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丝裹着柳絮扑在窗棂上时,沈七正对着案头的松子糖出神。
陈氏糖铺后院的老梨树开了重瓣的花,雪色花瓣轻轻的砸落在青瓷碗里,将琥珀色的糖浆洇出涟漪。
他蘸着少许的糖浆在宣纸上勾画封印阵,糖丝在晨光里拉出金线,恍惚间像是见到了父亲战甲上崩落的流苏。
"师尊!
"陈零再一次风风火火撞开月洞门,鹅黄衫子沾满糖霜,"西街张阿婆的孙儿哭闹三日了,您快去......"话音戛然而止,她瞧见沈七指尖凝结的冰晶正顺着糖画蔓延,在宣纸上绽出霜花。
沈七垂眸拢袖,掩住了泛青的指节。
"带路。
"穿过七拐八扭的巷弄,浓郁的药苦味混着焦糖气息扑面而来。
沈七在挂着艾草的门帘前驻足,瞳孔微微收缩。
屋檐下垂落的不是雨帘,而是丝丝缕缕的黑气。
陈零正要叩门,被他伸手拦下。
"退后三步。
"沈七咬破指尖在虚空画圆,血珠悬浮成十二星宿的阵型。
黑气触到血阵的刹那,竟凝成三寸长的蜈蚣扑来。
他翻掌拍碎毒虫,墨绿的汁液在空气中炸开,有一两滴溅在了陈零的绣鞋上,烧出了小小的焦黑色的窟窿。
这时,屋内传来老妪的啜泣:"小宝自那日吃了李记糖糕......"沈七掀帘的手顿在半空。
榻上幼童周身浮动着淡金雾气,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妖异。
这分明是神族幼崽觉醒的征兆,可人间怎会有流落的神裔?
"糖糕何在?
"他指尖抚过孩童滚烫的额头,玉佩突然发出蜂鸣。
陈零递上的油纸包里,残存的糖渣泛着珍珠光泽。
这根本不是蔗糖,而是碾碎的月魄粉。
老妪哽咽着说这是西街新开糖铺所赠。
沈七拈起糖渣的瞬间,记忆如潮水漫涌。
三百年前神界琼华宴上,月老将月魄凝成糖霜撒向人间,说是能赐姻缘。
可眼前这糖霜里却混着魔界的噬魂砂,正蚕食着孩童未觉醒的神脉。
"取七枚铜钱来。
"沈七解下腰间玉佩压在孩童心口,茶色眼眸泛起鎏金光晕。
陈零看着他以铜钱为星子,在榻前布下北斗阵,糖浆混着血水在地上绘出桃花纹。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整间屋子弥漫起一股清冽的棠梨花香。
黑气从孩童七窍涌出的刹那,沈七咬破舌尖,舌尖血从他口中自行飞出。
淡金色的血珠在空中凝成锁链,将还在挣扎的魔魂层层绞杀。
陈零看见师尊耳后的墨色桃花,又泛起了红光,那些光斑落在孩童眉心,朱砂痣渐渐褪成淡粉。
"去查李记糖铺。
"沈七将昏迷的孩童交给老妪,转身时踉跄着扶住门框。
陈零这才发现他后颈浮现出蛛网般的金纹,像是碎裂的瓷器被强行粘合。
细雨中的李记糖铺飘着诡异的甜香。
沈七望着招牌上斑驳的饕餮纹,忽然想起魔族祭祀时供奉的骨鼎。
他推开门的瞬间,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发出催魂的嗡鸣。
"贵客临门呐。
"佝偻的老翁从蒸笼后抬头,浑浊的眼球泛着绿光。
案板上凝固的糖浆里嵌着半片龙鳞,沈七瞳孔骤缩。
这正是陈家祠堂镇压的魔龙逆鳞。
陈零的惊叫声中,老翁枯爪般的五指暴涨三尺。
沈七挥袖卷起糖粉,晶莹的颗粒在空中凝成冰剑。
剑气扫过蒸笼,露出的不是糯米,而是蠕动的人面蛆。
"月魄噬魂,好手段。
"沈七并指抹过冰剑,淡金血痕赋予剑身龙吟。
老翁撕开人皮的刹那,魔气冲垮了房梁,青面獠牙的真身竟有三丈之高。
陈零被气浪掀翻在糖缸里,黏稠的糖浆糊住视线前,她看见沈七化作一道流光。
玉佩悬在他眉心,月光透过屋顶破洞倾泻而下,为冰剑镀上银辉。
魔龙逆鳞发出尖啸,整条街的糖糕都开始渗血。
"你父亲抽我龙骨时,可想过有今日?
"魔物挥爪劈来,沈七翻身踏着糖浆跃上横梁。
那些滴落的血珠在半空凝成毒针,被他振袖拂成齑粉。
"家父向来不留活口。
"沈七冷笑,冰剑刺入魔物心口时绽出千朵桃花。
魔气溃散的瞬间,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在耳边轻叹:"阿七,看好了。
"破碎的记忆突然拼接完整。
三百年前神魔边境,父亲剑下溃散的魔将,正是眼前这魔物的同胞兄长。
宿怨裹着血雨扑面而来,沈七忽然明白这场相遇不是偶然。
魔物自爆的刹那,沈七将玉佩按在陈零心口。
气浪掀翻整条街巷,他却望着掌心发怔。
方才生死关头,体内沉寂的神脉竟开始自行运转了,耳后桃花烙烫得惊人。
待烟尘散去时,陈零扒开瓦砾,看见沈七跪倒在废墟中央。
魔龙逆鳞悬浮在他掌心,正被月光炼化成糖块大小的晶石。
满街狼藉中,唯有李记的招牌完好无损,上面赫然是父亲的字迹。
因果有偿。
------三日后,沈七在陈零的搀扶下回到了糖铺。
老梨树不知何时结了果,青涩的梨子泛着淡金光泽。
他倚在美人靠上吃新熬的梨膏糖,听陈零说那老翁原是魔将残魂附在糖匠身上。
"师尊为何留他魂魄?
"陈零指着檐下新挂的糖人,内里封着一缕黑雾。
沈七将糖块咬得咔咔响。
"要问他讨债的。
"月光漏过指缝时,他腕间浮现锁链状的金纹。
每动用一次神力,封印就加深一层。
------夜半惊坐起时,沈七摸到枕边温热的瓷罐。
陈零留的字条被糖汁黏在罐口。
"每日三勺,不许偷吃。
"他蘸着梨膏糖浆在窗上画符,糖丝在月色下连成星图,恍若故人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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