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是被一阵刺耳的唢呐声吵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满眼的红——喜烛在案台上摇曳生姿,红绸帷幔低垂如血,身上沉重的凤冠霞帔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耳边隐约传来院子里的喧嚣,锣鼓齐鸣,宾客笑语,她却觉得头晕目眩,仿佛置身一场荒诞的梦境。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指,低头一看,手腕上那道被谢景然亲手划下的血痕己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皮肤,她愣住了,脑中轰然一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三年前,她与齐王世子谢景然大婚的这一天。
前世,她满心欢喜披上这身嫁衣,以为自己嫁给了良人。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站在铜镜前,满眼憧憬地看着镜中明艳的少女,甚至还傻乎乎地问丫鬟:“你说,世子会不会喜欢我这身打扮?”
可婚后不过半年,谢景然便露出真面目。
他与她的庶妹沈明珠联手,将她囚于柴房,泼下火油,活活烧死,只为夺她沈氏的家产。
她至今记得火焰舔舐皮肤的剧痛,记得谢景然站在门外冷笑的模样:“沈清欢,你死了,沈氏就是我的了。”
她死后,魂魄飘荡在京城上空,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定北侯陆霆渊,竟为她屠了齐王府满门。
她看见他一身玄甲,提着长剑,踩过满地鲜血,目光冰冷而疯狂,最后在北疆的风雪中,抱着她的骨灰自尽。
那一刻,她才明白,那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男人,竟藏着那样深的执念。
“沈清欢,你可满意这门婚事?”
耳边传来嬷嬷尖利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沈清欢回过神,缓缓抬起头。
屋内的喜娘和丫鬟正围着她忙碌,有人替她整理裙摆,有人往她脸上扑粉,可她却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可笑的戏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恨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满意?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跳进谢景然的火坑。
她猛地掀开盖头,起身推开房门,大步走向喜堂。
丫鬟们惊呼着追上来:“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盖头不能掀啊!”
沈清欢充耳不闻,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红裙曳地,像一团烈火划过长廊。
院子里喜乐喧天,宾客满座。
沈父坐在主位上,笑得满脸褶子,手里端着茶盏,正与旁边的官员寒暄。
堂前,谢景然一身红袍,俊脸上却带着几分不耐,似乎这场婚事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身旁的小厮低声提醒:“世子,吉时快到了,新娘子怎么还不来?”
谢景然皱眉,冷哼一声:“沈清欢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我让她好看。”
就在这时,沈清欢踏入喜堂。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人惊叹她的美貌,有人窃窃私语她的大胆——新娘子竟敢不盖盖头就出来,简首闻所未闻。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定在谢景然身上。
那张前世让她恨之入骨的脸,此刻还带着几分伪装的温润,可她却只觉得恶心。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如钟,响彻整个喜堂:“世子,这婚,我不结了。”
堂上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什么?
新娘子要退婚?”
“这沈家小姐疯了吧,齐王世子这样的夫婿她都不要?”
“沈氏这是要得罪齐王府啊!”
沈父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胡子抖了抖,瞪大眼睛道:“清欢,你胡说什么?
快回房去,别丢了沈氏的脸!”
谢景然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沈清欢,你在胡说什么?
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你敢当众退婚,是想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沈清欢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心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步步走近他,笑得明艳又张扬,语气却冷得像冰:“谢景然,我说,你不配做我沈清欢的夫君。”
她转身看向主位上的沈父,朗声道:“爹,女儿今日要退婚。
齐王世子心术不正,品行不堪,沈氏不屑与之为伍。
女儿知道,此举会让沈氏蒙羞,可若不退婚,沈氏日后只会毁在这人手里。
还请爹为女儿做主!”
沈父愣住,显然没料到她会当众闹这一出。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却被她眼中的坚定堵得说不出话。
满堂宾客议论纷纷,有人看好戏,有人暗自摇头,觉得沈氏这回怕是要完了。
谢景然气得俊脸扭曲,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冷笑一声:“沈清欢,你可知退婚的后果?
齐王府不是你想得罪就得罪的!”
“后果?”
沈清欢回眸,目光如刀,“世子若有本事,尽管放马过来。
我沈清欢等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盔甲碰撞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踏入喜堂,身后跟着数十黑甲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来人一身玄色披风,眉眼冷峻如刀锋,腰间佩剑泛着寒光,整个人像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修罗。
“定北侯?”
有人惊呼。
陆霆渊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清欢身上,微微一顿。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听说沈小姐退婚,本侯特来贺喜。”
满堂哗然。
定北侯陆霆渊,手握北疆十万兵马,性情孤僻冷厉,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他不喜热闹,更不爱管闲事,怎会掺和这种场合?
沈清欢心头一跳。
前世,她从没见过陆霆渊这样出场。
她记得那时的他,总是远远站在人群之外,沉默寡言,连眼神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那双深邃如渊的眼却让她莫名心悸。
她压下心底的异样,微微一笑:“多谢侯爷美意。”
陆霆渊没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谢景然咬牙切齿,碍于陆霆渊在场不敢发作,只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清欢却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她看向陆霆渊,试探道:“侯爷今日来得巧,莫非早就知道我要退婚?”
陆霆渊唇角微动,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沈小姐的事,本侯向来关注。”
这话说得古怪,沈清欢皱眉,却没时间细想。
她抱拳道:“那就多谢侯爷捧场了。”
陆霆渊没回答,只是转身离开,披风在风中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柄染血无数的长剑。
沈清欢看着他的背影,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喜堂内的宾客渐渐散去,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她没办法。
沈清欢回到房中,脱下那身沉重的嫁衣,坐在窗前,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齐王府。
谢景然,这只是开始。
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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