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觉得脑壳疼。
不是熬夜画图那种疼,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浆里开电钻。嗡嗡的,还带着股子老式绿皮火车的煤烟味和……韭菜盒子味?
他勉强撑开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斑驳发黄的天花板,角落挂着蜘蛛网,墙上贴着张半卷边的海报——小虎队三个阳光男孩正冲他傻乐。身下是硬板床,硌得慌。空气里有种混合了旧书、汗味和男生宿舍特有气息的怪味。
“我操……”
他下意识想摸手机,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那双因为常年精密操作而布满薄茧、指节分明的手。眼前这双手,年轻,略显粗糙,指甲缝里还有点没洗干净的油泥,但充满年轻人的活力。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混合着电钻般的头疼,一股脑塞了进来。
常春,十八岁,北京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系大一新生。沈阳人。爹妈……记忆里那个跟他称兄道弟的老常,还有那个在家说一不二的“皇太后”……
2038年的记忆也在瞬间回笼。双料博士,某国家级重点项目骨干,代号“千手”的逆向工程专家,因为一次实验室高能粒子流异常……再睁眼,就这儿了。
1992年。北京理工大学。大一。
“穿越了?”常春捂着头坐起来,环顾这间六人宿舍。铁架床,木头课桌,搪瓷脸盆,印着“北京理工大学”字样的白色茶缸,还有桌上那台砖头似的“中华学习机”……一切简陋得让他这个来自2038年、习惯了全息投影和智能家居的人有点窒息。
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心底涌起。
1992年。这是华夏经济起飞的黎明前夜,也是许多关键技术被“卡脖子”、无数工业人憋着一口气艰难前行的年代。他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工程直觉……
宿舍门被“砰”地推开,一个穿着跨栏背心、大裤衩的精瘦男生端着脸盆进来,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水手》。“老常!醒啦?还以为你让昨晚那顿‘散伙酒’给送走了呢!赶紧的,一会儿‘灭绝师太’的制图课,迟到要命!”
常春认出来了,这是对床的东北老乡,哈尔滨的张伟,外号“猴子”。
“猴子……”常春嗓子有点哑,他晃晃脑袋,试图把两世记忆融合带来的眩晕感甩出去,“今天几号?”
“九月十八号啊!你睡懵了?”猴子把脸盆咣当放床底下,“赶紧穿衣服!你那制图工具我帮你塞书包里了,别谢我,回头请我吃小炒!”
常春深吸一口气,韭菜盒子味更浓了,来自楼道。他动作利索地套上那件略显土气的运动外套,背上沉甸甸的帆布书包。手指拂过粗糙的帆布面料,触感真实。
走出宿舍楼,九十年代初的校园景象扑面而来。灰扑扑的教学楼,穿着朴素、行色匆匆的学生,主干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间或驶过几辆方头方脑的212吉普或桑塔纳。阳光很好,空气里有种未经工业化深度污染的清新,但也掺杂着锅炉房煤烟的气息。
“天空飘来五个字,”常春看着这鲜活、粗糙、充满勃勃生机又处处是短板的时代,无声地咧了咧嘴,“那都不算事。”
老常家的梦想是三亚看海,他现在琢磨的,或许能帮这个国家的许多事,变得“不算事”。
“灭绝师太”姓李,是机械制图课的老师,以要求严苛、眼光毒辣著称。她正在讲台上讲解第三角投影法,板书一丝不苟。
常春坐在中后排,摊开自己的图纸和工具。他一眼就看到自己之前画的零件三视图——线条还算流畅,但比例有些微失调,细节标注也不够规范,放在他前世的标准里,属于需要打回重画的水平。
“啧。”他下意识地拿起丁字尺和绘图笔。
几乎是肌肉记忆。来自2038年的、经过千锤百炼的空间想象能力、工程规范意识和手上功夫,瞬间接管了这具年轻身体。他目光扫过讲台上那个作为教具的简单轴承座模型,大脑中自动生成三维模型,分解,投影,优化视图表达方案。
擦掉原先的线条,重新打底稿。手腕稳定,运笔如飞。粗细线条分明,虚线、点划线、剖面线清晰准确得像用机器打出来的。尺寸标注合理,引线整齐,公差符号标准得可以印进教科书。
他沉浸在这种久违的、用最基础工具表达精密构思的专注中,没注意到旁边猴子的眼睛越瞪越大,更没注意到“灭绝师太”不知何时已走下讲台,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后。
李老师抱着手臂,看着常春笔下迅速成形的、堪称范本的图纸,镜片后的眼睛闪过惊异。这学生她记得,之前作业中规中矩,怎么突然开窍了?不,这不止是开窍,这手法、这规范、这老练程度,没在工厂绘图室泡上十年八年练不出来!
“咳。”李老师轻轻咳嗽一声。
常春笔尖一顿,这才从沉浸状态脱离,抬头看见老师,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一时手痒,忘了藏拙。前世当“千手”养成的职业病,见到不完美的图纸就难受。
“常春同学,”李老师拿起他的图纸,仔细端详,声音听不出喜怒,“画得不错。非常……规范。课后留一下。”
猴子投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下课后,常春老老实实跟到教研室。李老师关上门,没说话,先把图纸铺在办公桌上,又拿出他前几次的作业对比。
“解释一下。”李老师看着他,目光锐利。
常春脑子飞转,瞬间编好……不,是组织好理由。他挠挠头,露出一个符合十八岁青年的、略带腼腆和忐忑的笑:“李老师,我老家沈阳的,我爸以前是机床厂的。我从小在厂区长大,放假就爱跑厂里的技术科看叔叔们画图,跟着瞎比划,也自己瞎琢磨……暑假回家,我爸又带我去厂里,跟一位退休返聘的八级老师傅学了一阵子。老师傅要求严,我就照着练,可能……稍微有了点感觉?”
理由半真半假。老常确实在机床厂干过,常春小时候也的确在厂区撒野,但跟八级工学艺纯属杜撰。不过,这年代老师傅手把手带出个小天才的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
李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接受这个说法。毕竟,除了“家学渊源+突然开窍”,也很难解释一个大学生突然拥有如此老练的制图功底。
“嗯。”李老师脸色缓和了些,指了指图纸,“功底很扎实,甚至可以说……过于扎实了,比很多助教都强。不过,大学生活不光是学习,也要全面发展。有这手艺是好事,但别骄傲,基础理论更重要。”
“是,老师,我明白。”常春态度恭谨。
“以后我的制图课,你可以酌情免修一部分作业,但必须参加考试。有空的话,来教研室帮我整理一些教学图表,也算勤工俭学。”李老师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里有几张厂里送来求助的复杂零件破损样图,复原有点难度,你要不要试试看?就当课外练习,不勉强。”
常春接过纸袋,抽出里面几张有些磨损的蓝图,扫了几眼。是一个非标连接件的残损图纸,缺失了部分剖视和关键尺寸标注。对于这个时代靠手工绘图的工程师来说,还原确实需要点功夫,但对他而言……
“我试试,老师。”他点点头,把图纸小心收好。心里琢磨,这或许是个不错的起点,既能合理展现部分能力,又能稍微接触点实际工业问题。
离开教研室,常春长出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虽然有点惊险。苟住,不能浪。他心里默念前世网络喷子时期的“苟道真经”: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不对,是低调发育,别浪。
天空很蓝,阳光明媚。他想起家里的“皇太后”和“兄弟”老爹,想起他们念叨的三亚梦。路还很长,但至少,他这只从未来飞回来的“乌鸦”,已经落在了这个充满可能性的枝头。
手搓航模?防野猪雷达?不急,慢慢来。眼下,先把手头这几张破损图纸,还原得漂漂亮亮,让“灭绝师太”彻底放心用他这个“免费劳力”。
顺便,想想晚上食堂有什么菜,以及怎么写信回家,告诉老常和“皇太后”:儿子在北京,挺好,就是有点想家里的锅包肉和老雪啤酒了。
你好:1992,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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