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节总是湿漉漉的,李枝蹲在公共水龙头前搓洗着最后一件衬衫。
皂角水顺着指缝流进下水道,混着铁锈味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褐色的小溪。
晾衣绳在檐角摇晃,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像褪色的纸鸢,在风中轻轻颤动。
"妈妈,我能帮忙吗?
"五岁的小悠踮着脚尖,把满是冻疮的小手浸进冷水里。
她穿着李枝改制的男童裤,裤脚用红线歪歪扭扭缝了两道,露出半截瘦伶伶的脚踝。
李枝把女儿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用围裙擦干:"去把灶上的粥看着,别让糊了。
"她望着女儿蹦跳着跑开的背影,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三个月前丈夫工地坠亡的赔偿金,在医院交完抢救费后就所剩无几,如今连买米都要赊账。
缝纫机的"咔嗒"声在黄昏里格外清晰。
李枝踩着踏板,眼睛盯着跳动的针头,突然一阵眩晕。
她扶住桌子喘息片刻,指尖沾着的血珠在布料上晕开,像朵小小的红梅。
这是本月第三次被针扎了,可她不敢停下——明天再交不出二十件童装,张老板又要扣工钱。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条缝。
小悠探进头来:"妈妈,巷口有个穿红裙子的阿姨找你。
"李枝解开围裙,跟着女儿来到巷口。
穿红裙的女人烫着波浪卷,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她上下打量李枝,目光停在她磨破的袖口上:"听说你丈夫刚过世?
"李枝下意识地攥紧衣角:"您是?
""我叫周敏,是市妇联的。
"女人递来名片,"听说你会缝纫?
我们正在办妇女技能培训,合格就能进纺织厂,保底工资两千呢。
"李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千块,足够租个不漏雨的房子,给小悠买双棉鞋。
她指尖抚过名片上凸印的烫金字,突然想起上个月社区主任说的招工骗局,手又缩了回来。
"我们有政府红头文件的。
"周敏看出她的犹豫,从鳄鱼皮包里掏出复印件,"你看,还有岗前体检,厂里包吃住。
"晚风裹着槐花香气扑来,李枝忽然想起三年前结婚时,丈夫在槐树底下给她戴银镯子的情景。
那时他说要带她去南方打工,可最终连买火车票的钱都凑不齐。
"我能带着孩子一起去吗?
"李枝捏着名片,声音发颤。
周敏露出和蔼的笑容:"当然可以,厂里有专门的托儿所。
"她伸手摸了摸小悠的头,"小姑娘真漂亮,以后能当童工模特呢。
"小悠躲到李枝身后,攥紧她的衣角。
李枝看见女儿发间别着的槐花瓣,那是早上她在巷口捡的。
夕阳把周敏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母女俩笼罩其中。
"明天早上七点,火车站西广场集合。
"周敏把车票塞进李枝手里,"别带太多行李,厂里发工作服。
"暮色渐浓时,李枝站在斑驳的镜子前梳头。
她解开辫绳,瀑布般的黑发倾泻而下,发梢泛着营养不良的枯黄。
银镯子在腕间轻轻晃动,映出窗外飘落的槐花。
"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呀?
"小悠抱着褪色的布偶熊,眼睛亮晶晶的。
"去很远的地方,"李枝把最后几件换洗衣物塞进蛇皮袋,"那里有很多槐花,还有会唱歌的纺织机。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残花落在未干的洗衣盆里。
李枝吹灭油灯,黑暗中,小悠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摸出藏在枕头下的银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丈夫临终前的话:"枝子,要活着。
"月光透过窗棂,在墙上投下摇晃的树影。
李枝把银镯子套进小悠的手腕,尺寸太大,只能勉强卡在骨节处。
孩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布偶熊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凉。
李枝望着窗外飘落的槐花,突然想起周敏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和张老板老婆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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