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我八级焊工，我带老伙计干翻原厂

1986年，辽北云州。秋风卷着煤渣子，刮得北江重型机械厂的红砖围墙哐哐响。

墙根下积着厚厚的锈铁屑，混着尘土，踩上去沙沙作响。金焊车间里，

刺啦刺啦的焊枪声骤然停歇。陈卫国摘下沉甸甸的焊接面罩，露出黝黑的脸颊。

细碎的铁屑沾在额头皱纹里，像嵌了层星子。他的双手布满焊疤，老茧嵌进指节纹路，

粗糙如老树皮。那把陪伴二十年的焊钳，手柄被磨得锃亮发烫。四十八岁，进厂整整三十年。

从十五岁的小学徒，熬成北江厂唯一的现役八级焊工。

厚钢板仰焊、矿山破碎机核心位无缝焊接、铸铁件缺陷补焊——全云州重工界，

没人能比他焊得更稳，探伤检测次次全优。西北黑石岭矿山的张矿长，

每次下单只认一句话：“陈卫国亲手焊的，我才要。”车间顶上的大喇叭滋滋啦啦响了两声，

电流声刺耳。“陈卫国同志，立刻到厂长室开紧急厂务会。”广播员的声音带着官腔，

重复了两遍才歇。陈卫国拿起桌上掉漆的搪瓷缸，抿了口凉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

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郁。这半年，新规派的动作越来越明显，他早有预感。

厂长室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混杂气味扑面而来。

烟味、劣质茶叶味、老工人身上的机油味，搅在一起呛人。长条木桌旁坐满了人，

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一边是头发花白、穿着旧工装的老技工，一边是西装革履的新规派。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碰就断。副厂长赵志远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上的红纸名单。

四十五年纪，梳着油亮的大背头，眼神里满是倨傲。“市里已经定了，北江厂列为转制试点。

”他顿了顿，故意提高音量：“精简冗员，扭亏为盈，下周正式执行。

”名单被他推到桌子中央，红纸黑字格外刺眼。“我念一下重点人员，

第一个——”赵志远的指尖重重戳在最顶端的名字上：“陈卫国，金焊车间八级焊工，

列入裁员名单。”“啪！”一声脆响惊得众人抬头，总工程师周敬山拍案而起。

六十多岁的老人气得脸通红，搪瓷茶缸被震得跳起来。“赵志远你疯了！

陈卫国是厂里的技术根！”“矿山机械的核心焊活，除了他谁能接？你这是毁厂子！

”金焊车间老班长孙老根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扳手杵着地面。“哐当”一声，

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亮：“黑石岭的订单全靠他！”“裁了他，以后咱厂喝西北风去？

你这是瞎搞！”“就是！卫国不能裁！”“他走了，金焊车间就废了！

”一众老技工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抗议。厂长室里瞬间吵作一团，唾沫星子飞了满桌。

陈卫国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个铁皮烟盒。烟盒是早年厂里发的，

边角已经磨得卷了边。他没说话，只是眼神沉得像车间角落那台生了锈的龙门刨床。

半年来的挤兑、刁难，原来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出。赵志远冷笑一声，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老顽固就是老顽固，时代变了！”他指了指站在身后的年轻男人：“他的手艺，

徒弟林浩就学不会？”“年轻人才能给厂子带来希望，你们这些老油条该淘汰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向那个年轻人。林浩，陈卫国的亲传大徒弟，六级焊工，进厂十年。

此刻他头埋得极低，脸颊涨得通红，双手攥得发白。“林浩，你说，

师傅的手艺你学会了没有？”赵志远的声音带着诱导，像撒下一张网。林浩身子一僵，

喉咙滚动了两下，硬着头皮开口。“我……我跟着师傅学透了，核心活我都能焊。

”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急于证明自己的狠劲。“放屁！”周敬山气得胡子发抖，怒喝出声。

“他的厚钢板仰焊，你敢在众人面前试一次？”“矿山设备的受力底座，你能焊得探伤全优？

”林浩被问得哑口无言，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车间里的老工人都清楚，

这十年他虽跟着陈卫国，却总想着走捷径。心思没放在手艺上，哪能学到师傅的真本事。

马建军立刻站出来打圆场，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周总工，年轻人嘛，缺的就是机会。

”“给林浩一个机会，也是给厂子一个机会嘛！”他是金焊车间副主任，赵志远的铁杆，

向来见风使舵。赵志远拍了拍桌子，语气没得商量：“名单不变！”“谁要是敢抗命不遵，

就按旷工处理，扣光所有补偿金！”老规派的人气得浑身发抖，却没半点办法。

新规派握着上级的尚方宝剑，他们空有手艺和资历，话语权早被架空。散会时，

陈卫国走在最后，脚步沉重。周敬山快步追上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满是无奈。“卫国，

服个软，象征性站个队，避避祸。”“你这手艺，要是没了用武之地，太可惜了。

”陈卫国摇了摇头，脚步没停，声音沙哑却坚定。“周总工，我干了三十年，

靠的是手艺吃饭。”“不搞那些站队的弯弯绕，要裁，我认。”回到金焊车间，

工位旁已经围了几个老工人。都是跟着陈卫国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眼神里满是担忧。

有人递过来一支烟，有人叹了口气：“陈师傅，这世道太寒心。”陈卫国接过烟，

捏在指间没点，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焊钳。焊钳的金属部分泛着冷光，

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别怕，手艺在，走到哪都饿不死。”他轻声说。另一边，

厂长室里，马建军凑到赵志远身边。“赵厂长，林浩这小子，真能顶得上陈卫国？

”他心里没底，毕竟八级焊工的含金量，他还是清楚的。赵志远瞥了他一眼，

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口茶。“管他能不能？先把陈卫国裁了再说。”“九十八块的月薪，

养个老油条，太不值当。”“等安插了我们的人，厂子还不是我说了算？

”马建军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眼里藏着私怨。“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当年拒我弟拜师，

活该有今天！”“林浩那边我去敲打，许他车间主任，再破格评七级焊工！”傍晚时分，

车间角落里，马建军找到了林浩。他拍着林浩的肩膀，许下沉甸甸的好处。

“只要你能顶下来，车间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月薪六十块，比你现在翻一倍，

还能配专属焊材。”林浩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家境普通，进厂十年一直想往上爬，

这是绝佳的机会。沉默半晌，他狠狠点了点头：“我干，只要能往上走。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陈卫国的工位，眼里没有半分愧疚。十年师徒情，

在升职加薪的诱惑面前，终究不值一提。陈卫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动怒，只是缓缓拿起焊钳，摩挲着磨亮的手柄。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徒弟，

终究是白教了。夜色慢慢漫上来，北江厂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下。厂区显得格外冷清，

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透着光。陈卫国走回家属区的小平房，推开门，一言不发。房子不大，

墙皮掉了一大块，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铁皮柜子，

里面锁着他的宝贝——三十年摸索总结的焊接工艺笔记，比厂技术科的资料还精准。

妻子李慧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默默端上一碗热粥。粥里卧了个鸡蛋，

是家里舍不得吃的好东西。“不管出了啥事儿，先吃饭，身体要紧。”她轻声说。

陈卫国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粥是热的，暖了胃，可心里却凉透了。三十年北江厂，

他把青春和手艺都奉献在了这里。到头来，却成了被嫌弃的“包袱”，要被一脚踢开。

接下来的几天，北江厂彻底乱了。赵志远为了杀鸡儆猴，

先把几个敢反抗的老技工调去了杂活岗。扣奖金、降工资，手段用尽，厂里人心惶惶。

马建军则忙着安插亲信，把自己的亲戚都调进了金焊车间。只等陈卫国等人一走，

就彻底把控这个核心车间。林浩则成了新规派的“红人”，天天跟在马建军身后转。

只是每次见到陈卫国，他都躲躲闪闪，不敢直视师傅的眼睛。王小兵，陈卫国的二徒弟，

二十八岁，六级焊工。性格耿直，看不惯大师兄的做法，当场就质问起来。“大师兄，

你说你学会了师傅的活，你敢焊核心位吗？”“你这么做，对得起师傅教你十年吗？

”林浩被问得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我这是为了厂子改革！”“你懂什么？

等我当了主任，少不了你的好处！”王小兵气得想动手，被陈卫国拦住了。“小兵，别吵了，

手艺怎么样，不是靠嘴说的。”他知道，多说无益，只有真本事才经得起检验。

而就在北江厂的裁员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时，云州城南。一家濒临倒闭的民营小厂，

老板方守业正急得团团转。方守业五十岁，早年也是国营厂的车工，手艺扎实。

后来不甘心一辈子守着铁饭碗，辞职开了这家兴华机械修配厂。厂子不大，

就一间破旧的厂房，几台老旧的机床和电焊机。加上方守业，总共才五个工人，

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这两年，没稳定订单，没核心技术，资金链早就断了。

房租快交不起了，工人的工资也拖了两个月。眼看着厂子就要倒闭，方守业急得满嘴起泡。

他早闻陈卫国的名声，知道他是云州重工界的八级焊工。

当从一个北江厂的老工人嘴里听说陈卫国要被裁员时，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兴华厂的救命稻草啊！”方守业激动得拍了大腿。他连夜打听了陈卫国的住址，

第二天一早。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拎着两包点心。一瓶散装白酒，

还有一叠皱巴巴的零钱，直奔北江厂家属区。陈卫国的家门没锁，虚掩着。方守业推开门，

看到屋里简单的陈设，心里更有底了。“陈师傅，我是兴华机械修配厂的方守业，冒昧打扰。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搓着手，一脸实诚。陈卫国愣了愣，

没想到会有民营小厂的老板来找他。那时候，国营厂的工人都看不起民营厂，觉得没保障。

可如今，他成了被国营厂裁掉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陈师傅，

我知道你要被北江厂裁了。”方守业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我来请你，

还有你的老伙计们。”“去我厂里干，工资不低于原厂，你每月一百二，比北江厂还高！

”陈卫国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方守业的衣服洗得发白，鞋子上沾着泥点，

一看就是实在人。“我知道民营厂没国营厂名声响，但我真心惜才。”方守业又说，

语气带着恳求：“厂里的技术事，全听你的。”“我绝不瞎指挥，还能给你们腾两间宿舍，

管午饭。”这时，周敬山、孙老根等人也陆续来到陈卫国家。他们都是被列入裁员名单的，

正愁没去处。听了方守业的话，几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希望。“方老板，

你那厂子，真能容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孙老根忍不住问，他心里还是有些顾虑。

方守业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们来，我把厂子都交出来！”“有你们的手艺，

兴华厂肯定能活过来！”陈卫国看着身边的老伙计，又看了看方守业真诚的眼睛。

他想起了北江厂的绝情，想起了手里的手艺。“好，我们去兴华厂。”他重重点头，

“有我一口饭，就有大伙的。”一周后，北江厂的裁员名单正式公示在厂门口的黑板上。

陈卫国、周敬山、孙老根、王小兵等一众老技工的名字赫然在列。金焊车间的技术骨干，

被新规派一锅端了。马建军带着几个保安，耀武扬威地进了金焊车间。他手里拿着名单，

扯着嗓子宣读，语气嚣张至极。“限你们今日之内离厂，逾期按旷工处理！”“所有补偿金，

按最低标准发放，别想着讨价还价！”孙老根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马建军，

被身边的老工人拦住。“你们这帮混蛋，迟早把厂子败光！”他怒吼着，眼眶通红。

王小兵红着眼，死死盯着躲在马建军身后的林浩。“大师兄，你对得起师傅，

对得起这些年的师徒情吗？”林浩别过脸，不敢看他，硬着头皮喊：“这是改革大局！

”“你们这些老顽固，就该被淘汰！”陈卫国没吵没闹，只是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只带走了三样：那本珍贵的工艺笔记、跟随二十年的旧焊钳、磨破了的焊接面罩。

其他的东西，他都留给了还在车间里的年轻工人。走出车间时，让陈卫国没想到的是。

北江厂各车间的老工人们，自发地站在道路两侧。有人红着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