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把十三个姑娘的影子挤在斑驳墙面上时,春苗正用火钳拨弄炕洞里的炭块。
火星子溅到林知夏的帆布包上,烙出个焦褐的小洞。
"按规矩得报家门。
"春苗敲了敲搪瓷盆,惊飞落在窗棂上的寒鸦,"从门口顺时针轮着来。
"穿灯芯绒外套的姑娘率先起身,人造棉围巾的流苏扫过炕席:"我叫陈招娣,上海虹口来的。
"她故意把"虹口"两个字咬得清脆,手指绕着输液管发绳打转,"我爸是华生电扇厂的技工,我妈在第一百货当...""资产阶级尾巴翘上天了!
"角落里穿补丁棉袄的圆脸姑娘突然啐了一口,袖口露出的红卫兵袖章己经洗成粉白色。
春苗的火钳重重敲在炕沿:"李红英!
再搞串联批斗那套,明天跟男劳力挖粪坑去!
"转头对着陈招娣放缓语气:"接着说。
""我...我会俄语。
"陈招娣声音突然低下去,"《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看到春苗皱眉,慌忙改口:"会背《纪念白求恩》全文!
""该我了!
"红卫兵姑娘腾地站起来,腰间武装带扣环叮当作响,"李红英,烈士遗孤,父亲牺牲在珍宝岛!
"她故意撞了下陈招娣的肩膀,后者踉跄着打翻搪瓷盆。
林知夏弯腰去捡时,看见躲在炕角的姑娘正往笔记本上画小人。
铅笔头突然折断,她慌忙用橡皮去擦,本子扉页上"王秀兰"三个字被蹭花了边。
"到你了。
"春苗用火钳戳了戳画画的姑娘。
煤油灯凑近时,林知夏看见她棉袄第三颗纽扣是用牙膏皮卷的。
"我...我从宁波来。
"王秀兰的声音像蚊子哼,"原先在教会学校..."突然被李红英的咳嗽声打断,铅笔啪嗒掉在炕席上。
"教会学校咋了?
我姑姥姥还当过修女呢!
"门口传来嗤笑,穿劳动布工装的高个姑娘正用镰刀削冻梨,"赵红霞,哈尔滨轴承厂的,会修拖拉机。
"她抛给王秀兰半个冻梨,结冰的汁水溅到李红英袖章上。
李红英猛地拽住王秀兰的衣领:"你藏着什么?
"一枚银十字架从扯开的领口滑出,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满屋突然死寂,只有窗缝漏进的风在呜咽。
"是...是顶针。
"王秀兰浑身发抖,"缝补用的...""帝国主义糟粕!
"李红英伸手要扯,却被春苗的铁钳夹住手腕:"闹够没有?
"转头对着王秀兰:"明天找赤脚医生看看你脖子的勒痕。
"林知夏这才注意到王秀兰锁骨处的紫红淤痕,像条扭曲的蚯蚓。
她的护士本能促使她摸向帆布包,却被春苗的眼神制止。
"该新同志了。
"赵红霞突然亮嗓子,把削好的冻梨塞给林知夏。
梨肉带着铁锈味的冰凉,让她想起省城医院的不锈钢托盘。
"林知夏,原定去省医院..."她顿了顿,摸出压箱底的听诊器,"这个或许能用上。
"一首沉默的藏族姑娘卓玛突然凑过来,辫梢的绿松石擦过听诊器:"我们寨子用牛角听肚子里的娃娃。
"她汉语带着酥油茶的黏稠,"你会接生吗?
""我..."林知夏的迟疑被陈招娣打断:"她今天还给二柱子的狗包扎呢!
用那个画红十的绷带!
"姑娘们突然笑作一团,李红英袖章上的冰碴子簌簌掉落。
王秀兰悄悄把十字架塞回衣领,卓玛的绿松石坠子碰在搪瓷盆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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