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片银杏叶坠地时,林雾深处响起了马蹄声。
谢妄数叶的手顿了顿,松烟墨在竹简上洇出个浑圆的缺口。
这是他隐居竹溪谷的第十五年,石案上未寄出的信己积了九寸厚,最上面那封写着“陆怀恩亲启”——墨迹未干,收信人的名字却在雨中褪色,像被谁的血反复冲刷。
蹄声碾碎枯竹,少年裹着湿透的裘衣撞开篱门。
他怀中的青铜剑缺了吞口,剑柄缠着的褪色青丝,与谢妄束发的缎带同是姑苏绣娘的手艺。
少年踉跄着跪坐在地,从裘衣内袋掏出半块虎符,裂缝中渗出的黑血染红了石阶。
“谢先生…陆将军说…物归原主……”少年咳出的血沫在狐裘上凝成红梅,肩头箭伤处爬出细小的蛊虫。
谢妄的竹杖点在少年腕间,蛊虫瞬间僵死。
檐角铜铃忽作金戈声,雨幕外追兵的马嘶渐近。
他望着虎符裂缝里浮现的邙山尸骸幻象——三千虎贲卫的喉骨埋在谷东竹林,每逢雨夜便发出呜咽。
“你叫陆九歌。”
谢妄将虎符浸入茶汤,符面浮出带血的字迹: 护吾儿出邙山“你父亲战死前,用这半块虎符换了你的命。”
少年瞳孔骤缩,伤口黑血溅在竹简上,正盖住“陆怀恩”的“怀”字。
谢妄腕间旧疤灼痛——与当年被陆怀恩背出尸山时,对方烙在他肩头的刀痕如出一辙。
“他们用陆家军的血养尸蛊,你活不过霜降。”
谢妄碾碎蛊虫,虫尸在石案拼出邙山地形图“但若将此符留在竹林,可续命三载。”
少年夺过案上裁信刀刺向心口,刀锋却在触及皮肉时化为竹枝——正是去年种在南坡的湘妃竹。
竹枝绽出新芽,芽尖渗出琥珀色液体,一滴坠入少年伤口,蛊纹竟淡去三分。
“带路。”
谢妄拂袖起身,腕间多出一道竹纹。
雨停时,最后一片银杏叶贴着少年染血的靴底,像极了虎贲卫旗上的残鳞。
——————(以下是废稿)竹刀刮过青简的第七道年轮时,檐角风铃响了。
我抬眼望着那串用亡者发丝编织的铃铎,十五年来它第一次在无风时自鸣。
碎雪般的竹屑从指间簌簌而落,在石案上拼出卦象——坎上离下,未济。
林深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我摩挲着竹简上新刻的"癸卯"二字,墨色顺着裂纹渗入简芯,这代表又有人踏进了往生林。
上次简纹渗墨是建武三十七年,那个背着婴孩的妇人最终化作南墙第三十六根泪竹。
"有人吗?
"少年的声音裹着血气撞开竹扉。
他右臂耷拉着,袖口凝着层冰晶,怀中紧抱的青铜剑缺了半截剑锋。
最老的湘妃竹突然渗出露珠,在简面洇出《九辩》残句:岁忽忽而遒尽兮,恐余寿之弗将。
我蘸取竹露继续刻录黄历。
惊蛰未至,林外不该有如此重的霜气,除非......"您就是谢先生?
"少年踉跄着跪坐在蒲团前,断剑呛啷坠地。
剑格处隐约可见"青崖"二字,那是我百年前用过的化名。
竹刀顿了顿,简上"癸卯"的"卯"字多出一道斜锋。
少年从怀中掏出半块玉珏,"有位白袍将军让我..."他忽然噤声,惊恐地望着我腕间竹纹——那里浮现出与玉珏裂痕完全一致的纹路。
风铃又响。
这次我听见了,是邙山食魂鹄的啼哭。
"他死了。
"我将竹刀插入案上松烟墨,墨汁突然沸腾,蒸腾的雾气里浮现金戈交击的幻象:玄甲将军被长枪贯穿胸膛,手中玉珏在坠马时裂成两半。
少年瞳孔骤缩:"您果然能通鬼神!
""不过是些陈年残墨。
"我拂袖驱散雾气,拾起他带来的半块玉珏。
玉内絮状纹路正缓缓蠕动,那是将军临死前封存的执念。
最迟今夜子时,这些执念就会破玉而出,将这少年撕扯成新的容器。
竹影西斜,漏刻指向申时三刻。
我解开腰间酒囊饮了一口,竹叶青混着三途河水,足够醉倒一头阴司獬豸。
"此玉可暂存于此。
"我将玉珏浸入洗笔池,池水瞬间结冰,"代价是——""我愿以寿数相抵!
"少年急急叩首,额角撞在青石板上洇出血痕。
洗笔池传来冰层碎裂声。
我望着池面倒影,他鬓角己悄然染霜。
世人总爱说"万死不辞",却不知九幽冥府最擅将戏言刻成命契。
"且收着这个。
"我削下一截竹根雕成护符,"待你见朱雀衔梅时,将此符浸入离人泪。
"少年攥着竹符欲言又止,最终沉默着叩首离去。
暮色爬上他的背影,在竹径上拖出七重残影——这是第七个身负死契的访客。
风铃又响,此次伴着羽翼破空声。
我抚过案上竹简,"癸卯"的裂痕己蔓延至"惊蛰"。
洗笔池内,浸玉的寒冰渗出猩红脉络,恍若将军胸前未干的血。
林间忽起雾,噬音症在此刻发作。
我听着寂静如潮水漫过耳际,腕间代表"刀兵声"的竹纹正逐渐淡去。
这很好,明日刻简时,又能多记三行红尘琐事。
竹灯初上时,我取出那柄葬在冰川下的陌刀。
刀身映出少年远去的背影,他的发梢沾着片竹叶——叶脉走向与将军玉珏内的执念完全重合。
檐角风铃突然齐鸣,盖过了我听不见的、食魂鹄撕开少年命魂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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