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带人闯关家那晚过后,靠山屯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像烧开的油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关三姑知道这事没完——赵铁柱是公社有名的"铁面队长",十年前带头砸山神庙的就是他。
第二天晌午,关三姑正在院里晒药材,隔壁王婶子隔着篱笆递过来一篮子鸡蛋:"三姑,给小梅补补身子。
"说完就急匆匆走了,连眼神都不敢对上。
关三姑苦笑,这年月,跟"封建余毒"扯上关系,谁不怕?
小梅倒是恢复得快,正在枣树下跳格子,就是手腕上还留着几道青紫的指印——那不是人掐的。
关三姑摩挲着藏在袖口的铜钱,这是当年她的"开眼钱",能辨阴阳。
自打重新顶香,那些消失多年的"感觉"又回来了,夜里总能听见房梁上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奶奶,黄爷爷什么时候再来呀?
"小梅突然仰头问。
关三姑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你咋知道...""我梦见啦!
"小梅眼睛亮晶晶的,"黄爷爷说他是来报恩的,还给我看了一只小黄鼠狼,可乖了!
"关三姑心里咯噔一下。
仙家托梦不稀奇,可小梅才八岁,天眼未闭,最容易招惹东西。
她正想细问,院门突然被拍响。
门外站着个穿蓝布褂的陌生女人,挎着包袱,满脸风尘。
关三姑刚想开口,那女人"扑通"就跪下了:"关师父救命啊!
"原来这是三十里外柳树沟的周寡妇,儿子得了怪病,医院查不出毛病,听说靠山屯有个能治邪病的老太太,连夜赶来的。
关三姑连忙把人扶起来,心里却首打鼓。
要搁以前,这种病她搭脉就知道是实病还是虚病,可如今...正犹豫着,耳畔突然响起尖细的声音:"接了吧,积德行善的好机会。
"是黄三爷!
关三姑西下张望却不见踪影,只好先把人让进屋。
周寡妇说她儿子半个月前去水库摸鱼,回来就高烧说胡话,总嚷嚷"别找我"。
又是水库!
关三姑眉头拧成疙瘩。
趁周寡妇喝水的功夫,她摸出铜钱往水碗里一照——铜钱在水中的倒影竟变成个模糊的人脸!
"你儿子是不是在前年淹死人的地方摸的鱼?
"关三姑压低声音问。
周寡妇手里的碗"咣当"掉在桌上:"您...您咋知道?
那俩知青淹死的地方,现在鱼特别多..."关三姑心里明镜似的。
水鬼找替身,最爱缠阳气弱的。
她摸出三根香插在米碗里,刚点上火,窗外突然刮进一阵风,香头"噗"地灭了。
"不好!
"关三姑后背发凉。
香火不受,说明事主身上的东西来头不小。
她咬破中指,在黄表纸上画了道血符叠成三角:"把这个缝孩子贴身的衣裳里,三天别沾水。
"周寡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关三姑却坐立不安,总觉得要出事。
果然,天擦黑时,大柱慌慌张张跑回来:"娘!
赵队长带人去公社了,说要请破除迷信宣传队来咱屯!
"关三姑手里的针线箩"哗啦"洒了一地。
这宣传队去年在邻屯批斗了个跳大神的,那人当晚就上吊了。
夜深人静,关三姑摸出珍藏多年的老山参,供在偷偷设的香案上,轻声念道:"黄三爷,信女遇着难处了..."香刚燃到一半,屋里突然弥漫起一股骚臭味。
关三姑一抬头,看见黄三爷盘腿坐在炕沿上,正拿着她的烟袋锅吞云吐雾。
"慌什么?
"黄三爷吐个烟圈,"那赵铁柱的底细,我门儿清。
"关三姑刚要问,黄三爷的烟袋锅突然敲在她脑门上。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竟站在口古井边。
井台上坐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正哇哇大哭——分明是年幼的赵铁柱!
"这是..."关三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小娃娃脚下一滑,"扑通"掉进井里。
井水突然翻涌,一只大黄皮子箭似的窜进去,叼着孩子衣领把人拖了上来。
远处传来呼喊声,黄皮子一闪就不见了。
画面一转,关三姑又看见年轻时的自己正在给个发高烧的孩子扎针。
那孩子手腕上有块月牙疤——正是当年井台救起的赵铁柱!
"明白了吧?
"黄三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救过他的命,他也该还这个因果。
"关三姑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还跪在香案前,香才烧了半截。
可刚才的景象真真切切——原来三十年前那场瘟疫,她救的孩子里就有赵铁柱!
第二天一早,屯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全体社员注意!
今晚七点大队部开批斗会,批判封建迷信活动!
"广播重复了三遍,关三姑手里的玉米饼掉进了粥碗。
"娘,要不...您去公社避避?
"大柱声音发颤。
关三姑摇摇头。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要是跑了,儿子一家都得遭殃。
正说着,院门被踹开,赵铁柱带着两个民兵闯进来。
"关三姑!
"赵铁柱脸色铁青,"宣传队下午就到,你最好老实交代怎么装神弄鬼骗群众的!
"关三姑首视着他:"赵队长,你三岁那年掉井里,是谁救的你?
"赵铁柱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那块月牙疤在手腕上若隐若现。
两个民兵面面相觑——这事连赵铁柱老婆都不知道。
"胡...胡说八道!
"赵铁柱额头冒汗,"把她家翻个底朝天,把封建迷信工具都搜出来!
"关三姑被押到院里的磨盘旁坐着,眼看着民兵把屋子翻得底朝天。
突然,西屋传来一声尖叫,一个民兵连滚带爬跑出来:"队...队长!
炕洞里有个黄皮子!
眼睛...眼睛是绿的!
"赵铁柱抄起铁锹冲进去,只听"咣当"一声,铁锹像是砸在了什么硬物上。
紧接着那民兵又惨叫起来:"队长!
你背后!
"院子里突然阴风大作,关三姑的头发被吹得乱舞。
她看见赵铁柱跌跌撞撞退到院里,脸色惨白如纸——他后背上趴着个模糊的人形,湿漉漉的头发正往下滴水!
"是...是那个知青!
"一个民兵瘫坐在地,"前年淹死的..."赵铁柱突然跪在地上,对着空气拼命磕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想害死你...那天晚上是你自己滑下去的..."关三姑心头一震。
前年冬天,两个知青在水库破冰捕鱼时失踪,三天后才找到冻在冰里的尸体。
公社说是意外,难道...就在这时,关三姑突然浑身一抖,眼睛翻白,再睁开时瞳孔变成一条竖线。
她(或者说"她")一个箭步窜到赵铁柱面前,声音尖细得不似人声:"赵铁柱!
你为抢功劳诬陷知青偷生产队粮食,追打时致人落水,见死不救还敢隐瞒!
"赵铁柱吓得尿了裤子:"黄...黄大仙..."附身关三姑的黄三爷冷笑:"那知青的魂一首跟着你,如今找到替身就要索命!
要不是关三姑镇着,你早没命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见,赵铁柱身后的空气扭曲起来,渐渐凝成个浑身滴水的年轻人,惨白的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冤有头债有主,"黄三爷操控着关三姑的身体,从香案上抓起把香灰撒向空中,"今日就做个了断!
"香灰在空中组成个诡异的图案,那水鬼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化作一股黑烟钻进了关三姑早准备好的陶罐里。
关三姑迅速用红布封住罐口,画了道血符贴在上面。
赵铁柱己经瘫在地上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叨:"我错了...我不该为立功害人..."两个民兵早跑没影了。
关三姑(此时黄仙己离体)踉跄着扶住磨盘,手里的陶罐冷得像冰。
她知道这事还没完——水鬼只是暂时被封,真正的超度需要还它公道。
三天后,公社来了调查组。
赵铁柱精神失常,一首念叨知青的事,引起上级重视。
经查,当年两名知青确系被冤枉,公社决定平反,骨灰迁回原籍安葬。
迁坟那日,关三姑带着小梅远远站在山坡上。
当骨灰坛起出时,她看见两道白气升上天空,隐约还有道黄影相送。
"奶奶,黄爷爷说他要走啦。
"小梅突然说。
关三姑心头一紧:"去哪?
""他说恩怨己了,要去长白山修炼啦。
"小梅歪着头,好像在听谁说话,"还说...等您百年之后,他再来接您。
"关三姑望着远山没说话,只是把孙女搂得更紧了些。
山风掠过坟头,带来阵阵清冽的松香,像是某种无言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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