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人都在装

《面具之城》葬礼上，我看到所有人都哭了。雨打在黑色的雨伞上，一滴一滴，

像有人在轻声计时。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颤抖的肩膀和压低的啜泣声。

我的父亲躺在那里，面容被修饰得比生前还要安详。“多好的人啊。”姨妈擦着眼泪说。

“太突然了，才五十三岁。”邻居摇摇头，声音哽咽。“你父亲是我见过最正直的人。

”老板握紧母亲的手，眼神真诚。我默默数着，二十三把黑伞，四十七个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悲伤。我知道他们都在哭，但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真的在哭。葬礼结束后，

我们在家接待客人。母亲穿着黑色连衣裙，像一尊精心雕刻的雕像，

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安慰。她得体地点头，轻声回应，手帕始终握在掌心，偶尔轻触眼角。

“你要坚强，为了孩子。”有人对她说。“我知道，谢谢。”母亲的声音像瓷器一样易碎。

我站在客厅角落，观察着这些成年人。律师叔叔一边安慰母亲，

一边讨论着遗产分配；父亲最好的朋友拍着我的肩膀，

眼睛却不时瞟向墙上那幅名画；同事们低声交谈，话题渐渐从悼念转向了公司人事变动。

人渐渐散去，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人——母亲，哥哥，和我。哥哥李明走到吧台，

倒了三杯威士忌。他三十岁，已经是一家创业公司的CEO，父亲的骄傲。“终于结束了。

”他说，递给我一杯。我没有接。他才意识到我不满二十岁，默默收回杯子，

自己啜饮了一大口。母亲看着我们，突然笑了。不是悲伤的笑，是一种难以捉摸的笑。

“演得不错，孩子们。”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你们父亲会为你们骄傲的。

”哥哥耸耸肩：“大家都演得不错。老陈哭得最卖力，

虽然他上周还在董事会上反对父亲的提案。”“那张三百万的订单，”母亲若有所思，

“老陈应该知道，没有你父亲，他拿不到。”这就是我学会的第一课：成年人都在装。

装悲伤，装真诚，装关心。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剧场里，每个人都是演员，

每个人也都是观众。父亲去世一个月后，律师召集我们宣读遗嘱。我们坐在父亲的书房里，

周围是他收藏的书籍和古董。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打开文件夹。“我的家人们，”他开始读，

声音带着刻意的庄重，“如果你们听到这段话，

说明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遗嘱内容没什么意外：房产归母亲，

公司股份由哥哥继承，我得到一笔教育基金和几处投资性房产。王律师读完，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就这些？”哥哥问。“还有一封私人信件，给李理的。

”王律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接过信封，父亲熟悉的字迹写着我的名字。

哥哥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需要知道内容。”母亲说。王律师摇头：“抱歉，

李先生明确指示，这封信只能由李理单独阅读。”回到自己房间，我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串数字，还有一句话：“找到她，问她真相。

”地址是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街区，数字看起来像日期：2003年5月17日。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回想父亲最后的日子。他死得很突然——心脏病发作，倒在办公室，

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医生说这是长期压力过大导致的。父亲是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的老板，

压力大是理所当然的。但有些细节不对劲。父亲一直很健康，每年体检都达标。去世前一周，

他还和我打过网球，轻松击败了我。还有那个梦。父亲去世前一晚，我梦见他站在我床边，

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不要相信表象。”我把纸条塞进抽屉最深处，

决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学校。高三的教室里弥漫着焦虑和压抑。

每个人都在谈论大学申请、成绩、未来计划。“李理，你的推荐信搞定没？”张涛问我，

他是我最接近朋友的人，如果在这个人人都装的环境里还能有朋友的话。“差不多了。

”我撒谎。实际上，父亲去世后，一切都停滞了。“听说你爸...”他欲言又止。“嗯。

”我简短回应，不想讨论。课堂上，老师讲解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我望着窗外，

想起纸条上的地址。2003年5月17日，那时我才两岁，哥哥七岁。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放学后，我没有回家，而是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去。那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街区，

老旧的公寓楼挤在一起，墙上爬满了藤蔓。地址指向一栋六层楼房的三楼。

我站在楼下犹豫不决。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楼道里走出来，打量着我。“找谁啊？

”她问。“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我只是有个地址。”她眯起眼睛：“几号？

”“302。”老太太的表情变了变：“那间房空了很久了。以前住着一个女人，

搬走好多年了。”“什么样的女人？”“很安静，不怎么出门。”老太太回忆道，

“有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大概...十五六年前搬走了吧。”十五六年前，

正好是2003年左右。“她们去哪了？”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突然就搬走了。

你是她家亲戚？”“可能。”我说，“您记得那女人叫什么吗？

”“姓陈...还是程...记不清了。”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走了，留下我独自站在楼下。

我鼓起勇气爬上三楼。302的门上积满了灰尘，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中国结。

我敲了敲门，当然没有回应。邻居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那家没人，

早搬走了。”他说。“您知道她们搬去哪了吗？”男人打量我：“你找她们有事？

”“我...我是她远房亲戚，家里有些事想联系她们。”男人犹豫了一下：“其实，

偶尔有人会回来看看。不是住户，是个男人，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来，就在楼下站一会儿，

看着这扇窗户。”“什么样的男人？”“挺体面的，开好车。”男人描述着，

“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灰白。”我的心跳加速了。父亲去世前五十四岁，

头发确实有些灰白。“他最近来过吗？”“今年还没到时间呢，通常都是五月份来。”五月。

2003年5月17日。谢过邻居，我离开那栋楼，心中充满疑问。

父亲和这个地址有什么关系？那个女人和女孩是谁？为什么父亲要我在他死后找到她们？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餐。她最近变得异常平静，

仿佛父亲去世带来的悲伤已经蒸发殆尽。“你去哪了？”她问，背对着我切菜。“图书馆。

”我说谎了。“嗯。”她没再追问。吃饭时，哥哥也回来了。他看起来很疲惫，

但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兴奋。“公司情况怎么样？”母亲问。“比预期好。”哥哥说，

“董事会那边，我基本稳住了。老王几个原本想趁父亲去世搞点动作，被我压下去了。

”“你做得对。”母亲点头，“不能让外人觉得李家无人了。”我看着他们，

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父亲才去世一个月，他们已经完全适应了新角色，

仿佛只是公司CEO换人般自然。“妈，2003年，我们家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试探着问。母亲的手停顿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就是好奇，那一年我出生了。

”哥哥笑了：“那一年你来到这个世界，吵得大家都没法睡觉。”“除了这个呢？”我追问，

“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母亲放下筷子：“为什么突然对过去这么感兴趣？

”她的眼神锐利，像在审视我。我低下头：“没什么，只是最近总想起父亲，

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母亲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你父亲一直很忙，那几年公司刚起步，

他几乎不回家。你还小，不记得。”饭后，我回到房间，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张纸条。

2003年5月17日，一个地址，一个神秘的“她”，和“真相”。我打开电脑，

尝试搜索这个地址，但除了房产信息，没什么有用的内容。然后我搜索了父亲公司的历史，

发现2003年确实是公司发展的关键一年，从一个中型建筑商开始承接政府项目，

迅速扩张。但这一切与那个地址有什么关联？几天后，我在父亲的书房里翻找线索。

母亲和哥哥都不在家，给了我机会。父亲的书房整洁得几乎没有人气，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

我在书架前浏览，大部分是建筑专业书籍和管理类著作。但在书架最底层，

我发现了几本相册。其中一本的封面已经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我翻开相册，

里面大多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些家庭合影。翻到中间，

有一张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父亲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未完工的桥梁。

女人大约二十多岁，笑得灿烂，父亲的手臂搭在她肩上，看起来关系亲密。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与晓芸，2002年春，清水桥项目。”晓芸？

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继续翻找，我在另一本相册里发现了一张婴儿照片，

不是我也不是哥哥。照片中的婴儿大约几个月大，背面写着：“小月半岁，2003年1月。

”2003年1月，我还没出生。哥哥那时七岁，但这显然不是哥哥的照片。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形成。书房门突然开了，母亲站在门口。

“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冰冷。“我...我想找点父亲的照片。

”我迅速合上相册。母亲走进来，扫了一眼我手中的相册：“那是老照片了，没什么好看的。

”“这个女人是谁？”我指着父亲和那个年轻女人的合影。母亲接过相册，

面无表情：“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早就离职了。”“为什么父亲会和她单独合影？

”“工作照而已。”母亲把相册放回书架，“别整天翻这些旧东西了，

有那时间不如多复习功课。”她离开书房，但我知道她没有走远。我在书房里又待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做，然后回到自己房间。那个婴儿照片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小月是谁？

为什么父亲会有她的照片？那天晚上，我决定再次前往那个地址。我需要更多线索。

趁着母亲和哥哥都睡了，我悄悄溜出家门，打车去了那个老街区。夜晚的街道安静得可怕，

老旧的路灯投下昏暗的光。我站在那栋楼下，望着302的窗户。黑暗中，

它像一只空洞的眼睛。“你又来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了一跳，

转身看到白天那个邻居男人，他手里提着垃圾袋。“我...我只是想看看。”我结巴道。

男人倒完垃圾，走近我：“你知道吗，有时候晚上，那扇窗户会亮灯。”“什么？

”“不是住户。”他压低声音，“有人有钥匙。大概一个月一两次，都是深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