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孟婉容看着两个女孩,一个是自己疼爱的女儿,一个是需要照拂的外甥女,只当是小女儿家闹了点别扭,温和地笑道:“好了,莲心也是一片好意。
宁儿刚醒,精神头还不足,咱们说点轻松的。”
苏莲心立刻顺着台阶下,挨着孟婉容坐下,柔声道:“姨母说的是。
对了表姐,我前几日得了一方极好的松烟墨,想着表姐最爱书画,便一首给你留着呢,改日给你送来。”
她这话既是示好,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姜雪宁,她苏莲心是“懂”她的,她们之间是有共同话题和情谊的。
搁在前世,姜雪宁定会欣然应允,还会赞她有心。
但此刻,姜雪宁只是微微抬眸,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苏莲心腰间系着的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囊。
那香囊样式普通,绣着几朵不起眼的缠枝莲,但随着苏莲心的动作,一丝若有若无的、极为特殊的香气飘散开来。
前世,姜雪宁在东宫浸淫多年,对各种名贵香料、宫廷贡品了如指掌。
这种香气……她记得清楚,是去年西域进贡的一种名为“醉蝶魄”的兰麝类异香,因产量稀少,只分赐给了宫中几位份位极高的娘娘和寥寥几位重臣女眷,连她当时身为准太子妃都未曾得到。
苏莲心家世普通,父亲不过五品官,她是如何得到这“醉蝶魄”的?
姜雪宁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一丝好奇,仿佛才注意到那香囊,轻“咦”了一声:“表妹这香囊……熏的是什么香?
味道好特别,又清雅又带着一丝……勾人的暖意,我竟从未闻过。”
她语气天真,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新奇香料感兴趣的少女。
苏莲心闻言,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下意识地用手掩了一下腰间的香囊,随即又有些慌乱地笑道:“表姐说笑了,不过是寻常的百合香罢了,许是……许是今日调配的浓了些?”
“是吗?”
姜雪宁歪了歪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眼神纯净地看着她,“可我闻着,倒有几分像书上记载的……西域传来的‘醉蝶魄’?
据说此香馥郁持久,有静心凝神之效,只是极难得。
表妹竟有,真是好福气。”
她这话一出,不仅苏莲心脸色煞白,连一旁的孟婉容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孟婉容虽不似女儿精通香料,但“醉蝶魄”的名头她还是听过的,那是贡品,等闲人家根本不可能拥有。
她看向苏莲心,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审视。
苏莲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她怎么也没想到,姜雪宁居然能闻出这香料的来历!
这香囊里的香料,确实是她费尽心思,通过巴结一位与皇后宫中有联系的嬷嬷才弄到一点的,为的就是能在太子面前显得与众不同,增添几分“异域风情”。
她一首小心使用,自以为无人能识破。
“表……表姐定是记错了,”苏莲心强作镇定,手心却己沁出冷汗,“我……我哪里用得起那等金贵东西?
定是……定是与别的香料混了味儿……”她的辩解苍白无力,眼神闪烁,落在姜雪宁和孟婉容眼里,更显得欲盖弥彰。
姜雪宁见状,不再追问,只是轻轻一笑,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和羡慕:“是吗?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不过这味道确实好闻,表妹回头若有多余的,可否匀我一些?
我也想试试呢。”
这看似讨要香料的话,却像一把软刀子,堵得苏莲心几乎喘不过气。
她若说没有,岂不坐实了之前的香料有问题?
若说有,她上哪儿再去弄这贡品级的“醉蝶魄”?
“这……这香料也是别人赠予,所剩不多……”苏莲心语无伦次,只觉得额角冷汗涔涔,再也坐不住了,“姨母,表姐,我……我府里还有些事,就……就先告辞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孟婉容看着外甥女仓惶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女儿那看似无辜、实则眼底一片清明的模样,心中疑窦丛生。
她这位外甥女,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而她的宁儿……一夜之间,仿佛也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心思。
“宁儿,”孟婉容轻叹一声,握住女儿的手,“那香料……”“母亲,”姜雪宁反握住母亲温暖的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轻柔却坚定,“女儿没事了,您不必担心。
至于表妹……或许只是女儿多心了吧。”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将一切和盘托出的时候。
饭要一口一口吃,仇要一点一点报。
今日这“醉蝶魄”香囊,只是一个开始,是她送给苏莲心的第一道“开胃小菜”。
看着铜镜中自己沉静的倒影,姜雪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莲心,好戏,才刚刚上演呢。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