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稷之南山的春来得迟

山河稷南山的春来得迟。沈稷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撮褐色的泥土，

指腹摩挲着颗粒间粗糙的纹路，像触摸着一段被岁月磨平却从未断裂的筋骨。

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带着松针的清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气，吹乱了他额前的白发，

也吹得田埂边那片刚冒芽的稷苗轻轻晃动，嫩黄的芽尖顶着薄土，在微凉的风里倔强地舒展。

田埂尽头的草屋烟筒里，正飘出一缕淡青色的炊烟，裹着稷米粥的清香，漫过矮矮的竹篱笆，

落在沈稷的鼻尖。他抬起头，望向草屋的方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深沟，

沟底藏着半生的风霜，也藏着一片从未熄灭的星火。草屋门口，

一个穿着粗布青衣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她约莫七八岁的年纪，

头发用一根粗麻绳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像山涧清泉的眼睛。

听见脚步声，小姑娘回过头，看见沈稷站在田埂上，立刻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声音脆生生的，

像山雀鸣叫：“沈伯，粥快好了，阿禾给你留了最稠的一碗。”沈稷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步步朝着草屋走去。他的脚步很慢，左腿有些跛，

每走一步，裤管都会轻轻晃动，露出脚踝处一道长长的疤痕，那是二十年前，

在北境的风沙里，被敌兵的长刀划下的印记。“沈伯，你看，这是我今天捡的稷种。

”阿禾跑过来，小手摊开，掌心躺着几粒饱满的稷米，米粒泛着淡淡的金黄色，

像揉碎的阳光，“王阿婆说，这种稷种最耐旱，种下去，秋天就能收好多好多稷谷。

”沈稷的目光落在那几粒稷种上，指尖轻轻拂过，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仿佛触摸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嗯，是好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的厚重，

“当年，你沈伯种的稷，比这还要饱满，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阿禾仰着小脸，

眼里满是好奇：“沈伯，那时候，是不是没有战乱，大家都能吃饱饭？”沈稷的脚步顿了顿，

望向远处的南山。南山连绵起伏，青峦叠嶂，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挡住了山外的风沙与硝烟。

可他知道，这屏障的背后，是千里焦土，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是被战火焚毁的家园。

他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阿禾的头，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小手，走进了草屋。

草屋很简陋，土墙斑驳，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稷草，

屋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稷米粥，香气氤氲。

沈稷坐在木桌旁，阿禾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然后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

坐在他身边，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稀，能清楚地看到碗底的稷米，

可阿禾喝得很香，嘴角都沾了米粒。沈稷看着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若是当年没有战乱，

他的女儿，也该有这么大了，也会像阿禾一样，捧着一碗稷米粥，笑得眉眼弯弯。二十年前，

沈稷还是大靖王朝的稷官，掌管天下农耕，守护着大靖的粮仓与稷种。那时候，

大靖承平百年，风调雨顺，北境有将士戍边，南境有百姓耕织，京城里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

田野里的稷谷金黄一片，就连偏远的村落，也能听到孩童们在稷田边嬉戏的笑声。

沈稷的师父，是上一任稷官，姓苏，人称苏先生。苏先生一生致力于农耕，培育新的稷种，

编写农耕典籍，他常对沈稷说：“稷者，百谷之长，民之根本也。稷在，民在；民在，

山河在。”沈稷牢记师父的教诲，每日奔走在田野间，查看稷谷的长势，

教百姓们开垦荒地、播种灌溉，闲暇时，就跟着师父整理农耕典籍，

培育更耐旱、更高产的稷种。那时候，沈稷有一个温柔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女儿，

女儿名叫念禾，寓意着“心念禾苗，守护民生”。念禾从小就喜欢跟着沈稷去田里，

看稷谷发芽、拔节、抽穗，常常蹲在田埂上，数着禾苗上的露珠，问沈稷：“爹爹，

什么时候才能收稷谷呀？收了稷谷，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吃饱饭？”沈稷总会笑着抱起她，

指着漫山遍野的稷田，对她说：“等秋天来了，稷谷黄了，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再也不会有人挨饿了。”念禾就会搂着他的脖子，笑得格外开心，

声音清脆：“那我要和爹爹一起种稷谷，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那些日子，

是沈稷一生中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以为大靖的山河会永远无恙，以为他培育的稷种，会永远在这片土地上生长，

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百姓。可他没有想到，乱世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北境的蛮族突然入侵，他们骑着快马，挥舞着长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蛮族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不事农耕，只靠劫掠为生，他们攻破了北境的城池，

烧毁了田野里的稷谷，抢走了百姓的粮食，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朝廷派出大军北上抗敌，可常年承平的大靖，军队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再加上奸臣当道，

克扣军饷，粮草短缺，大军节节败退，北境的城池接连失守，战火一步步向南蔓延，

很快就逼近了京城。沈稷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他立刻召集手下的官吏，

清点京城里的粮仓，组织百姓们加固城池，同时，

他带着自己培育的稷种和师父留下的农耕典籍，日夜奔走在京城周边的田野里，

鼓励百姓们抓紧时间播种，哪怕战火在即，也要守住这片土地，守住百姓的根基。

苏先生此时已经年迈，身患重病，可他依旧放不下天下百姓，放不下那些稷种。

他躺在病榻上，拉着沈稷的手，气息微弱却无比坚定：“阿稷，稷种是百姓的命，

是山河的根，无论战乱如何惨烈，你都要守住这些稷种，守住农耕的希望。哪怕大靖亡了，

只要稷种还在，百姓还在，山河就还有重归安宁的一天。”沈稷握着师父的手，泪流满面，

重重地点了点头：“师父，弟子记住了，就算拼了这条命，弟子也会守住稷种，

守住百姓的希望。”不久之后，苏先生病逝，临终前，

他将一本亲手编写的《稷农纪要》交给沈稷，这本书里，

记载着他一生培育稷种、耕种田地的经验，是他毕生的心血。沈稷将这本书视若珍宝，

贴身携带，仿佛师父还在他身边，指引着他前行。蛮族的大军很快就攻到了京城脚下，

京城内外，一片混乱。百姓们争相逃亡，士兵们奋力抵抗，可终究抵挡不住蛮族的铁骑。

京城被攻破的那一天，火光冲天，哭声、喊声、厮杀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沈稷带着妻子、女儿和手下的几名亲信，还有那些稷种和农耕典籍，试图从城门突围。

可城门早已被蛮族的士兵把守，他们挥舞着长刀，疯狂地屠杀着逃亡的百姓。

沈稷的亲信们奋力抵抗，为沈稷一家争取时间，可终究寡不敌众，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之中。

混乱中，一名蛮族士兵挥舞着长刀，朝着念禾砍去。沈稷想都没想，立刻冲过去，

将念禾护在身后，长刀狠狠划在了他的脚踝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裤。

妻子趁机抱着念禾，朝着城外跑去，可没跑几步，就被一名蛮族士兵追上，乱刀砍倒在地。

“夫人！念禾！”沈稷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可脚踝的剧痛让他无法站立，

几名蛮族士兵围了上来，长刀直指他的胸口。就在这危急关头，

一名身穿铠甲的将军冲了过来，挥舞着长枪，击退了那些蛮族士兵。“沈大人，快走！

末将护送你出去！”将军大声喊道，声音沙哑。沈稷认出，他是北境的守将，秦烈，

曾经受过他的恩惠，当年秦烈的家乡遭遇旱灾，颗粒无收，是沈稷派人送去了稷种和粮食，

拯救了当地的百姓。秦烈扶着沈稷，一步步朝着城外突围。沈稷回头望去，

只见京城的火光越来越旺，曾经繁华的京城，如今已成一片焦土，他的妻子和女儿，

倒在血泊之中，再也不会醒来。他的心如刀绞，泪水混合着血水，从脸上滑落。“秦将军，

我的妻子和女儿……”沈稷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秦烈重重地叹了口气，

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悲痛：“沈大人，对不起，末将来晚了。如今京城已破，大靖亡了，

我们只能先走，保住性命，才能守住希望，才能为死去的百姓报仇。”沈稷沉默着，

没有说话。他知道，秦烈说得对，他不能死，他要守住那些稷种，守住师父的嘱托，

守住百姓的希望，哪怕大靖亡了，哪怕家破人亡，他也要坚持下去。秦烈扶着沈稷，

一路向南逃亡，躲避着蛮族的追杀。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

看到了被战火焚毁的田野和村落，看到了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的惨状。

很多百姓因为没有粮食，只能啃树皮、挖草根，甚至有人饿死在路边。沈稷看着这一切，

心如刀割。他拿出自己携带的稷种，分给那些饥饿的百姓，教他们在路边的荒地上播种，

告诉他们，只要种下稷种，就有希望，就能活下去。百姓们看着沈稷，眼里满是感激，

他们抱着那些稷种，像是抱着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播种在荒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