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除你的回忆，保存你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李医生摘下手套，口罩下露出一张疲惫但满意的脸。“成功了，王先生。

按您的要求，删除时间锚点设定为二十四个月前——2026年2月7日。

林女士的记忆将停在那一刻，之后的一切对她都是空白。”王慕林站在观察室外，

透过单向玻璃凝视着床上苏醒的妻子。林雨的眼睛眨了眨，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双眼睛曾经闪耀着对另一个男人的热忱，如今只剩下最初的、对他本人的依赖。

“代价是什么？”他问，声音出奇地平静。李医生顿了顿，“按照合同，

您将分十三年偿还所有记忆税费，目前累计债务为八百七十万信用点。

由于这是您今年第十次请求——且均为单方面情感删除——您的信用评级已从A-降至C+。

”记忆删除技术合法化已有五年。这项技术原本用于治疗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

但很快被拓展应用——分手、离婚、情感背叛，

任何“不必要”的痛苦回忆都可以通过手术移除。只要支付得起价格，

任何人都有权重启生活。

代价则是一项名为“情感债务”的系统——删除的记忆被转化为可量化的数字，

储存在国家情感银行中，等待还清。系统唯一的限制是：删除必须按整月时间单位进行，

且无法精准剥离单一事件或人物。要忘记一个人，就得忘记与他共存的那个时间段里的一切。

“她什么时候能出院？”王慕林问。“观察二十四小时。她会记得你们婚姻的前六年，

但会缺失最近两年——也就是她与陈默交往的整个时期。”李医生补充道，

“有一点必须明确：技术只作用于大脑神经连接，让记忆无法被主动检索。

但所有外部记录——照片、视频、云端数据——都会完整保留。

很多人术后通过这些线索重新拼凑出被删除的岁月。”“我明白。”王慕林说。

他早已清理过家里所有的实体痕迹，但数字世界的踪迹，连他也无法彻底抹除。

王慕林走进病房时，林雨正试图坐起来。看到他，

她的脸上绽放出熟悉的笑容——那种结婚初期她常常给他的、毫无保留的笑容。“慕林，

我这是怎么了？医生说我的记忆需要‘校准’，听起来好奇怪。”“你摔倒了，撞到了头。

”他握住她的手，谎言在舌尖滚动，“医生说删除一些受损的记忆有助于康复。

”林雨困惑地皱眉，“可我一点也不记得摔倒的事。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感觉...好像睡了一觉。”“2028年2月7日。”王慕林说。她愣住，“什么？

我们不是才刚过完2026年春节吗？我记得张妈做了八宝饭，

我们还说好春天去日本看樱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单，“两年？

我失去了两年？”“大脑是很精密的器官，”他背诵着医生的建议，“有时为了保护主体，

会选择性遗忘一些创伤。但这不代表失去的岁月没有意义。”林雨看着他，

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距离感，“我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吗？”“都是些日常。

”王慕林别过脸，“公司项目，朋友聚会，没什么特别的。”回家的路上，

林雨沉默地望着窗外。当车子驶过市中心新建的天空步道时，

她突然开口：“这里原来是一片老商场，对吗？”“对，2026年底拆的。

”“那我们常去的那家书店呢？”“去年搬去城西了。”“张妈还在我们家工作吗？

”王慕林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张妈两年半前回老家带孙子了。后来请过周姨，

现在的是李阿姨。”每个问题都在丈量着记忆的深渊。林雨不再发问，

只是静静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情感债务中心的账单每月按时送达：870万分13年，年利率7%，

每月还款82,500信用点。

王慕林将它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的公司市值2000万，但大部分是固定资产。

这笔债务意味着未来十三年，公司净利润的近三分之一将用于还债。

第一个问题出现在回家第二天。林雨打开衣柜想找一件旧毛衣，

却拽出了一件陌生的男士皮夹克——修身剪裁、铆钉装饰，完全不是王慕林的风格。

“这是谁的？”她转身问，眼神锐利。王慕林的心脏骤停了一拍。删除记忆前，

他明明彻底清理过房子。这件夹克怎么会还在？“可能是李阿姨家人落下的。”他尽量平静，

“我让她处理掉。”林雨没说话，只是把夹克放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第二个问题更令人不安。王慕林按惯例带林雨参加公司年会。

林雨穿着她记忆中最新的礼服——一件2025年买的酒红色长裙。

2026年初的年会她因重感冒缺席，所以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参加。

新任副总裁刘哲前来敬酒时，对话出现了断层。“很高兴认识您，林女士。

”刘哲礼貌地微笑。林雨也微笑回应，但眼中是纯粹的陌生，“您好，我是林雨。

您是公司的新同事吗？”刘哲愣住了。他两年前从竞争对手那里被高薪挖来，

王慕林曾多次带林雨与他聚餐。“刘总去年加入公司。”王慕林迅速介入，揽住林雨的肩，

“亲爱的，你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回家的车上，林雨全程沉默。直到驶入车库，

她才轻声说：“慕林，我查了记忆删除的相关法律。”王慕林的手停在钥匙上。“法律规定，

非医疗必要的记忆删除必须双方同意。除非...”她转头看他，

“除非删除方愿意承担全部情感债务，且被删除方确实存在‘重大情感伤害行为’。

我做了什么，需要你花八百七十万来忘记我？”“你出轨了。”王慕林说。简单三个字，

在车里掷地有声。林雨的表情僵住了。几秒后，她点点头，开门下车，动作机械。那晚，

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峡谷。凌晨两点，王慕林感到林雨在轻轻颤抖。

他伸手想碰她，却发现她在哭——无声的、压抑的哭泣。“我不知道，”她背对着他说，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如果我真的做了...对不起。”王慕林的喉咙发紧。

这句“对不起”本应在两年前，在那些争吵的夜晚。现在它来了，

却来自一个不记得自己为何道歉的人。情感债务中心的评估员按时来访。

来人让王慕林有些意外——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胸牌上写着“苏晴”，

但职位不是评估员。“我是国家生物伦理委员会‘记忆技术监管小组’的联络员。

”她出示证件，“我们正在系统评估记忆删除及恢复技术的长期社会影响。

您的案例——高频次使用，且涉及重大情感债务——在我们的观察范围内。”她在书房坐下，

打开电子档案，“根据记录，您在过去五年进行了五次删除，债务累计速度异常。算法显示，

您将这项技术视为解决问题的‘首选工具’。”王慕林没有否认。

他想起第一次删除——父亲临终的痛苦。那时他觉得这是文明的进步，

是人类终于可以摆脱不必要痛苦的福音。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更容易些，

就像止痛药，用多了会上瘾。“您知道长期频繁删除的副作用吗？”苏晴调出一份图表，

“对三百名高频使用者的跟踪研究显示，五年后，

超过40%出现情感钝化——他们记得事件，但失去了与之关联的情绪体验。

就像隔着玻璃看自己的人生。”王慕林想起林雨最近的平静。那不是释然，而是抽离。

“您知道‘认知-情感解耦恢复’技术吗？”苏晴继续问，“它允许恢复事实记忆，

但隔离情感体验。目前处于临床实验阶段。”“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如果林女士未来申请恢复记忆，这可能是选项之一。”她的语气完全专业，

“作为监管方，我们需要确保受试者了解所有可能性。当然，

费用极高——恢复费用是删除的三倍，约两千六百万信用点，需分期支付。”苏晴离开后，

王慕林站在窗前。他注意到苏晴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

形状规整得像是手术留下的。她刚才整理文件时，袖口上滑，那道疤一闪而过。手机震动，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她值得知道全部真相。包括陈默的那部分。”王慕林皱眉，

回复：“你是谁？”“一个和你一样，付钱让人忘记自己的人。但我后悔了。”他删除信息，

但手指在颤抖。林雨开始系统地重建生活。她报名参加了记忆康复课程，

学习用逻辑填补情感空白。课程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他说：“记忆不是录像带，

而是不断重写的故事。每回忆一次，就修改一次。”她见了所有老朋友，

从他们谨慎的言辞中拼凑那两年的轮廓。

大学室友说话时不敢看她的眼睛；姑妈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公司同事的祝福里透着怜悯。

每个人都在回避某个名字，某种氛围。直到有一天，她在旧手机的云端备份里，

发现了一组加密照片——密码提示问题是她母亲的生日。照片里是她和陈默。

背景是中央公园的樱花，时间是2027年4月。她穿着一条从没见过的浅绿色裙子，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陈默侧脸看她，眼神温柔。还有一段十秒视频，

她举着手机自拍：“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这一切，你要记得提醒我，我曾经这样快乐过。

”林雨坐在书房里，看了那张照片整整一小时。然后她打开电脑，搜索“陈默”。

社交媒体账号已注销，公司通讯录里没有这个名字。直到她想起什么，

搜索了三个月前的讣告——陈默的母亲去世，在吊唁名单里，她看到了母亲的名字。

王慕林回家时，林雨在客厅等他。笔记本屏幕上，是那张樱花下的合影。“他是谁？”她问，

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慕林看着照片上林雨的笑容——那种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陈默，你的前同事。”他说，

“你们在2026年夏天开始交往，2027年底结束。”“怎么结束的？”“我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