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悠悠流逝,蔚琅对母亲秀兰的模样己逐渐模糊。
她只清晰记得,后来母亲有了新的家庭,为她添了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和一个妹妹。
大哥赵颐,生得极为俊朗出众;二弟赵酒,人如其名,踏实勤恳、吃苦耐劳;小妹赵琴,活泼俏皮,天真可爱。
可每当看到母亲与弟弟妹妹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时,蔚琅总感觉自己仿佛是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心里五味杂陈。
暮色漫过晒谷场时,蔚音正对着缺角的铜镜往鬓边别野山茶。
镜中倒映着炕头叠放的红布衫,那是用大婶娘压箱底的嫁衣改的,袖口磨得透出经纬,却仍倔强地泛着褪色的喜气。
妹妹蔚琅倚在门框上啃烤红薯,忽然嗤笑:“姐这是要把山茶花簪成鸡冠花?”
“你懂什么。”
蔚音将麻花辫甩到肩后,胭脂虫染的丝带在暮色里洇成血痂色。
她想起前日王媒婆挤眉弄眼的样子:“那樊同志可是吃皇粮的,二十八岁的连长,错过这村可没这店!”
祠堂后院的古槐树下,樊礼的军装笔挺得像裁下的夜色。
月光淌过他眉骨处的旧疤,倒显出几分英气。
当被问及是否识字时,蔚音瞥见对方胸口袋别着的钢笔——英雄牌的,笔帽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我会打算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悬在夜露浸润的空气里,“《百家姓》也能默写。”
藏在袖中的手指狠狠掐住虎口,仿佛这样就能把谎言钉死在血脉中。
送别时樊礼塞给她一沓信纸,牛皮纸信封上还沾着军营的机油味。
那夜蔚音蜷在漏风的柴房,就着月光反复摩挲信封上的邮戳。
猪圈传来熟悉的咳嗽声,蔚琅裹着破棉袄蹲在石槽边,手里猪草撒得七零八落。
“再喂下去,年猪都要得消渴症了。”
蔚琅抓起把糠皮往空中一扬,惊起夜栖的麻雀,“那大头兵要你写酸诗了?”
蔚音将信纸揉成团又展开,纸面褶皱如她起伏的心事。
忽然有冰凉的东西贴上后颈,是蔚琅冻得发红的手指捏着颗水果糖——去年中秋供销社发的,糖纸都褪成了惨白。
“找二狗去。”
妹妹把糖纸抖得哗啦响,“那崽子在学堂偷过先生的砚台,写封情书还不容易?”
月光漏过茅草屋顶,在蔚音掌心映出糖块琥珀色的光,像凝固的、甜蜜的罪证。
此后每个月初三,二狗都会蹲在祠堂门槛上等。
有时攥着把炒南瓜子,有时是半块桃酥。
蔚音躲在老槐树后看他抓耳挠腮地编“亲爱的樊同志”,忽然想起那年母亲改嫁前,也是这样躲在窗棂后看媒婆数聘礼。
腊月第一场雪落时,蔚音收到了樊礼寄的羊绒围巾。
枣红色的,和她那件褪色红衫倒是般配。
二狗嚼着新得的芝麻糖含混不清:“姐,樊大哥问你会不会英语我爱你怎么说。”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炸响,蔚音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轻声哼起母亲哄弟弟时唱的摇篮曲。
墙角的蛛网兜住片飘落的雪花,晶莹剔透,像封永远寄不出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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