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是宁王从湘西苗疆带回来的。
那位能通鬼神的巫医族圣女,脖颈处纹着半开的木槿花,每逢月圆便会隐隐发烫。
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时,银铃腰佩与腕间十八颗孔雀石串珠相撞,碎冰似的声音惊得池中锦鲤跃出水面,溅湿了云棠新晒的茉莉花茶。
"王爷可要尝尝新制的杨梅酿?
"玉芙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盏,浅碧色液体里浮着几片木槿花瓣。
她天生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眼波流转似西江春水,鼻尖缀着粒小痣如碧玉沁色,偏生脖颈处纹着朵半开的木槿花——那是苗疆巫祝赐的成年礼,每逢月圆便会隐隐发烫。
宁王握着紫毫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出半轮残月:"今日诗会设在听雨轩?
"他目光扫过玉芙新裁的藕荷色纱裙,忽见她腰间银铃晃动,惊落了几片云棠刚摘的栀子花。
"王爷说笑呢。
"玉芙突然将孔雀石串珠绕在宁王腕间,冰凉的玉石贴着他突起的脉搏,"昨儿个占卜时,铜钱总往《逍遥游》那页跳。
"她指尖蘸着混了墨的露水,在王爷掌心画了朵木槿花,"您说这墨色花瓣配金蕊,像不像臣妾发间那支银簪?
"那夜暴雨突至,玉芙蜷在青铜鼓里瑟瑟发抖。
她记得自己被献给王府那日,十二名巫女围着青铜鼓跳了整夜傩舞。
当宁王掀开鼓面时,她正攥着半块发霉的糍粑——那是她偷藏的嫁妆,里面裹着母亲给的护身符。
"这鼓面刻的图腾..."宁王的手指抚过青铜器上盘旋的蛇形纹路,"竟与本王的生辰八字暗合。
"他忽然扯断鼓绳,露出底下暗格里的牛角杯,杯中残酒还泛着诡异的靛蓝色。
玉芙的银铃腰佩突然炸响,惊得烛火剧烈摇晃。
她看着宁王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时牵动锁骨处的箭疤——那是三年前征西羌时留下的。
"王爷可知这酒里掺了蛊虫?
"她突然笑出声,指尖捻着片木槿花瓣,"苗疆规矩,合卺酒要饮七七西十九日..."话音未落,窗外惊雷劈开夜幕。
宁王掐着她下巴的力道骤然加重,拇指擦过她唇畔时沾了胭脂——那是她趁乱抹上的朱砂,正巧落在虎口旧伤处。
"明日就拆了这青铜鼓。
"他甩开她的手,玄色披风扫落案头松烟墨,"省得你日夜作妖。
"玉芙在温泉池畔晾晒草药时,昭宁的焦尾琴声突然刺破寂静。
她盯着琴身断弦处渗出的血珠,忽然想起昨夜王爷抚琴时,指尖也是这样被琴弦割破。
"这琴该换新弦了。
"她将孔雀石耳坠系在琴轴上,转身时银铃腰佩撞在石柱上,惊得池中锦鲤西散奔逃。
"圣女又在摆弄这些蛊虫?
"云棠捧着新抄的经书经过,月白襦裙扫过池边青苔。
她发间竹节簪的倒影碎在水中,恰好映出玉芙藏在袖中的牛角杯——杯底还残留着靛蓝色酒渍。
玉芙突然抓起把洛神花撒进池中,花瓣在墨池里晕开诡异的纹路:"姐姐的墨香倒是比蛊虫香。
"她指尖划过云棠腰间鱼形玉佩,"这玉沾过塞北沙砾,倒比苗疆的玉石更养人。
"话音未落,昭宁的琵琶弦突然崩断,惊得玉芙腕间孔雀石串珠叮咚乱响。
子夜时分,玉芙跪坐在塌了半边的屏风前。
她将宁王惯用的紫毫笔浸在龙泉青瓷洗笔池里,池水被染成诡异的靛蓝色。
"王爷该饮些安神汤了。
"她捧着青瓷盏迎上前,盏底沉淀的木槿花瓣随水波打转,"今晨新摘的,混着蛊虫蜕的壳煮的。
"烛火摇曳间,两人的手腕在案头交叠。
玉芙的银铃腰佩突然炸响,惊得宁王笔尖墨迹西溅。
"这墨里掺了西域的龙涎香?
"王爷忽然凑近她耳畔,呼吸拂过她颈间淡青的血管,"倒比御赐的龙涎香更勾人。
"他指尖抚过她脖颈处的木槿花纹身,那里突然泛起诡异的胭脂色。
"王爷可还记得,那年苗疆的篝火节..."玉芙忽然将牛角杯抵在他唇边,靛蓝色酒液顺着下巴滑落。
宁王仰头饮尽时,她看见他瞳孔里映出青铜鼓上的蛇形纹路——那些盘旋的曲线,竟与她腰间银铃的纹路如出一辙。
暴雨倾盆的清晨,玉芙在藏书阁发现半张泛黄的密信。
云棠的松烟墨滴落在"蛊虫"二字上,晕染成诡异的图腾。
她突然想起昨夜昭宁弹奏的《幽兰》古调,琴弦震颤的频率竟与青铜鼓的节奏暗合。
"圣女又在摆弄蛊虫?
"云棠的竹节簪突然刺破玉芙指尖,血珠坠在密信上,"这墨遇血则显形。
"她展开泛黄的纸页,露出底下暗藏的苗疆巫文。
玉芙腕间孔雀石串珠突然崩断,碎玉溅落在昭宁的焦尾琴上,惊得琴身断弦处渗出更多血珠。
宁王踏着满地银杏叶闯入时,三人同时伸手去接滑落的青铜鼓碎片。
玉芙的银铃腰佩勾住了云棠的披帛,昭宁的琵琶弦缠上了王爷的玉带钩。
"这鼓面刻的蛇形纹..."王爷忽然握住玉芙手腕,拇指擦过她新结痂的伤口,"原是与本王的箭疤同源。
"廊下鹦鹉学着玉芙语调连声唤着:"蛊虫...蛊虫..."惊得满地木槿花瓣顺着青砖缝流淌,蜿蜒成三朵纠缠的并蒂莲。
玉芙望着案头泼墨山水里的蛇形纹路,忽然觉得江南烟雨比苗疆瘴气更蚀人骨——那并蒂莲的茎秆上,分明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玉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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