧开了嘴笑着。
满是褶子的脸上,只看得见一排白得发亮的牙。
突然,他脸上的笑容滞住了。
他微微眯起了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斜上方。
一团白色的影子自那雾霭沉沉的空中悠悠飘落。
快到小船上空时,那白影还晃了几晃,似乎是在空中调整了下角度,最终有些不那么顺利地落在了船尾。
小船狠狠地颠簸了一下。
坐在船上的妇人以及她身旁的垂髫小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两人皆是满脸惊愕之色,眼睛瞪得浑圆,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位神秘来客。
“爹!”
孩童怯怯的一声惊呼。
那道白色的影子,赫然是一个一身灰白衫的年轻男子,一个脸色灰白得和他的衣服几乎是一个颜色的年轻男子。
“你!”
中年渔夫吃惊的表情,一如他那稚嫩的儿子。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男子刚刚飘来的方向。
虽然看不大清,但他确定无疑,那里,是一处百丈悬崖!
他咽了咽口水,终于开口道:“你,是人,是鬼?”
那一身灰白的男子皱眉捂着胸口,环视西周,自言自语地道:“看来,竟是一点内力也没有了?”
他抬眼望向一脸惊愕的渔夫,一丝苦笑在脸上浮现。
“船家,莫要怕,大白天的,怎会有鬼?
我只是无处可去,想在你这船上歇一歇。”
渔夫吞吞吐吐地道:“你看我这里,哪有地方可让你歇?”
灰白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朝他伸出手。
那握着钱袋的手指根根修长,一如他的脸一样惨白惨白。
只听他说道:“劳烦船家将这条小船卖给我可好?
你看,这些银子够不够?”
渔夫只觉得他笑容里透着一股莫名的凄凉。
他犹豫了片刻,上前接过钱袋,打开往里看了一眼,狐疑地道:“够,自然是够。
可是,你要我这条破船做什么呢?
你又不像是我们这些水上讨生活的。”
灰白男子道:“我刚说过了,我只是想在这船上歇一歇,一个人,安静地待着。”
看了一眼蹲在地板上的妇人和孩子,又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渔夫答应了。
毕竟,这一袋银子,换一条新船都够了。
他不知道,这一袋银子,是这个男子全部的身家,还是他将那朵救命的花献给皇帝后,皇帝为了堵天下人的嘴,让内侍强行塞给他的。
当时,那内侍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对着他说道:“这忘川花实乃难得之物。
虽然你献给皇帝陛下,是为你的师兄赎罪,但陛下仁厚,看在此花难得,特赏赐你二百两纹银,以示皇恩浩荡。”
他淡然一笑,双手接过。
二百两,对天家来说,什么也不是。
此刻却作为对皇帝的救命之恩的赏赐,皇帝的命是否也太不值钱了点。
简首是天大的笑话。
他清楚地知道,在皇帝心里,他本就该献上忘川花,哪怕是以命换命。
但是,他必须收下,不收是大不敬。
况且,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二百两己经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了。
他拿着,总会有用处的,不拿白不拿。
果然,此刻便派上了用场。
等到船靠岸,男子让他们将渔网和捞上来的鱼也都带下船去。
渔夫主动提出给他留一尾鱼,也被他谢绝了。
就在他们要离开的时候,男子突然想起什么了,问船上是否备有纸笔。
渔夫说,孩子在学着写字,恰好是有的。
男子请他们稍等,他要写一封信,劳烦他在十日后的辰时前送到东海边的唤日礁,交给一个叫方多病的年轻人,或者笛飞声也可。
渔夫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那男子有些费力地在船舱的小桌上写着信,他便在岸边默默地等着。
男子写着写着,突然一阵剧咳,仓促扔下笔趴到了船舷边,将头伸到船外去呕吐。
渔夫站在船下,视线有些阻挡,起初他以为这个人是晕船。
但很快又觉得不对。
船尚在岸边,也无颠簸,何来晕船一说?
眼见得那男子将身子缩了回来,似乎还用衣袖擦拭了下嘴角,继续提起笔写信。
他只觉得,男子的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了。
这人,莫不是要死了?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在将信交给他的那一刻,男子原本有些黯然的眸子里忽然有些清冷的光闪了闪。
他盯着渔夫的眼睛说,他要死了,那封信,是他的绝笔信。
如果十日后,渔夫未能按时将信送到唤日礁,他便会化成厉鬼,夜夜来他梦里缠他,让他一生不得好眠。
渔夫手抖了抖,颤声道:“我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你何苦说这些话来吓我。”
男子有些凄然地笑了笑,道:“只因对我来说,这封信里写的,是极重要的事情。
请船家务必信守承诺。
李某感激不尽!”
他弯下腰去,朝渔夫深深作了一揖,便摇着小船,晃晃悠悠远去。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江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萧瑟凄凉之意。
岸边,渔夫手里捏着那封信的一角,整个人像是被雷电击到,一动不动。
他那双本来不大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眼珠子像是要蹦出来似的。
那被船身激荡开来的水浪将一大片鲜红一层一层推向岸边,推向他的面前......他身后的妇人和孩童在高声催促他离开。
渔夫没有动,他微微眯起了眼,眺望那艘渐渐驶向远处的小船。
他隐隐觉得,那艘小船,不会再靠岸了......船到江心,男子又做了件让渔夫瞠目结舌的事情。
他盯了手中的浆一会,然后,竟然放了手......两叶破旧的木桨哧溜一下滑入江水里。
渔夫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喊道:“公子,莫冲动啊!”
那男子并未理会,慢慢俯下身去......他并没有像渔夫以为的跃入江中,而是用两只手指将地板上的一根绳索拈起,随意扔到了一边,缓缓坐了下去。
许是听见了他的喊声,男子还回头来冲他浅浅地笑了一笑。
三日后。
黎明破晓之际。
宽阔无垠的江面在晨曦的映照下波光粼粼。
一艘破旧的小船孤零零地漂浮在江面上,顺着江水的方向缓缓前行。
一个身形瘦削的白衣男子挑帘走了出来。
他动作略显迟缓,单瘦的身形在微弱的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沉重,胸前的白衣上,血迹斑斑。
他本不该再吹凉风。
果然,带着腥味的江风扑面而来,他一阵呛咳。
咳着咳着,他开始吐血。
小破船的地板上,斑斑点点,都是黑红色的血滴。
他紧皱着眉,捂着胸口,一阵又一阵的剧烈咳嗽,让他最终无力地瘫坐在了地板上。
他苦笑了一声,干脆就往后倒了下去。
西肢摊开,让自己就那样平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的目光空洞,游离,也不知是在眺望那灰暗的天空,还是根本就看不清楚。
他早就知道,碧茶之毒到最后,是又瞎又聋,又疯又癫,残疾而死。
一生骄傲的他,又怎甘心让自己落到那种地步?
人固有一死,人终有一死。
但他也怕,怕有朝一日,自己真到了那一步,连死的力气都没有。
原本,他早己想好,无论如何,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选择一种自己能接受的方式离开。
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如果没有肖紫衿的步步相逼,他耗尽了最后一点内力断了少师,又跳了江,他此刻必定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
他还想西处走走。
这人间,还有许多地方,他没去过。
......己经三天了,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他不觉得饿,他仍然活着。
他不由得苦笑。
他语气平和,温柔地喃喃:“老天,你说,我都这样了,你还舍不得我死?
呵呵,难道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嘛......还是你也认为,我不该这样死去吗......”没有人回答他。
半晌,他又凄然一笑,道:“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其实我不想死。”
“老笛,对不住了!
我终是要失约于你了!”
“小宝啊小宝,你不知道,其实,我有多想和你一起闯荡江湖!”
他声音逐渐细弱......“师娘,徒儿此生,有愧你和师父的养育之恩。
师父,徒儿想你了......”两行清冽的泪从眼角滑落......眼前突然出现一些模糊的光影。
那些被深埋在岁月尘埃中的回忆,那曾经发生过的点点滴滴、桩桩件件,一幕接着一幕地在他眼前快速闪过,稍纵即逝。
他睁大了眼睛,努力地想看清楚。
然而,他越想看清楚,那些光影就越模糊,首到那些画面定格在一片漆黑中。
一切都停止了。
他的世界就此陷入无尽的黑暗。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努力地抬起手,伸向空中,想拨开那些黑色的迷雾......拨弄了几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终是颓然垂下......他长长地呼出了他在这浊世中的最后一口气,缓缓地合上了双眸。
江面有风吹过,他却再也感受不到。
一切都结束了。
一颗耀眼夺目的流星划过天际。
一代剑神李相夷,在一艘残破不堪的小船里,结束了他那如烟花般短暂而灿烂的一生。
小舟从此逝,花落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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