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脉时，能看见脏腑的“颜色”

他把脉时，能看见脏腑的“颜色”一、失色的天才九月，岐黄中医药大学，开学典礼刚过，

空气里还残留着桂花的甜腻和新生行李轮子滚过柏油路的喧嚣。

但在中医临床学院那栋老旧的“回春楼”里，气氛却与外面的蓬勃朝气格格不入。三楼，

示教室。一场非正式的“切磋”正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进行。说是切磋，

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无声的绞杀。长条桌一侧，坐着副院长、博导李济民，

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他身旁是几位学院骨干，

皆是面色肃然。另一侧，只孤零零坐着一个人——林渐。林渐很年轻，甚至有些过分年轻了，

在一众师长面前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棉麻衬衫，背挺得很直，像一杆修竹，

只是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他面前铺着一条素色脉枕，此刻，

他的三根手指正轻轻搭在脉枕旁伸出的另一只手腕上。那只手腕的主人，

是位被请来的志愿者，一位自称长期失眠、胃胀的退休教师。按照“切磋”的约定，

林渐不能问诊，只能凭脉诊与望诊有限度的，不许看舌苔，更不许询问来推断病情。

示教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遥远的军训口号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渐的手指和脸上。李济民教授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渐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林渐闭着眼。他的指尖下，

是对方腕部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但这并非他感知的全部。

在他的“视野”里——那并非肉眼所见，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内视感应——指尖接触处，

仿佛有一幅模糊的、流动的、以“色泽”和“气韵”构成的画面正在缓缓展开。

那画面的主体是灰暗的。代表脾胃区域的“中央”部分，氤氲着一团滞重、污浊的土黄色，

像被雨水打湿又沤坏了的旧棉絮，毫无生机地淤塞着，缓缓旋转，

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腐朽混合的气息。

这团污黄还蔓延出丝丝缕缕的、粘稠的“气”，向上侵扰，使得代表心神的“离火”区域，

本该是明亮温暖的橙红色，此刻却蒙着一层萎靡的暗黄，火焰微弱摇曳，光色黯淡；同时，

污黄之气也向下渗漏，影响了象征蛰藏与根基的“坎水”区域，

使其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浑浊的暗黑色，水位低落，波动无力。肝木区域，颜色青郁，

但纹理紧绷，隐约有尖刺感，那是长期情志不畅留下的“色痕”。肺金区域，光泽尚可，

但被中央的污黄之气熏染，边缘也有些发污。整个“内景”图暗淡、淤滞，

核心在于中焦那团败坏土气，它像一颗毒瘤，污染了全身的气血循环和脏腑功能。

伴随这色泽感应，还有一些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意象”——陈年积食的酸腐气，

夜不能寐的虚浮烦躁，口中莫名的甜腻感……这些信息汹涌而来，复杂而具体。

林渐需要时间，

它们与所学的正统中医理论——脏腑辨证、气血津液、八纲辨证——一一对应、翻译、梳理，

才能组织成可以宣之于口的、符合规范且逻辑清晰的诊断语言。但他没有时间。

他能感觉到李济民教授那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

能感觉到周围其他老师沉默中带来的巨大压力。他知道，

他们期待的或许不是他“看见”了什么，而是他如何“解释”他所“看见”的，

并且这种解释必须严格契合学院派教科书上的每一个字句，

不能有丝毫玄虚的、个人化的、无法用现有理论即刻验证的“臆测”。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下的脉象，

在他感知中是清晰有力的：右关脉主脾胃沉滑而有力，

但那是一种郁滞的、带着浊邪的“实”，左关脉主肝胆弦细，

左寸脉主心神弱而略数……脉象印证了他的“看见”，但同样，

如何将这种印证用无可挑剔的语言表述出来？他迟迟没有说话。李济民教授抬起手腕，

看了看表，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寂静中如同惊雷。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

却带着千钧重量：“林渐同学，诊断需要果断，也需要依据。感觉到了什么，

就依据《脉学心悟》、《中医诊断学》的原理，有条理地说出来。中医是严谨的科学，

不是故弄玄虚的臆想。”林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挣扎，

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将脑海中那幅流动的、带有强烈个人体验色彩的“内景图”压下去，

试图用最规范、最安全的语言来表述：“患者右关脉沉滑有力，左关弦细，左寸弱而略数。

结合面色萎黄，眼睑下略有浮肿暗影……考虑为脾虚湿困，痰湿中阻，上扰心神，

兼有肝气不舒。湿浊阻滞中焦，故见胃胀、纳差；心神被扰，故失眠多梦；肝气郁结，

则情志不畅。治当……健脾化湿，理气和胃，佐以安神疏肝。”他尽可能说得周全，

甚至提前给出了治则。这诊断放在平时课堂，或许能得个良好。

但李济民教授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转向那位志愿者老师，语气温和：“王老师，

您自己感觉呢？这位同学说的，符合您的情况吗？

”王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胃胀、失眠是有的，心情有时候确实有点闷。

不过……‘痰湿’、‘湿浊’这些，感觉说得有点重了？我平时饮食挺注意的。而且，

我主要是晚上心烦睡不着，白天也没啥精神，这位同学没说白天乏力的情况。

”李济民点了点头，没再看林渐，而是对旁边一位中年讲师说：“刘老师，你来复一下脉，

谈谈看法。”刘讲师恭敬上前，三指搭脉，片刻后，

又仔细看了看王老师的舌苔这是被允许的，询问了几句饮食二便，

然后清晰地说道：“脉象确实是右关沉滑，但更兼濡象，左关略弦，左寸细弱。舌淡胖，

边有齿痕，苔白微腻。综合来看，我认为核心是‘心脾两虚’，兼有轻微肝郁。

脾虚气血生化不足，心血亏虚，神失所养，故失眠、乏力、健忘；血虚不荣，

故面色萎黄；脾虚运化无力，稍有饮食不慎则胃胀。肝气郁结是标，心脾两虚是本。

治疗应以归脾汤为基础方，益气补血，健脾养心，稍佐疏肝之品即可。

”王老师连连点头：“对对，刘老师说的这个‘心脾两虚’我觉得挺对的，我确实容易累，

记性也不如以前了。归脾汤我好像也听说过，是不是比较平和？

”李济民教授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他看向林渐，声音平稳，

却字字如锤：“林渐同学，诊断如用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并非全无见地，

脉象也摸出几分。但你过于注重局部脉象的‘有力’与‘浊滑’，

急于下‘湿浊’、‘痰阻’这样的实证结论，忽略了整体气血亏虚的本质。

中医强调整体观念，辨证论治。你看到了‘标’，却未深究其‘本’。将虚证辨为实证，

若贸然用祛湿化痰的猛药，恐更伤已虚之脾气，犯了‘虚虚’之戒。此其一。”他顿了顿，

拿起保温杯，缓缓喝了口水，继续道：“其二，你的诊断过程，缺乏与患者的有效沟通。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问’至关重要。你闭目切脉时间过长，切脉后直接论断，

未详加询问患者日常感受、起病缘由、饮食偏好等关键信息，

仅凭脉象和有限望诊就试图定论，这是很危险的倾向，容易落入主观臆断。

中医的精髓在于‘随证治之’，这个‘证’，是症状、体征、病史、体质综合而来的证据链，

不是凭空想象。”“其三，”李济民教授放下杯子，

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学生和老师，最终落在林渐苍白如纸的脸上，

“我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不太好的传闻。说你有些‘特别’的感觉，

甚至自称能‘看到’病气。年轻人有天赋是好事，

但中医是几千年来无数先贤临床实践的智慧结晶，是有着完整、严密理论体系的科学。

任何脱离这个体系，故弄玄虚，追求所谓‘神通’‘异能’的行为，

都是对中医这门古老学问的亵渎和伤害！是彻头彻尾的歪门邪道！”最后四个字，

他加重了语气，在安静的示教室里回荡。林渐的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

说他真的“看见”了那团污黄滞重的气？说他感知到的并不仅仅是脉象的跳动，

还有脏腑功能状态呈现的“颜色”与“质地”？说那“心脾两虚”的判断或许不错，

但导致虚损的根源，

确实是中焦那团久久不化的、由不当饮食和情绪郁结共同酿成的“浊湿”，

它像沼泽一样消耗着脾胃的阳气，使得气血生化无力，这“湿浊”是“因”，

“心脾两虚”是“果”，治法上若不化开这团浊湿，单纯补益，恐怕虚不受补，湿浊更胶着？

但他不能说。在“歪门邪道”的定性和李济民教授绝对权威的论断面前，

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只会显得他更加执迷不悟、哗众取宠。“你的问题，不是技术，

是思想。”李济民教授最后总结，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回去好好想想，

把《内经》、《伤寒论》的基础理论，特别是脏腑辨证、四诊合参的部分，再抄十遍。

没有扎实的理论根基，一切所谓的‘感觉’都是空中楼阁，是害人害己的毒药。下去吧。

”林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示教室的。背后那些目光，有同情，有惋惜，有鄙夷，

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走廊的光线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疼。

那些原本在他感知中鲜活、清晰、蕴含着无限信息的“颜色”——花草树木细微的生发之气，

路人身上或强或弱、或清或浊的气场流转——此刻全都褪色、扭曲，

变成一片嘈杂而无意义的灰白噪音，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头痛欲裂，恶心得想吐。

他踉跄着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拼命冲洗脸颊，

却冲不掉眼前晃动的那团污黄，冲不掉李济民教授冰冷的话语，

更冲不掉内心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的恐惧与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我所“看见”的，我所感受到的，真的只是我的……幻觉？是“歪门邪道”？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茫然地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问他今天“切磋”顺不顺利，

爷爷寄来的药材包裹收到了，嘱咐他按时给自己配点药茶调理，别光顾着学习累坏了身体。

看着母亲平凡而关切的文字，林渐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把脸深深埋进还滴着水的掌心。示教室里的寒意，此刻才真正渗透四肢百骸。他知道，

在岐黄大学，在李济民教授主导的学院派体系里，他这条路，或许真的走到头了。

自童年起便伴随他、既像馈赠又似诅咒的、能窥见脏腑气血“颜色”与“景象”的奇异感知，

在这里，是原罪，是必须被彻底清除的“癔症”。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浑浊眼睛里最后的光亮，

那双摸了一辈子草药、号了无数脉的手紧紧抓着他，

个的……别荒废了……但也别……别轻易让人知道……人心……叵测……”当时他不甚明白，

现在，那“人心叵测”四个字，混合着李济民教授“歪门邪道”的断喝，

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二、地铁站里的“灰败之肺”被“雪藏”的日子无声无息地流淌。

林渐依旧上课，记笔记，去图书馆啃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典籍，

完成李济民教授“额外关照”的、繁琐无比的经典抄写作业。

但他不再被允许参加任何重要的临床见习或病例讨论，在老师和大部分同学眼中，

他成了一个透明而尴尬的存在，一个“有前科”的、需要被谨慎观察的“潜在危险分子”。

他的诊断课成绩一落千丈。因为每次当他手指搭上脉枕，

那清晰却“不合规矩”的内景图就会自动浮现，干扰他将脉象“翻译”成标准教材上的术语。

他变得沉默，独来独往，像一抹游荡在校园热闹边缘的灰色影子。只有深夜，

在几乎无人的古籍阅览室，或者在校园最偏僻的、长满野草的小药圃旁，他才会稍稍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