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三年的梅雨来得蹊跷,恰在柳家赎回《璇玑图》这日倾盆而下。
卯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朱雀桥下的青苔己漫过石阶,将崔府华盖马车的鎏金轱辘染成惨绿。
婉玉倚着绣楼褪色的碧纱橱,看八个精壮脚夫抬着鎏金箱笼鱼贯而入,那幅失而复得的回文锦在阴雨天泛着鬼火似的磷光,倒比继母腕间新得的翡翠镯子更森寒。
"仔细些!
这蜀锦经不得潮气!
"管家呵斥着滑倒的小厮,箱笼落地时震出半匣陈年血锈——正是母亲临终前死死攥在掌心的赤玉髓耳珰。
婉玉耳后朱砂痣突突首跳,恍惚又见那年雷火焚楼之夜,母亲将她推出火海时,烧焦的袖口扫过她耳垂的温度。
前院忽起争执。
何青淋透的青衫紧贴脊梁,怀中油纸包着的《合婚书》却干燥如经年旧梦。
他身后伙计正卸下十口樟木箱,开合间流光倾泻,惊得柳父手中药盏坠地。
那"雨过天青"缎的经纬,竟与《璇玑图》残卷分毫不差,连牡丹蕊心的金丝错纹都如出一辙。
"何贤侄是要用这些俗物,换我柳家百年风骨?
"父亲的讥笑混着痰音,月白长衫前襟溅着褐红药汁,像极了当年被雨水泡烂的状元卷。
婉玉攥紧袖中崔恒的诗笺,泥金笺上"愿作罗带结"的"结"字晕开了,洇成护城河莲花灯的形状,灯芯却是用她典当的焦尾琴弦捻的。
染缸那边裂帛声乍响。
婉玉提着茜色裙裾穿过回廊,见何家老仆正捧着撕裂的贡缎发抖。
三丈长的"雨过天青"缎自当中开裂,裂纹恰如《璇玑图》中央的残缺。
何青慌忙俯身时,半块羊脂玉从他襟口滑出,坠在青砖上发出清越哀鸣——与她妆奁底层那半块断玉,在雨幕中竟共振般嗡鸣不止。
"小姐当心!
"婢女突然拽她后退。
崔恒的玉笛声刺破雨帘,桥头马车帘缝里闪过一截石榴裙,金泥勾勒的木棉花纹正是柳家祖传的绣样。
婉玉不会知道,此刻何青正盯着她发间新换的鎏金蝶簪——那振翅须上的东珠,昨夜还嵌在崔恒赠给绿翘姑娘的绣鞋上,沾着平康坊的胭脂泪。
更漏声漫过染坊青瓦时,婉玉在当票背面写下生辰八字。
墨是从父亲书房偷的松烟墨,掺着崔家送来的龙涎香,落在泛黄的竹纸上便成了蛊。
狂风卷起墨迹未干的笺纸,那八字飘飘荡荡落在靛蓝染缸里,与破碎的"雨过天青"缎纠缠成团。
何青打捞时忽觉掌心刺痛,展开湿透的纸团惊见朱砂批命——竟与自己庚帖上的生辰裂纹,在阴雨天显出同样的沟壑。
"小姐!
西厢的《快雪时晴帖》..."婢女的惊呼被惊雷劈碎。
婉玉奔过雨廊时,瞥见继母贴身丫鬟抱着卷轴闪入崔府马车。
她不会想到,那卷号称焚于雷火的王羲之摹本,此刻正躺在崔尚书书房的密匣里,与何家送来的一百匹越罗押着同一张当票。
戌时的梆子淹没在雨声中。
婉玉解开颈间赤玉髓耳珰,对着菱花镜比照耳垂旧痕。
铜镜忽地映出窗外鬼影——崔府管家正将个襁褓塞给染坊哑婆,那婴孩耳后一点朱砂痣,与她颈间胎记如同拓印。
更蹊跷的是,哑婆接过孩子时露出的半截手臂,赫然纹着柳家旧仆才有的木棉刺青。
护城河漂来今岁第一盏莲花灯。
婉玉探身去够,却见灯芯燃着的竟是焦尾琴弦,火光中浮出母亲临终前的唇语:"莫信回文锦..."她猛然回首,藏书楼残存的东厢突然腾起幽蓝火焰,火舌舔舐着新赎的《璇玑图》,将那些回文诗句烧成灰蝶,扑向何家染缸里沉浮的生辰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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