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宁王蹲在竹篱笆前给新栽的海棠浇水。
露水顺着青瓦屋檐往下滴,打湿了他半旧的杏色锦袍下摆。
身后传来环佩轻响,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云棠捧着茶盘来了——这位前翰林院修撰总爱把晨露说成"天地酿的醒神酒"。
"王爷又偷跑出来。
"她将白玉盏搁在石桌上,袖口沾着几片墨渍,"今日的《南华经》才读到秋水篇。
"宁王笑着接过茶盏,看她鬓边垂落的珍珠流苏晃过青瓷瓶口。
这座临水小院的妙处正在于此,推窗可见白鹭掠过水面,转身又能对着满架紫藤读书。
自三年前带着三位妻妾离开封地,他倒真成了闲云野鹤。
右边的玉芙正在试穿新裁的藕荷色襦裙,浅碧绣纹是她去年从苗疆带回来的孔雀羽线;左厢房昭宁抱着烧槽琵琶调试弦音,昨夜她说听见西墙根下蟋蟀在唱《阳春白雪》。
日头攀上琉璃瓦时,三朵金丝菊在铜盆里舒展花瓣。
云棠握着湘妃竹伞立在水榭边,看锦鲤争食落在水面的桂花:"这缸鱼该喂些酒酿了。
"话音未落,玉芙提着鎏金熏笼过来,发间茉莉混着她调制的龙脑香,"前日晒的陈皮该收进瓷瓮......"蝉鸣渐歇的黄昏总让人想起塞北的篝火。
昭宁拨动冰弦唱起《子夜歌》,玉芙倚着美人靠剥莲蓬,宁王枕着手躺在竹榻上看流云。
有时山雨忽至,三人挤在临水的轩窗前听雨打芭蕉,首到廊下的画眉鸟扑棱翅膀催人添衣。
最妙是月圆之夜,三张藤椅摆在桂树下。
云棠的松烟墨在宣纸上洇开山水轮廓,玉芙往青玉碗里添桂花糖水,昭宁指尖流淌的泛音应和着更漏声。
墙角的蓝釉陶罐插着清晨摘的木芙蓉,暗香浮动中,宁王望着天际那弯银钩,恍惚觉得她们鬓角簪的不是珠花,而是银河垂落的星子。
第一章 青瓷听雨晨雾漫过竹篱笆时,云棠正踮脚往青瓷瓶里插新折的海棠。
她发间那支竹节银簪突然松脱,滚落在石阶上发出清越声响,惊醒了蜷在太湖石后的狸花猫。
"这簪子还是去年上元节王爷亲手磨的。
"她俯身拾簪时,袖口墨色洇湿了月白襦裙,"他说文人当佩竹,我却总觉得这竹节像未写完的山字。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环佩叮咚,玉芙提着鎏金熏笼转过回廊,腰间十八颗孔雀石串珠撞出碎冰似的声响。
"云姐姐又在说怪话。
"苗疆圣女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盏,浅碧色液体里浮着几瓣木槿,"昨儿个王爷还说我的新裙比西域琉璃更明艳呢。
"她故意提起昨日试穿藕荷襦裙的事,银铃腰佩随着转身叮当作响,惊得池中锦鲤争相跃出水面。
东厢房忽然传来裂帛之音,昭宁抱着烧槽琵琶倚在廊柱旁,左眼角的泪痣被晨光照得发亮:"玉芙的香炉又添了曼陀罗花粉?
"她指尖抚过琴身断弦处,鎏金错银的筑锤在腰间轻晃,"方才弹《幽兰》时,竟听见塞北的风裹着马蹄声。
"三位女子在临水轩窗前相遇时,云棠正往茶盏里添君山银针。
她特意将茶汤推到昭宁面前:"这是用去年晒干的桂花焙的,最配《胡笳十八拍》。
"玉芙突然抓起案上松烟墨,在宣纸上画了只圆滚滚的兔子:"王爷昨日说想吃兔儿羹......"蝉鸣渐炽的午后,她们在竹荫下玩起斗草游戏。
云棠摘了片木芙蓉叶,玉芙解下孔雀石串珠作注,昭宁却突然拨动冰弦唱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歌声惊飞檐下画眉,惊落的花瓣恰好飘进王爷新写的《南华经》批注里。
暮色西合时分,三人挤在西窗看雨。
玉芙戴着银项圈跳《踏谣娘》,脚踝银铃混着雨声叮咚;昭宁将焦尾琴横在膝头,弹着自创的《鹧鸪天》;云棠忽然翻出藏了三年的簪花小楷:"王爷可还记得,这是你当年说此女当配储君时写的?
"雨打芭蕉声里,她们谁都没说话。
只有廊下的鹦鹉学舌般重复着:"储君...储君..."檐角铜铃随风轻摇,将三个女子的影子投在泛黄的宣纸上,恍若塞北沙砾混着江南烟雨,在时光里慢慢晕染成青瓷般的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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