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山风裹着腐叶拍打窗棂。
何秋明蜷缩在药柜第三层的暗格里,透过虫蛀的檀木格栅窥视着摇摇欲坠的油灯。
三十年前被师父捡回药王谷那夜,他便是躲在这方寸之间,看着师祖用紫金丹炉熬煮叛徒的断臂——鼎中翻涌的血沫至今仍在他噩梦里化作骷髅。
"喀嚓!
"桐油灯芯突然爆出三寸青焰,将傅芈宿佝偻的脊背投射在斑驳砖墙上。
何秋明屏住呼吸,看着那团扭曲的阴影忽而化作七尾妖狐,忽而凝成吊颈女鬼的轮廓。
师父枯枝般的手指正捏着三棱银针,针尖蘸取的琥珀色松脂油坠入陶碗,与浓稠的尸毒脓血相触刹那,"嗤"地腾起幽蓝火苗。
"尸毒入髓,要取七窍艾。
"傅芈宿沙哑的嗓音像是从腐朽的棺材板里挤出来。
何秋明注意到她后颈的蛇形胎记在火光中泛着青紫——那是三十年前万蝎门夜袭时,师父亲口为中毒的师祖吮出的瘢痕。
当年毒血渗入唇齿的灼痛,此刻正沿着师父颤抖的指尖重现。
檐角铁马突然发出凄厉的铮鸣。
玄色披风裹挟着山间腐叶破门而入时,何秋明嗅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不是活人鲜血的铁锈腥,而是陈年棺木渗出的阴湿潮气。
青铜面具与药柜相撞的闷响中,他看清来客左手指节布满霜花状冻疮——那是常年接触寒毒才会烙下的"冰蚕印"。
七年前五毒教左使夜盗《神农毒经》时,曾在冰面上留下同样的纹路。
"三更灯,五更令。
"面具人掌心的铜钱突然悬浮半空,蟠虺纹在幽光中扭结成九头蛇相。
傅芈宿踉跄后退撞翻晒药竹筛,苍术与地龙干如暴雨倾泻。
何秋明瞳孔骤缩,二十年前邯郸城破那夜,太医院藏书阁的地砖缝里也渗着这般腥甜的朱砂味。
彼时叛军焚烧典籍的火焰中,正是这枚刻着"萧"字的玄铁令符,刺穿了太医令的咽喉。
铜钱裂开的脆响惊醒了药柜深处的守宫,灰白蜥蜴窜过《神农毒经》封皮时,何秋明瞥见令符上渗出的黑血竟在砖缝里开出曼陀罗。
花瓣边缘凝结的霜晶让他想起毒经末页的警告:唯有身中"九幽冥蛊"之人,血脉会催生噬魂花。
师父的银针匣轰然坠地,七十二根金针在青砖上摆出北斗吞月之相——这是药王谷第九代谷主暴毙时的凶兆。
"断魂崖..."面具人咳出的冰碴在麻布上灼出焦痕,"子时三刻,血月凌空。
"他腰间渗出的黑血突然剧烈沸腾,在砖面上蚀出北斗七星的凹痕。
何秋明怀中的《南荒异闻录》无风自动,停驻在"七星映血,黄泉洞开"那页。
他终于明白师父今晨为何要他反复背诵《往生咒》——原来三十年前师祖用紫玉蟾蜍封印的冥府裂隙,今夜将要重现人间。
傅芈宿翻拣药篓的手突然僵住。
鹿皮囊里滚出的紫玉蟾蜍沾着陈年血垢,这是师祖临终前塞进她掌心的遗物。
彼时万蝎门主的长鞭抽碎师父天灵盖时,这只毒物正趴在丹炉上吞吐七彩烟霞。
何秋明注意到蟾蜍第三只眼的裂缝正在渗出青雾——古籍记载,当冥府之门将启,镇墓兽的眼瞳会最先泣血。
山道上的雾凇在月光中泛着尸斑般的青灰。
萧无刃的断剑在鞘中发出饿狼般的呜咽,何秋明数着他披风上第十七个破洞时,发现那处裂痕边缘嵌着半枚蛇牙。
三日前他们在葬龙滩遇袭时,五毒教妖女的银镯也刻着同样的巴蛇图腾。
师父曾说这是苗疆巫蛊世家的血契印记,被烙印者永世不得轮回。
断魂碑的"魂"字裂痕里涌出汩汩黑泉,碑底镇着的石蟾蜍双目突然淌出血泪。
萧无刃的玄铁剑骤然出鞘,剑脊上的陨星纹在瘴气中亮如磷火。
当灰袍人袖中射出的骨钉撞上剑锋时,师父甩出几根银针。
三十年前师祖便是用这招,将叛出师门的二师叔钉在往生崖上受尽七日噬心之苦。
金针破空的尖啸声中,傅芈宿又从袖口翻出七十二道银线,结成了一个复杂的阵法 。
何秋明知道这是"阎罗扣",当年师祖正是用这招将万蝎门主的魂魄钉在肉身里慢慢腐烂。
阵法并没有完全封住灰袍人,但也让灰袍人身负重伤。
萧无刃一剑打在灰袍人的面具上,灰袍人面具崩裂的瞬间,他瞥见那人眉心镶嵌的碧玉蝎尾——果然是他们!
三十年前血洗药王谷的万蝎门余孽,竟真的从九幽黄泉爬回来了!
萧无刃的暗金血液滴在雪灵芝上时,花蕊中突然睁开九只复眼。
何秋明突然想起《毒经》夹页里的密文:"龙血染灵芝,九眼窥天机"。
他怀中双头蛇浸泡的雄黄酒开始沸腾,罐身上浮现出与萧无刃披风相同的龙鳞纹。
原来三十年前萧家满门被屠那夜,师祖冒死从火场抢出的不仅是婴儿,更是承载着龙脉诅咒的活祭品!
归途的月光将萧无刃的背影拉长成嶙峋鬼影。
何秋明数到第十三个披风破洞时,发现那处的织物正在缓慢再生,新生的布料上隐约浮现出龙鳞纹路。
师父腰间的紫玉蟾蜍突然开始鼓噪,这是感应到同源毒物时的预警。
山道尽头的薄雾中,铁索拖地的铿锵声夹杂着熟悉的银铃声——正是三日前葬龙滩畔,五毒妖女手腕上的摄魂铃音!
傅芈宿突然按住心口,苍白的指节深深陷入当年为师尊吮毒留下的伤疤。
何秋明看见她袖中滑落的半截焦黑指骨——那是三十年前从师祖遗体上取下的遗骸。
指骨表面突然浮现出血色咒文,与萧无刃剑柄上的铭文竟如镜像般吻合。
雾气深处传来的梵唱声让紫玉蟾蜍剧烈颤抖。
何秋明终于读懂师父眼中深埋的恐惧:原来三十年前的因果轮回,今夜才是真正的开端......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