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三宝这辈子都记得藤条抽在后脖颈的滋味。
那根降龙木老藤在何家传了三代,祖父用它量过千百根房梁,父亲拿它抽人时总说:"这可是打过皇陵木料的宝贝!
"藤条破空的声音像毒蛇吐信。
三宝缩在药铺门槛上,后背火辣辣地发烫。
父亲何木匠的草鞋底沾着刨花,一脚踹在他腰眼上:"丢人现眼的东西!
"藤条梢扫过耳垂,顿时绽开道血口子。
"何大哥消消气。
"绸衫老头端着茶碗踱过来,鞋尖踢了踢三宝光溜溜的屁股,"这小子眼珠子活泛,倒是个当扒手的料。
"人群哄笑中,三宝看见父亲握着藤条的手背暴起青筋——那根暗褐色的老藤裹着层油亮包浆,是三代木匠手掌磨出来的。
藤条突然转了方向,啪地抽在绸衫老头茶碗上。
青花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老头吓得一屁股坐在药渣堆里。
"我何家的种,轮不到你说三道西!
"父亲喷着酒气的唾沫星子落在三宝头顶,藤条点着他后脑勺:"滚回家!
"三宝捂着屁股往家跑,听见身后传来掌柜的嚷嚷:"摔碎的茶碗算你五个铜板!
"接着是藤条抽在柜台上的脆响,父亲又在赊账了。
他蹲在巷子口数墙砖,等那根藤条抽完该抽的人,才敢往家挪。
灶台上落着只绿头苍蝇,正叮在早上喝过的粥碗沿上。
三宝伸出肿成萝卜的手指头,蘸了点儿残粥放进嘴里。
里屋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咳嗽,突然"咣当"一声,母亲栽倒在床边的夜壶架上。
"娘!
"三宝冲进去时,藤条己经先他一步到了。
父亲揪着母亲花白的头发,藤条雨点般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让你装死!
让你装死!
"母亲咳出的血沫溅在藤条沟壑里,顺着那些年轮似的纹路往下淌。
三宝扑上去咬住父亲手腕,尝到了木屑混着汗碱的苦味。
藤条调转方向抽在他腮帮子上,后槽牙顿时松了。
父亲一脚把他踹到墙根,从母亲枕头底下摸出个蓝布包——里面是半块带着牙印的糠饼。
"敢偷藏吃食?
"藤条抽得床板砰砰响,三宝看见母亲蜷成虾米,却把剩下的半块饼子死死捂在胸口。
窗外的日头白惨惨的,灶房梁上垂下的草绳空荡荡晃着,去年挂的腊肉早被父亲拿去换了赌本。
入夜时三宝摸到母亲床边。
月光从瓦缝漏进来,照见母亲背上藤条印子叠着旧伤,像块龟裂的旱地。
母亲把糠饼掰成两半,碎渣掉进他手心痒酥酥的。
"你爹当年不是这样的..."母亲说话带着血泡音,"那根藤条原是用来镇宅的..."三宝把脸贴在母亲掌心,闻到她指甲缝里的药渣味。
外头突然响起砸门声,父亲带着赌坊的烟火气撞进来,藤条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
"给老子打洗脚水!
"藤条抽在门框上,震落簌簌的墙灰。
井台结了层薄冰,三宝拎着木桶的手首打颤。
藤条从背后抽过来时,他本能地缩脖子,冷水却浇了自己满身。
"磨蹭个屁!
"父亲的眼珠子在月光下泛红,藤条梢指着东厢房:"老子的紫檀木料呢?
"三宝跪在碎冰碴上,看着父亲把祖传的墨斗押给赌坊伙计。
那根藤条今晚格外暴躁,抽碎了三个瓦罐,最后停在他鼻尖前半寸:"明日不把木料赎回来,老子抽死你个小畜生!
"天没亮三宝就蹲在赌坊后巷。
他学着野狗刨食的架势,从冻硬的垃圾堆里翻出半截烂木料。
巡更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时,他突然看见算命摊老头蹲在墙角,那本《渊海子平》正垫着块烧饼。
"癸水伤官见官星..."老头啃着烧饼嘟囔,油渍在书页上晕开一团。
三宝趁他打嗝的功夫窜过去,抓起书就往怀里塞。
后脖领突然被藤条卷住,父亲的眼袋乌青,身上酒气比昨夜更重。
"老子找遍全镇..."藤条勒得他首翻白眼,父亲另一只手攥着块带血的银角子,"原来你在这儿偷书!
"三宝被拖行过石板路,怀里的书页哗啦啦响。
路过药铺时,他看见掌柜的正往门上贴赊账单,父亲的名字底下画了七个红圈。
家祠的供桌上积着香灰,三宝被按在祖宗牌位前。
藤条抽断三根供香,香灰迷了他的眼。
"何家世代木匠,出了你这贼胚!
"父亲的声音忽远忽近,藤条破空声里夹着母亲的哭喊。
最重的那下抽在左手小指上时,三宝听见"咔嚓"轻响。
他盯着地上乱跳的手指头,突然想起算命摊老头的话。
血珠子溅在《渊海子平》封皮上,把"渊"字染得通红。
母亲扑上来用围裙裹他手,被父亲一脚踹中心窝。
"断了也好!
"父亲把藤条扔进火塘,火星子蹦得老高,"省得手贱!
"三宝透过眼泪看见那根百年老藤在火里扭曲,突然发出尖锐的爆响。
飞出的木刺扎进他左眼时,母亲床头蓝布包里的砒霜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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