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三宝是被房梁上倒悬的蜘蛛惊醒的。
左手吊在祠堂横梁上,三根手指头在晨风里晃悠,伤口渗出的血凝成暗紫色冰棱。
他数着瓦缝漏进来的光斑,听见父亲在院子里磨刨刀,生铁蹭着磨刀石的声响让人牙酸。
"忍着!
"父亲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生锈的刨刀压上无名指根部。
三宝盯着房梁裂缝里的蜘蛛网,突然想起去年给王员外家雕窗花,木屑溅进眼睛时也是这般刺痛。
刀刃切进皮肉的瞬间,他听见母亲撞门的声音。
刨刀"当啷"掉在地上,母亲扑过来用围裙裹住他左手。
三根断指像枯树枝似的支棱着,断口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还能接...城东李接骨..."母亲哆嗦着摸出个油纸包,里面三根青紫色的指头己经发硬。
父亲一脚踩碎油纸包,指骨在青砖上发出脆响。
"接个屁!
"藤条抽在母亲肩头,"留着这残手,省得出去偷!
"三宝看着母亲爬过去捡指骨碎片,突然发现她发髻里多了绺白发。
去药铺的路上,三宝把残手揣在怀里。
掌柜的正在往赊账单上画第八个红圈,瞥见他裹着破布的左手,鼻子里哼出声:"五个铜板。
"母亲抖开钱袋倒出三枚霉绿的铜钱,掌柜的用镊子夹着断指看了看,随手扔进装药渣的竹篓。
"金疮药得现钱。
"掌柜的往伤口撒了把褐色粉末,三宝闻出是陈年三七掺了香灰。
母亲摘下陪嫁的银耳坠,换来半卷渗血的绷带。
出门时听见掌柜的跟伙计嘀咕:"何木匠要卖儿抵债了..."当夜北风刮得瓦片响,三宝蜷在柴房数伤口跳痛的次数。
母亲偷塞进来的糠饼还没啃完,柴门就被父亲踹开。
酒气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三宝看见父亲手里攥着张按红手印的契纸。
"明日去刘财主家雕祖宗牌位。
"父亲把刻刀扔在他脚边,刀柄上还沾着朱砂漆,"敢砸了活计,老子把你剩下手指头都剁了!
"三宝盯着自己裹成粽子的左手。
早晨药铺的绷带己经渗黄水,中指断口处有白蛆在蠕动。
母亲半夜摸进来时,他正用牙咬着绷带死结。
"娘给你换药。
"母亲声音比月光还轻,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布包——是白天药铺竹篓里的断指。
"使不得啊..."三宝缩到墙角。
母亲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把断指按在伤口上:"李接骨说过,沾了人血就能长回去..."破布条缠到第三圈时,柴门突然洞开,父亲举着松油灯站在门口冷笑。
藤条抽飞了断指,父亲揪着母亲头发往墙上撞:"败家娘们!
刘管家要看的是残手,接上指头怎么讨可怜钱!
"三宝扑上去咬住父亲小腿,被一脚踹中胸口。
刻刀划过脸颊时,他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
第二天雪下得紧,三宝跪在刘家祠堂里。
左手绷带被管家强行拆开,露出腐烂的伤口。
刘财主捏着鼻子扔来块桃木:"雕个如意纹都抖,养你不如养条狗!
"刻刀在木料上打滑,三宝看见自己血滴在"如意"二字上,把红漆染得更艳了。
夜里母亲来送饭,从怀里掏出个烤麻雀。
三宝发现她右手虎口有血泡,是日夜纺纱磨的。
"你爹押了房契..."母亲话没说完,外头传来醉醺醺的吼叫。
父亲拎着空酒坛进来,看见地上的麻雀骨头,藤条抽得纺车散了架。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三宝被绑去城隍庙卖惨。
父亲在雪地里铺了张破席,把他的残手摆在最显眼处。
路过的大娘扔下半块硬馍,父亲抢过去咬了口:"呸!
素馍也配施舍?
"三宝看着那馍滚进阴沟,突然想起算命老头说的"伤官见官"。
雪水渗进伤口时,三宝听见有人在庙檐下咳嗽。
算命老头蜷在卦幡底下,那本《渊海子平》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
趁父亲去茅厕的功夫,三宝用牙咬开草绳,残手抓住书角猛扯。
纸页撕裂的声响中,他看见"手足伤残"那章沾了自己的血手印。
父亲提着裤腰带回来时,三宝正把残页往怀里塞。
"又偷!
"藤条抽在后背,破棉袄绽开朵芦花。
三宝护住胸口往香炉后躲,撞翻了功德箱。
铜板叮叮当当滚出来,父亲突然住了手,眼珠子盯住某个泛光的物件。
夜里三宝被反锁在柴房,听见父母屋里传来争吵。
母亲尖利的哭喊混着瓷器碎裂声:"那是给三宝抓药的钱!
"接着是响亮的耳光声和重物倒地声。
三宝用刻刀在墙上划道子,数到第七十三道时,看见窗纸透进鱼肚白。
雪停了,院里多了辆骡车。
父亲正在往车上搬木匠家伙,那套祖传的雕花工具不见了。
"跟赵掌柜说,这残废小子能写会算..."父亲接过钱袋掂了掂,铜板声比腊月冰凌还冷。
三宝突然冲向灶台,抓起烧火钳捅穿了自己右手掌。
剧痛让他跪倒在雪地里时,三宝看见父亲举着斧头追来。
母亲死死抱住父亲后腰,发髻散乱得像风中的枯草。
血滴在《渊海子平》残页上,把"自残手足"西个字泡得发胀。
算命老头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卦幡上的"铁口首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