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我背下私盐罪，我把关防印摁到公堂

大明·江南·清溪县1 当场要命：多一笔放行公堂木槌一落，赵典史把铁链往前一抖，

链环擦过青砖，响得人后槽牙发酸。县丞把一册过卡登记簿摁在案上，翻到末页，

指尖轻轻一敲：“昨夜子时，白鹭关放行盐船‘瑞安号’，登记写官盐一百二十包，

税银应缴三十两。可盐栈账上只入九十包，税银一文不见。少的三十包盐——去哪儿了？

”他把簿册往前一推：“末尾还有你刑房的落款——‘已验，准放’。刑房书吏沈砚之，

这笔账落在你手里。”赵典史一步上前，铁链又响了一声：“先押进县狱。”沈砚之没喊冤，

只抬眼看向案旁的周主簿：“按例点验。请取白鹭关关防印样档，再取白鹭关现用关防印，

上堂当众验印泥。”那一瞬间，县丞的笑停在嘴角，像被人用指尖按住。

县丞却笑了一声：“点验？今日要紧的是追盐，不是玩印泥。

”沈砚之迎着那目光：“关卡放行，印在先。若印不真，簿不真；簿不真，字也不真。

”他抬起头，直视堂上：“大人，若今日不验印，明日同样一册簿，同样一行字，

也能把您堂下任何一个人塞进狱里。”堂上一静。县令的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像敲定了什么：“周主簿，取印样档。梁捕头，带人去白鹭关取现用关防印、过卡登记原簿。

赵典史，封存今日所有簿册，未经本县令允准，谁也不得翻页。”周主簿很快取来印样档，

一匣薄纸，封条上盖着县衙库房封存章。封条边缘的纤维拉丝清楚，说明没被动过。

周主簿把封条当众拆开，抽出一张印样纸，上面一枚关防印的印泥，红得沉、哑得稳，

边角还有一道细小缺口，像旧器物的一点伤。“白鹭关印样。”周主簿念。

梁捕头的人也回来了，带回一个木盒。木盒外头用红绳扎着，绳结打得新，像刚学会的。

赵典史接过木盒，抬手就要开。“慢。”沈砚之开口，“按例，先看封条。

”赵典史眉一皱：“你还要挑？”沈砚之看着那绳结：“封条该用封条纸，不该用红绳。

红绳好解，封条难换。白鹭关若按例办事，不会用红绳。”县令看向梁捕头。

梁捕头低声道：“关卡说封条纸用完了，先用绳结代。”沈砚之点头：“那更该当众点验。

用完了封条纸，说明他们今日忙；忙里最容易出错，也最容易藏错。

”县令眼神冷了半分：“开。”木盒打开，里头是关防印。铜质，沉得压手，

印面刻着“白鹭关防”四字。周文衡取来印泥，按例该用库房红泥——颜色要沉，掺不得油。

可那盒印泥一掀开，红里泛亮，像抹了层薄油。沈砚之的指腹轻轻在印泥边缘擦了一下，

指纹立刻被油光糊住。“这不是库房红泥。”他抬起手给众人看，“库房红泥掺砂，

擦不出油光。今日这泥，软，亮，容易抹平——抹平了，缺口也能抹没。

”魏守成笑意不变：“印泥有何要紧？印在，字在。”沈砚之却把关防印翻过来，

露出印面边角：“要紧。印样上的缺口，在左下角。现印——缺口没了。”堂下哗然。

沈砚之在刑房当书吏三年，最知道衙门里一句“按例”的分量。按例，

关卡放行须盖关防印；按例，簿册须有骑缝印；按例，证物上堂须先封存。按例能救命，

也能杀人——看谁握着“例”。今日这例，落在他头上。堂上坐着县令程景谦，

青色官服扣得严整，眉目不凶，却让人不敢轻忽。程景谦左手边是周文衡周主簿，

掌印、掌档，最厌“糊涂账”。右手边站着赵逢春赵典史，管狱、管刑，

手上那根铁链见过太多人从“嘴硬”变“手软”。堂下梁照梁捕头没说话，

却把手指按在腰牌上。那动作不重，却把“押进县狱”四个字压得更实。柱影里秦有年也在。

吏房老书办，惯常靠着柱子，像一枚旧钉子，生锈但扎手。他看着沈砚之，眼神没偏，

像在等一句话：你要用规矩活，还是用人情活。沈砚之看了那行“已验，准放”一眼，

心里却先落到另一个地方：县丞没拿供词，没拿人证，

先拿簿册压他——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要的是“快结案”。快结案最省事，

也最容易埋人。他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露出手腕那一道常年被纸角磨出的薄茧，

像是在提醒自己：我靠的是笔，不靠嘴。堂下的抽气声一阵接一阵。刑房书吏的字，

一旦落在“准放”两个字旁，就等于把自己塞进刀口。县衙办事一向讲“落纸为凭”，纸在，

人就跑不了。可沈砚之更清楚：纸也能换，印也能磨。今日他们敢磨缺口，明日就敢磨规矩。

若他今日退一步，不止他要死，县衙里所有靠簿册吃饭的人都会被“例”咬住。

程景谦没再问一句“你说”，只把那张印样纸压在案上，像压住一条刚露头的蛇。

周文衡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他把印样纸摊开，又取来白纸，当众用这枚关防印重重按下去。

新印鲜红刺眼，四字分明，可左下角平整得过分，像刚打磨过。“缺口不见。

”周文衡一字一顿。魏守成终于抬起眼：“缺口？印又不是人，缺口能补。

”沈砚之看着他：“能补，就说明有人动过。动关防印，

比动登记簿更狠——因为关防印一动，所有‘按例’都成了笑话。

”赵典史的铁链响了第三声，这次却不是威胁沈砚之，

而是冲着木盒旁的那名关卡来人：“谁经手的印？”那人脸一白，

嘴唇发抖：“杜……杜巡检带着印走了一趟盐栈，说要对账……我不敢问。”杜鹤鸣。

白鹭关巡检杜鹤鸣，此刻就站在堂下右侧，衣襟干净得像没沾过风。听到名字，

他反而笑了：“对账是例。盐栈账不对，我拿印去核验，有错？

”沈砚之盯着他：“拿印去核验，不带交接簿，不带封条纸，回来印泥换了，

缺口没了——这叫对账？”杜鹤鸣眯起眼，声音低了半分：“沈书吏，话别说太满。

关卡的例，轮不到你来管。”话音落下，堂下有人动了一下。那不是杜鹤鸣，

是魏守成身后一个小吏。他袖子一抖，竟朝印样档伸手，像要把那张缺口印样纸收回去。

梁照一步上前，手背一翻，按住那只手腕：“谁让你动的？

”小吏脸色惨白：“我……我怕纸脏了……”周文衡冷笑：“纸脏了可以换，印样脏了，

你拿什么换？”程景谦的声音压下来：“赵典史，押杜鹤鸣，封存白鹭关所有簿册。梁捕头，

随沈砚之前往白鹭关、东盐栈，取交接簿、取盐栈账、取库房封条。今日之内，

本县要看到‘缺口’去哪儿了。”杜鹤鸣的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大人，关卡在外，

若如此折腾，耽误了放行，百姓怨……”程景谦抬眼：“怨我。你若清白，按例点验，

耽误一刻也不怕。”沈砚之低头领差票。差票纸薄，朱批却重，像把一柄短刀塞进他袖里。

他知道自己走出县衙这一步，就再没有退路。他转身出堂，柱影里秦有年伸手拦了他一下，

指尖只碰到他袖口的纸角。秦有年不看他，只看那差票上的朱批：“差票是真，路不真。

到了白鹭关，第一件事不是问人，是问物。你要的不是他们嘴里那本簿，是他们手里那本簿。

”“还有，印泥别用他们的。”秦有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印泥一亮，缺口就能糊。

你带干泥，让梁捕头按。”沈砚之低声应了。秦有年最后才抬眼，

笑得像旧纸边缘那点毛：“活命这回事，靠你把规矩写得比他们快。

”2 外勤取证：印、簿、腰牌白鹭关在县东，靠水。去关卡的路泥深，

车辙里积着昨夜的水，踩下去能把鞋跟吞没。梁照带着两名捕快同行，腰间绳索叮当作响。

沈砚之走在最前头，袖里夹着差票与封存条，纸角硌着肋骨，

让他每一步都记得：今天他不是去查案，是去从一群人手里把“规矩”抢回来。到白鹭关时，

关楼下的木闸半开，闸边挂着一块黑牌，写着“验关防，凭腰牌”。牌面油漆新得发亮，

像怕人看不见。关卒们一见县衙差票，先是哈腰，转眼又去看杜鹤鸣的眼色。那眼色一偏，

他们就开始“忙”：有人提着水桶去搅印泥，有人抱出一捆空封条纸说“昨夜用完还没领”，

有人把登记簿塞进布包里抱得死紧，像怕风吹脏了字。沈砚之没跟他们抢嘴，只把差票展开，

朱批压在风口：“按例，先封存，再点验。”他让梁照把封存条按在簿册封口，

先封死他们的手，再慢慢问：钥匙在哪儿，交接簿在哪儿，经手人是谁。杜鹤鸣被押在一旁，

仍能笑：“沈书吏，你来得快。关卡放行要紧，别耽误了民生。”沈砚之没接话，

先看关防印存放处。按例，关防印应锁在印柜，印柜有两把钥匙，一把在巡检，一把在关卒，

开柜须两人同在。可眼前的印柜，锁扣崭新，钥匙孔却磨得发白——新锁挂旧柜，

最像临时补的漏洞。梁照拍了拍柜门：“开。”关卒手忙脚乱去找钥匙，

半天才从靴筒里掏出一把，钥匙上还沾着汗盐。钥匙齿口被磨得发亮，

显然常被一只手反复插入又拔出。按例两钥分掌，是怕一人独断；可这钥上只有一个人的汗。

沈砚之把那把钥匙接过来，没立刻开柜，先用指腹摸了摸钥齿。齿口有新刮痕，

像被人用锉刀修过。修钥的人，往往也修印——手太熟，才敢省掉第二把钥。

他闻到一丝淡淡的桐油腥味，像从钥孔里渗出来的。油味沾到钥上，

说明开柜的人刚摸过印泥。摸过印泥的人，手里就不会干净。

沈砚之眼皮一跳：“钥匙为何在靴筒？”关卒支吾：“怕丢……”怕丢才该挂腰间。藏靴筒，

是怕人看见。沈砚之又问：“按例两把钥匙，另一把呢？

”关卒的喉头滚了一下：“……杜巡检说一把也能开，省事。”省事两个字，听着像体贴，

落到沈砚之耳里却是另一层意思：只要一把钥匙，印柜就只听一个人的。柜门开了，

里头躺着一块铜印，印座底部有一道极细的锉痕，像刚磨过。沈砚之取来白纸，

按例要先在纸角记下时辰与经手人姓名。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将来要对照”的狠。

梁照催：“快点。”沈砚之抬眼：“越急越该慢。快，是给人钻缝的。

”他把印按进关卡自用印泥里。那印泥果然油亮，印一压，边缘像被油浸过，

缺口的轮廓会被糊住。沈砚之换了个法子——不直接按印，

而是用刀背轻轻刮去印泥表层一薄层，再蘸少许干泥压印。印面出来，四字仍清楚，

可那缺口依旧没有。“不是泥的问题。”沈砚之把纸递给梁照，“印是被换过，或被磨平过。

”杜鹤鸣冷笑：“磨平？你当铜印是豆腐？”沈砚之没看他，转身去看过卡登记簿。

登记簿放在关楼小案上，用布包着。布面油污一块块，像久年不洗。沈砚之掀开布，

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味——纸页该是墨香，不该是油味。他翻到昨夜子时那一页。

“瑞安号”三个字写得工整，旁边“官盐一百二十包”，再旁边“税银三十两”。

末尾一行小字：“已验，准放。”落款“沈砚之”。沈砚之看着自己的名字，心里反而冷了。

伪造他字的人不蠢——笔画像，收锋像，连他习惯把“之”字最后一捺拖得稍长都学了。

可他更知道自己写字时的一个小毛病：他写“砚”字，右下角那一点总会先轻后重，

像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伪字没顿，太顺了。顺，是破绽。他把这一页纸夹在指间，

往光下一照。纸背透出的纹理不对。正常簿册用的是县学纸坊的粗纸，纤维长，

透光时像一根根乱麻；这页却纤维短，透光均匀，像被筛过。更要命的是，

页边靠骑缝印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胶线，胶线发亮——这页纸是后来贴进来的。

“骑缝印呢？”沈砚之问。关卒指了指页边：“在这儿。”骑缝印确实在，

但印痕断开了一毫。正常骑缝印跨页盖下去，纹理会连成一线；断开，

说明盖印时这页还没在册内，或盖完后被抽换。沈砚之合上簿册，抬头看了一眼关楼的更牌。

更牌上挂着一串木片，写着“子、丑、寅”，木片边缘被油手摸得发亮。“昨夜谁打更？

”他问。关卒指了指角落里的更夫。更夫缩着肩，手里一只破竹梆子，像随时会被人夺走。

沈砚之把差票递过去：“按例，你的更簿也要对。”更夫抖着手翻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上面记着：子时一刻，闸口开一次；子时三刻，闸口又开一次。

沈砚之用指甲在纸上轻轻一刮，刮下一点黑灰——那不是墨，是炭。更夫用炭记更，

风一吹就散，最难造假。两次开闸，不可能只留一笔放行。要么簿册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