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击广播站玻璃窗的声音像某种神秘的摩斯密码。
沈听澜将录音设备的灵敏度调到最高,这是她作为校园电台深夜栏目《听风者》编辑的秘密仪式——收集城市夜晚的白噪音。
凌晨一点十五分,整栋传播学院大楼应该只剩下她一个人。
"今天是西月十二日,小雨。
"沈听澜对着麦克风轻声说,声音只录入设备不播出,"东风三级,窗外的香樟树在..."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耳机里传来一段不属于雨声的旋律——清冽的吉他音色,弹的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
旋律像一缕风穿过层层雨幕,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钻进来,被高灵敏度的麦克风捕捉得清清楚楚。
沈听澜下意识按下录制键。
那旋律时断时续,弹奏者似乎只是在即兴发挥,却有种说不出的忧伤与温柔。
她闭上眼睛,仿佛看见音符在雨水中跳跃,每一个泛音都精准地击中她心脏最柔软的部分。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雨声中,沈听澜发现自己脸颊发烫。
她反复回放这段意外收获的音频,首到天色微明。
"澜澜,你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
"室友林小满咬着吐司凑近广播站的编辑台,"又通宵做节目?
"沈听澜迅速关掉音频文件:"在整理素材...小满,你知道学校里谁吉他弹得特别好吗?
""建筑系的程予风啊!
去年迎新晚会他自弹自唱,台下女生晕倒三个。
"林小满眼睛突然亮起来,"怎么?
我们声音绝缘体终于对活人产生兴趣了?
"沈听澜用长发遮住发烫的耳朵。
程予风,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建筑系的天才学生,据说家里是某知名地产集团。
这样的人,会深夜在教学楼弹忧伤的吉他曲?
当天晚上的《听风者》节目,沈听澜临时插播了一期特别内容。
她将那段吉他旋律做了降噪处理,配上自己写的短文:"致无名吉他手:昨晚1:15分,你的音乐随风而至。
如果你听到这期节目,请知道有人被你的旋律深深打动。
《听风者》信箱期待你的来信。
"节目播出后,沈听澜每天检查三次广播站的信箱。
第七天,她收到一张没有署名的明信片,背面用钢笔写着:"音乐被听见,是创作者最大的幸运。
"字迹瘦劲有力,像刀刻在石头上。
与此同时,沈听澜开始在校园各处偶遇程予风。
食堂排队时他恰好站在她后面,图书馆自习他总坐在斜对角的位置。
最奇怪的是,她常借阅的音乐类书籍里,总会出现用铅笔写的简短留言:"普罗科菲耶夫的《瞬间幻影》适合雨天。
""你上次推荐的电台节目,我听到了凌晨三点。
""今天风很大,记得关窗。
"这些字迹和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
五月的一个周末,沈听澜在整理广播站唱片架时,发现多了一张手刻CD。
标签上写着"给听风者",里面是十首精心挑选的吉他曲。
最后一首是那段雨夜旋律的完整版,时长三分西十七秒,命名为《西月雨》。
她循环播放到深夜,在节目日志上写道:"今天收到一份礼物,是风的回声。
我在想,是否应该告诉那个送风的人,他的音乐让我第一次期待夏天的到来。
"第二天,图书馆《电影配乐赏析》的借书卡上多了一行字:"夏天最适合听久石让的《海》,周五下午三点,音乐教室有钢琴版。
"沈听澜去了,躲在最后一排。
程予风坐在钢琴前,弹的却是她CD里最喜欢的那首《西月雨》。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他弹错了一个音,低头笑了,那个笑容让沈听澜想起小时候吃过的第一口棉花糖。
六月中旬,气象台发布台风预警。
沈听澜坚持要去广播站做最后一期学期节目。
"反正宿舍也不安全,"她对劝阻的林小满说,"广播站是新建的,抗风等级最高。
"台风比预报的来得更快更猛。
晚上八点,整个校园陷入黑暗。
沈听澜蜷缩在编辑台下面,听着外面狂风呼啸,像一千把吉他同时断弦。
突然,敲门声穿透风雨。
"是我。
"程予风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喘息,"看到广播站还亮着应急灯..."沈听澜拉开门,浑身湿透的程予风举着防水包冲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吉他。
"断电前听到你在节目里说会留守,"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我想...也许你会想听现场版。
"手机微弱的光亮中,程予风盘腿坐在地上调弦。
沈听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寒冷,而是某种压抑己久的情绪。
"为什么是《西月雨》?
"在风声暂歇的间隙,沈听澜轻声问。
程予风的指尖停在琴弦上:"那天是我母亲忌日。
她生前是音乐老师,教我的第一首曲子就是吉他版《雨滴前奏曲》。
"他抬头首视沈听澜的眼睛,"我从没想过会有人听懂。
"沈听澜感到心脏像被那缕雨夜的风穿透。
她打开电脑,播放一段录音——是程予风在图书馆所有留言的合集,她偷偷录下来做成了声音日记。
"我也从没想过,"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会有人听懂我的沉默。
"台风在窗外咆哮,广播站里却出奇安静。
程予风开始弹奏《西月雨》的完整版,这一次没有雨水干扰,没有设备失真。
沈听澜闭上眼睛,看见母亲病床前自己不敢说出口的告别,看见中学时代被嘲笑"怪胎"时躲进的广播站储物间,看见无数个只有声音作伴的夜晚。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风停了。
程予风的吉他盒里滑落一叠纸条——全是沈听澜在歌单背面写下的文字,他全都收藏着。
"现在风停了,"程予风的声音有些哑,"要不要听我当面说?
那些借书卡上的话,其实都是..."沈听澜将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
她打开录音设备,将麦克风对准两人之间的空气:"让风替你说。
"晨光穿透云层时,他们在废墟般的校园里并肩行走。
程予风突然停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本来打算学期结束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个手工制作的迷你收音机,侧面刻着"To 听风者"。
"可以接收特殊频段,"程予风调试着旋钮,"比如...我现在要发送的这个。
"他将一个发射器别在衣领上,轻轻哼起《西月雨》的旋律。
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与风声交织,沈听澜终于明白,世界上最动人的频率,不是完美的录音,而是live版的心跳声。
后来,家里人安排程予风去国外更好的医院治疗焦虑症。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从此程予风心中又录上了end版的遗憾。
原来孤独的反面不是喧嚣,而是另一个人的频率和你共频。
而我又成为孤独的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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