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在棺中睁开眼的瞬间,指甲深深嵌入棺木。
金丝楠木发出裂帛般的声响,数十根镇魂钉簌簌坠落,却未沾地便化作青烟。
她望着心口那枚朱砂痣,指尖顺着嫁衣上蜿蜒的血符游走,金线绣的鸾凤竟发出哀鸣。
"何晏殊的残魂倒是乖觉。
"她将掌心覆在棺壁,原本被红丝缝合的伤口突然裂开,血珠凝成墨色判官笔。
笔尖扫过之处,桃木钉灼烧的焦痕如同被无形的手抚平,连嫁衣都恢复成簇新的正红色。
西跨院传来铜铃闷响,浮玉耳尖微动。
判官笔凌空画出血色八卦,镜面般映出柳轻弦正将黄符贴满门窗。
浮玉冷笑,嫁衣广袖翻卷间己踏出棺椁,腕间金镯碰撞声惊得屋檐积雪簌簌而落。
巡夜婆子举着灯笼从月洞门经过,却对三步之外飘过的红衣视若无睹——她们瞳孔里蒙着层灰雾,正机械地重复着"平安无事"的唱词。
"北斗倒悬,鬼门移位啊。
"阁楼上的赵司铭猛地打了个寒颤,手中铜钱卦散落成七星状。
他抓起桃木剑要画符,剑尖却在半空凝住——林沉轩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玄色鹤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月光为他侧脸镀上银边,却照不进那双幽潭似的眼睛。
"王爷,那棺材..."赵司铭话音未落,就见林沉轩抬手截断一缕飘过的红雾。
那雾气在他掌心挣扎着显出凤凰纹样,正是王妃嫁衣的刺绣。
"让陈龄带人开棺。
"林沉轩碾碎红雾,白玉扳指闪过寒光,"要快。
"此刻西厢房内,何轻弦正死死攥着青铜匕首。
陆空道长摆弄着案上七盏油灯,灯油里竟泡着婴儿指骨。
"戌时三刻鬼门开。
"她用朱砂在柳轻弦眉心画符,"待会取心头血时,莫忘了念咒困住何晏殊的魂。
""若是...若是被庄王察觉..."何轻弦话音发颤,匕首险些划破指尖。
窗外突然传来乌鸦嘶鸣,七盏油灯同时爆出绿火,将她们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竟像有无数双手要从影子里钻出来。
陆空道长猛地掐住她手腕:"现在怕了?
当初用五毒蛊害死何晏殊时,二小姐可没手软。
"她指甲陷入柳轻弦皮肉,血珠滴在灯芯上,火苗"轰"地窜上房梁,"别忘了,活人煞需至亲血脉为引,何晏殊的魂飞不散,你这庶女永远当不成嫡小姐!
"铜漏终于指向戌时,何轻弦咬牙将匕首刺入心口。
鲜血喷溅在符纸上,竟化作黑烟钻进地缝。
整座庭院的地面突然隆起,数百只青白鬼手破土而出,腐烂的指节抓着柳轻弦的裙摆往上爬。
陆空道长摇动招魂幡,幡上人皮鼓发出凄厉哭喊,震得瓦片哗啦坠落。
"不对!
"陆空道长突然喷出血来,招魂幡无风自燃。
本该冲向主院的百鬼齐刷刷转头,猩红眼珠盯着施术的两人。
供桌上的桃木剑寸寸断裂,装着何晏殊生辰八字的木偶炸成碎片,每片木屑都生出獠牙。
何轻弦尖叫着后退,却被自己召来的恶鬼扯住头发。
她惊恐地发现那些鬼物面容竟与生前所害之人重叠——溺死的丫鬟拖着水草,难产的姨娘腹中钻出血婴。
陆空道长甩出符咒要逃,却发现门窗上的黄符全变成倒写的"赦"字,朱砂如血泪般往下淌。
"好热闹呀。
"轻笑声自房梁落下,何轻弦抬头看见嫁衣下摆垂落的金线流苏。
浮玉倒悬着俯视她们,发间凤钗珠串叮咚作响,每颗珍珠里都封着道惨叫的残魂。
她足尖轻点,正落在供桌盛着黑狗血的铜盆里,血水却自动分开不敢沾她绣鞋。
"这么想当嫡女?
"浮玉指尖勾起何轻弦的下巴,丹蔻在她脸上划出血痕,"不如姐姐教教你..."她忽然偏头躲过陆空道长偷袭的毒镖,红绸自袖中飞出将老道捆成茧蛹,"什么叫嫡庶尊卑。
"瓦当上的北斗七星突然黯淡,浮玉腕间金镯裂开细纹。
她蹙眉望向主院方向,那里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何轻弦趁机要咬破舌尖施咒,却被浮玉用染血的判官笔抵住咽喉。
"别急。
"浮玉舔去笔尖血珠,嫁衣上的血符开始游动,"好戏才刚开始呢..."浮玉的指尖掐进何轻弦颈间,鲜血顺着雪肤蜿蜒成赤蛇。
她嗅着对方魂魄里透出的腐臭味,忽而展颜一笑:"五毒蛊蚀心三日方绝人性命,柳二小姐倒是深谙钝刀子割肉的道理。
""妖...妖怪!
"何轻弦挣扎间发髻散乱,金步摇上的珍珠滚落在地,竟化作数只血眼骨碌碌转动。
陆空道长趁机咬破舌尖喷出精血,黄符如利刃割破红绸。
霎时百鬼哀嚎着扑向浮玉,腐烂的指爪带起腥风。
浮玉广袖轻扬,嫁衣上金线突然活过来般游走,转瞬织成北斗七星阵。
厉鬼撞上光幕的刹那,青烟中浮现无数枷锁虚影——正是地府十八狱的刑具。
"判官笔在此,尔等也敢造次?
"她凌空写下"镇"字,血光暴涨间所有鬼物轰然跪地,腐烂的头颅重重磕在青砖上。
瓦当上积雪突然簌簌融化,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镇魂钉。
浮玉的判官笔点在何轻弦眉心,朱砂痣竟渗出黑血:"知道为何活人煞需要至亲血脉?
"她指尖划过对方颤抖的唇,"因为冤魂最恨的,从来不是仇人..."铜盆里的黑狗血突然沸腾,浮玉绣鞋踏过之处绽开血色曼陀罗。
她摘下凤冠掷向半空,珠玉崩散时显出一道透明人影——正是七窍流血的何晏殊。
何轻弦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看见嫡姐的鬼影每走一步,地面就生出带刺的藤蔓。
"好妹妹。
"何晏殊的鬼音带着水牢回响,青白手指抚上何轻弦心口,"姐姐的蛊毒,可还受用?
"她腹腔突然裂开,钻出数百条缠绕着符咒的蛊虫,正是当日毒杀她的那些。
陆空道长掏出一把骨笛欲吹,浮玉的金线却己缠上她脖颈。
"道长既通阴阳,可知判官最喜何种魂魄?
"她轻吹口气,骨笛瞬间爬满霉斑,"那些自作聪明的,能在油锅里炸出脆响呢。
"庭院地砖突然龟裂,十八根青铜柱破土而出,每根都刻着不同地狱景象。
浮玉的嫁衣无风自动,袖中飞出百道勾魂索:"今日便请诸位尝尝拔舌地狱的开胃菜。
"锁链穿透恶鬼的瞬间,它们的利齿竟开始啃咬施术者。
何轻弦眼睁睁看着自己右手生出绿毛,指甲疯长着刺入掌心。
陆空道长的道袍渗出脓血,符纸在怀中自燃。
"不...不该是这样的!
"何轻弦拍打身上鬼火,却见何晏殊的鬼影化作巨蟒,将她连同陆空道长一同吞入腹中。
浮玉抬手接住飘落的雪片,雪水在她掌心凝成冰镜。
镜中映出何轻弦正在无间地狱被万蛊噬心,陆空道长则困在沸腾的铜柱之上。
"因果轮回,最是公平不过。
"她碾碎冰镜,转身时金线流苏扫过供桌,七盏油灯齐齐熄灭。
西跨院上空的阴云突然扭曲成旋涡状,赵司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
"王爷,百鬼夜行竟在瞬间消散..."他话音未落,怀中护心镜"咔嚓"裂开细纹。
林沉轩望着掌心消散的最后一丝红雾,突然握紧腰间玉珏——那上面雕着的并蒂莲,此刻竟渗出鲜血。
浮玉正欲查看棺木异动,忽觉腕间金镯传来灼痛。
她望向主院方向冷笑:"来得倒快。
"判官笔在空中画出血色门扉,转身时嫁衣掠过窗棂,留下一串凝结成冰的血珠。
乌鸦在枯树上发出刺耳啼鸣,最后一片雪花落在空棺边缘。
陈龄带人冲进灵堂时,只看见棺内铺着的金丝锦褥上,赫然留着五道抓痕——那痕迹泛着青黑,分明是尸变之兆。
赵司铭的罗盘在掌心疯狂震颤,青铜指针划破虎口,血珠溅在"离"位卦象上竟腾起青烟。
他踉跄扶住廊柱,只见西跨院上空盘旋的阴云化作狰狞鬼面,獠牙间垂落血雨,"王爷,这是百鬼噬主的凶煞之兆!
"话音未落,陈龄疾奔而来,玄甲上冰凌与热汗混作一处。
他单膝跪地时,腰牌撞在青石上迸出火星:"禀王爷,灵堂...灵堂棺椁空了!
"喉头滚动间,喉结上那道陈年刀疤泛着青紫,"金丝锦褥上的抓痕...是黑僵的指法。
"林沉轩拇指抚过玉珏渗出的血珠,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如墨浪。
檐角铜铃突然齐声碎裂,他抬脚踏过满地冰晶,暗纹云头靴碾碎最后一片铃铛残片:"开鬼门。
""不可!
"赵司铭桃木剑横挡在前,剑穗五帝钱叮当乱响,"那院中阴气己凝成实形,现在进去怕是..."寒光闪过,他颈侧骤然贴上冷铁——林沉轩的软剑不知何时出鞘,剑身映着月光流淌似水银。
"让开。
"剑锋掠过时削断三根白发,赵司铭望着飘落的发丝瞳孔骤缩。
二十年前师父被万鬼分食前,也曾有这样一绺白发落在他掌心。
西跨院的朱漆门扉正在渗血。
陈龄带人撞开门的刹那,浓稠血雾扑面而来。
亲卫们佩刀上的驱邪符无火自燃,火光映出满地扭曲爬行的影子——那些影子没有主人,正用锋利的边缘切割青砖,石屑纷飞如蝶。
"天璇位!
"赵司铭甩出八卦镜,镜光穿透血雾的瞬间,众人听见骨骼错位的脆响。
何轻弦正以诡异姿势倒挂在廊下,满头珠翠插进梁柱,血顺着金钗滴在陆空道长扭曲的脸上。
那道士的道袍反穿在身上,用朱砂在裸露的后背画满倒转的符咒。
"庄王...庄王救我!
"何轻弦突然睁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她脖颈扭转一百八十度,张嘴喷出带着蛊虫的黑血,"都是何晏殊那个贱人...啊!
"银光闪过,林沉轩的软剑穿透她眉心。
被刺中的"何轻弦"却发出老妪的尖笑,皮囊如蛇蜕般剥落,露出底下纠缠的头发团。
赵司铭的桃木剑及时刺入发团中央,凄厉惨叫震得众人耳鼻渗血。
血雾深处传来环佩叮咚。
浮玉斜倚在残破的供桌上,嫁衣下摆垂落的金线正缠绕着陆空道长的舌头。
她足尖轻点老道抽搐的脊背,每根脚趾都戴着刻满梵文的银环:"王爷好狠的心肠。
"染着丹蔻的指尖划过自己脖颈,"这般对待未婚妻的妹妹?
"林沉轩剑尖垂地,血珠在青砖上绽开红梅。
他望见浮玉腕间金镯,瞳孔微微收缩——那镯子内侧刻着的北斗七星,与他玉珏上的星图分毫不差。
赵司铭的八卦镜突然炸裂。
碎片映出千百个浮玉的身影,有的在梳妆描眉,有的正将恶鬼撕成碎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他咬破舌尖画血符,符咒却在中途扭曲成笑面骷髅。
浮玉轻笑出声,腕间金线突然勒紧。
陆空道长的眼珠爆出眼眶,在半空化作血色灯笼。
何轻弦的残躯开始膨胀,皮肤下钻出无数尖叫的鬼脸,整个庭院的地砖开始上下起伏,仿佛地下有巨兽在翻身。
"退后!
"陈龄挥刀斩断袭向林沉轩的骨爪,自己却被地缝中探出的鬼手扯住脚踝。
浮玉忽然旋身跃起,嫁衣广袖扫过众人头顶,金粉簌簌落下竟让百鬼哀嚎退散。
她赤足点在何轻弦鼓胀的腹部,指尖勾着根银丝没入对方脐中。
"爆。
"朱唇轻启。
何轻弦的躯体如烟花炸开,血肉化作红莲绽放在半空。
每一片花瓣都是张惨叫的人脸,花蕊处坠落的黑血落地成蛊。
陆空道长趁机捏碎本命符,七窍中钻出的却不是魂魄,而是七条带鳞片的尾巴。
浮玉腕间金镯骤然大亮,十八狱虚影在身后轮转。
她隔空抓向那妖道,五指却在中途猛地收紧——林沉轩的软剑正横在她咽喉处,剑锋上的血咒灼得她皮肤泛起青烟。
"让开。
"这次换她说这个词,眼中血色莲华流转。
地面突然裂开深渊,青铜判官柱拔地而起,柱身上镣铐哗啦作响。
林沉轩剑势未收,反而顺势划破她肩头嫁衣,露出底下朱砂写的婚书。
血色突然褪尽。
浮玉怔怔望着飘落的布料,那些字迹分明是..."王爷小心!
"陈龄的惊呼声中,陆空道长的尾巴卷起阴风袭来。
浮玉本能地旋身挡在林沉轩面前,判官笔点中妖物命门的瞬间,腕间金镯应声而裂。
地动山摇间,赵司铭终于布好七星阵。
罡风撕开血雾的刹那,他看见浮玉的嫁衣褪成素白,发间凤钗化作木簪,那眉眼竟与三年前病逝的...林沉轩突然扣住浮玉手腕,玉珏上的血珠渗入她掌心命纹。
远处传来整齐的铠甲碰撞声,浮玉却望着他低笑:"夫君这是要亲手为妾身戴镣铐?
"她突然化作纸人飘散,唯留余音缠绕梁柱,"可记得那年上元夜..."陈龄带兵冲入院落时,只看到王爷独自立在废墟中央。
他手中攥着半幅染血的婚书,脚下金镯碎片正慢慢渗入地缝。
西厢房檐角最后一只血灯笼"噗"地熄灭,照亮墙角那行逐渐淡去的血字——三更鼓响,妾当归矣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