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为了省钱让我在这家黑诊所生，那尸体你收着

产房里那股消毒水混着铁锈的腥味，像一只湿冷的手，死死掐着我的喉咙。

每一次宫缩都像有人在我肚子里拧一把生锈的钳子，疼得我牙关咬得咯咯响。王浩站在床边，

那张我看了五年的脸上此刻堆着一种奇怪的、紧绷的笑。他搓着手，

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那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那个所谓的“医生”，

刚才进来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劣质香烟的味道。“慧慧，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王浩俯身握住我的手，手心汗津津的，“李医生说了，你这胎位正，顺产肯定没问题。

”我看着他，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你确定……这里是正规诊所？

”话问出口时，我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墙皮剥落的天花板，锈迹斑斑的输液架，

那张产床上还有洗不掉的淡黄色污渍。窗外是条狭窄的巷子，

对面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

这不是我们当初说好的市妇幼保健院。“正规！当然正规！”那个李医生插话，

咧开一嘴黄牙，“我这儿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放心。”他又看了看我身下，

咂了下嘴：“宫口开得差不多了，家属出去等吧。”王浩松开我的手，动作有些急。

我反手抓住他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你跟我说实话，”我声音压得很低，

每个字都带着痛出来的颤音，“为什么换地方？”他眼神躲闪了一瞬。就那一瞬，

我全明白了。“市妇幼要五千押金，这儿……这儿只要两千。”他语速很快，像背台词，

“我算了算，剩下的钱刚好能给你买那只你看中的包，坐月子还能请个月嫂。慧慧，

我是为了咱们着想，钱得花在刀刃上。”刀刃。我疼得眼前发黑，却突然想笑。

所以现在我就是那块待宰的肉，躺在生锈的刀刃下面。“你妈呢？”我问，

“你妈不是说要来吗？”王浩脸色更难看了。“妈说……说路上堵车，晚点到。”屁话。

那个从知道我怀孕第一天就开始算“生孩子是赔钱买卖”的婆婆，

那个恨不得我一分钱不花在家生孩子的婆婆，此刻恐怕正坐在家里，

等着听“母子平安”的好消息——最好还是不用花太多钱的“好消息”。又一波宫缩袭来，

这次疼得我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不像人声的呜咽。“医生！

医生你快看看！”王浩的声音慌起来。李医生凑过来，扒拉了两下，

眉头皱起来：“胎心有点弱啊。你这……折腾太久了。”“那怎么办？”王浩问。

“得上点催产素，加速。”李医生说着，从角落里拿出一个落着灰的药箱，

翻找出一支看起来存放了很久的针剂，“再加五百。”王浩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每次涉及到“计划外”开支时，

他脸上都会露出这种被割肉似的疼。恋爱时我想吃顿人均两百的餐厅，

结婚时我想买套不是打折款的婚纱，怀孕后我想做个全面点的产检，每一次，

他都是这个表情。“医生，这……一定要用吗？”他问，声音里带着讨价还价的试探。

李医生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用也行，那就耗着。但丑话说前头，时间长了胎儿缺氧，

我可不负责。”王浩看向我。我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指抠着床沿，

木刺扎进指甲缝里都没感觉。汗水浸透了头发，黏在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那几秒钟的沉默，比我过去五年认识他的所有时间加起来还要长。

“……用。”他终于吐出这个字，然后补充，“能便宜点吗？四百五行不行？我们也不容易。

”李医生嗤笑了一声，没接话，开始准备注射。针头刺进皮肤的瞬间，我突然不觉得疼了。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这肮脏的针头一戳，漏气了，冷了，硬了。

药效来得很快，也更猛烈。剧烈的收缩像要把我的骨盆碾碎，我控制不住地嘶喊出声，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按住她！别乱动！”李医生吼道。王浩扑上来压住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用力，指节泛白。我们离得那么近，

近到我能在剧痛的间隙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头发散乱，面目扭曲，像个疯子。“慧慧，

忍忍，马上就过去了。”他重复着，像念咒，“为了孩子，为了咱们的家。”家。

我想起三个月前，我们坐在市妇幼光洁明亮的候诊区，他握着我的手，信誓旦旦：“老婆，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和宝宝最好的。咱就在这儿生，安全。”那时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我以为那是爱，是对未来的期盼。现在我知道了，那光可能是窗外广告牌的反射，

也可能是他算计着“最经济生产方案”时，脑子里噼啪作响的算盘珠子反的光。

“胎头看见了！”李医生喊道，“用力！再用力！”我用尽全身力气，濒死般的挣扎。

世界缩成一片血红，耳边只有自己拉风箱似的喘息和医生含糊的指令。然后，

我感觉到有什么滑了出去。身体瞬间空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虚脱的冰冷。我瘫在产床上，

像条被掏空内脏的鱼，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几秒钟的死寂。没有哭声。“医生？

”王浩的声音干涩，“孩子……”李医生背对着我们，动作有些慌乱。我听见拍打的声音，

很重，一下，两下。还是没有哭声。冷汗这次是从脊梁骨爬起来的，

瞬间浸透了身下早已湿透的床单。我挣扎着想撑起来，手臂却软得不停使唤。“怎么回事？

”王浩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颤。李医生转过身，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青紫色的身体。

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没呼吸了。可能是脐带绕颈，

或者产程太长缺氧……”“什么叫没呼吸了？！”王浩一把推开他，夺过那个小小的身体，

拼命拍打后背，动作粗鲁得可怕，“哭啊！你给我哭啊！

”那具小身体在他手里无力地晃动着，像块软塌塌的布偶。我盯着那个孩子。我的孩子。

五分钟前还在我身体里踢腾，让我疼得想死，也让我在无数个夜里摸着肚子，

觉得一切都值得的孩子。现在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哭，不动，不呼吸。世界彻底安静了。

产房里劣质日光灯的嗡嗡声，巷子外隐约传来的叫卖声，王浩越来越绝望的拍打和嘶吼声，

还有我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一下一下砸向深渊的跳动声。然后，

我听见王浩转向李医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你这个庸医！黑心诊所！我要告你！你要赔钱！赔我儿子的命！”李医生往后退了一步，

脸色灰败，嘴上却还硬撑：“胡说！是你们自己拖太久！我这设备就这样，早就说了有风险！

”“放屁！你之前怎么不说？！你他妈就是为了赚钱！”两个人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高，

唾沫横飞。王浩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通红，死死揪着李医生的领子。

李医生则挥舞着手臂辩解，时不时指向我，意思大概是“产妇自己也有问题”。

他们吵得很投入。像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争执。像在讨论一条鱼、一块肉的价格。

没人再看那个孩子一眼。没人再看我一眼。我躺在冰冷的产床上，血还在流，

身下的垫子已经湿透黏腻。我看着天花板那片剥落的墙皮，形状很像我们结婚时，

他妈妈送的那床廉价喜被上的鸳鸯——粗糙、褪色、一撕就碎。

王浩和李医生的争吵达到了顶点。“至少赔十万！少一分我就去卫生局举报你！

让你这破诊所开不下去！”王浩吼。“三万！最多三万！多了没有！你告啊，看谁怕谁！

”李医生寸步不让。“八万！我儿子一条命！”“五万！爱要不要！

”……我慢慢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动作很轻，

轻到那两个人根本没注意到。我看着王浩的背影。他还在挥舞手臂，

为了“五万还是八万”据理力争，脖颈上的汗水在昏暗灯光下反着油光。我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瘫软无力的手，然后一点点，挪向床边。那个孩子，

被他随手放在了污渍斑斑的器械推车上。小小的，青紫色的，蜷缩着的。我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柔软的皮肤时，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我用床单裹住他，

抱了起来。很轻。轻得让我心脏抽痛。我抱着他，赤脚踩在冰凉黏腻的水泥地上，一步，

一步，走向王浩。他们终于注意到我了。争吵声戛然而止。王浩转过头，

看到我怀里的东西时，脸上那愤怒的、算计的表情瞬间凝固，裂开一道缝隙，

露出底下一点茫然的、尚未转换过来的惊恐。我走到他面前，停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五年了，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平静地看他的眼睛。原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倒影，缩得很小，很慌张。我把怀里裹着的床单，往他面前递了递。“王浩。

”我的声音很哑，很平，像一口枯井。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慢慢地说：“既然你为了省钱，让我在这家黑诊所生。”我顿了顿，

感觉到怀里那小小的冰冷，正在吸走我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那这尸体——”我手臂往前一送，将那团裹着的床单，轻轻推到他僵直的怀里。

“——你收着。”王浩下意识接住了那团床单。隔着薄薄的布料，

那冰冷僵硬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似的，手臂猛地一缩，却又不敢真的松手。

那团东西沉甸甸地坠在他臂弯里，比他想象中重，

又比他想象中轻——一种矛盾的、令人作呕的重量。李医生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

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产妇受刺激了，赶紧……赶紧处理一下……”他声音发虚，

早已没了刚才讨价还价的底气。王浩没理他。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床单的一角滑落，

露出一点青紫的小脚丫。他猛地扯起床单盖严，手指攥得发白，骨节突出。他抬起头看我，

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愤怒、惊恐、还有一丝被当众羞辱的难堪，混杂在一起，

扭曲了他的表情。“你……你疯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嘶哑，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血还在顺着我的腿往下流，

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滩暗色，但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觉，

好像都随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包裹被递出去的那一刻，被抽空了。李医生趁机想溜向门口，

嘴里念叨着：“我去拿点药，止血的，你等着……”“站住。”我的声音不大，

却让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我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依然锁在王浩脸上。“钱谈妥了？五万，

还是八万？”王浩的嘴唇哆嗦着，怀里的东西似乎越来越烫手，越来越沉重。

他猛地转向李医生，眼神里重新燃起凶狠：“八万！现金！现在就要！

”“你……你讲不讲道理！刚才不是说……”“刚才是刚才！”王浩吼断他，

额角青筋再次暴起，但这次，那愤怒底下，分明压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抓住钱，抓住一个能为他此刻的恐惧和空洞负责的对象。“现在，

就现在！少一分，我抱着这个……”他手臂紧了紧，喉头哽住，“……我去卫生局，

去公安局！我让你坐牢！”李医生的脸彻底灰败下去。他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王浩怀里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包裹，终于意识到，这场交易的性质已经变了。

不再仅仅是医疗事故的赔偿，而是沾上了更阴冷、更不祥的东西。他哆嗦着从口袋里掏钥匙，

走向角落里一个老旧的文件柜。我慢慢地，扶着产床冰凉的铁架子，试图站稳。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我死死撑着。我知道我不能倒下去，至少现在不能。

王浩拿到了那个脏兮兮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几沓捆扎粗糙的钞票。他看也没看，

死死攥着袋子，另一只手臂依然僵硬地抱着那团床单。他转向我，眼神复杂难辨，

有残留的怒意，有急于摆脱的焦躁，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祈求。

“走……回家。”他声音粗嘎，别开视线，不敢看我的眼睛，也不敢看自己怀里。家？

我听着这个字，觉得异常陌生而滑稽。我没有动，只是轻声问，

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掉：“回哪个家？回你妈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娇气’的那个家？

回你为了省两千块剖腹产钱，硬把我拖到这鬼地方来的那个家？”王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羞愤交加。“你少说两句！还嫌不够乱吗？！”他上前一步，空着的那只手想来拽我胳膊，

动作粗鲁。我避开了。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眼前猛地一黑，差点栽倒。我扶住产床，

指甲抠进铁架的锈蚀处。“别碰我。”我说。这三个字很轻，却让他的手僵在半空。

李医生躲在角落，大气不敢出，恨不得自己变成墙皮彻底剥落消失。诊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劣质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令人烦躁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

还有陈年污垢和绝望混合的浊气。王浩站着，抱着钱，抱着……我们的孩子。

他像一尊滑稽又可怖的雕塑，被钉在这污秽的现场。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一向温顺、节俭、甚至有些懦弱的妻子，

会变成眼前这个苍白、流血、眼神空洞却让他心底发寒的女人。而我，靠着冰冷的产床，

感觉生命力正随着温热的血液一点点流失。但某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

正在那流失的虚空中，慢慢凝结。我知道，事情还没完。远远没完。

这装着五万还是八万的脏袋子，这裹在廉价床单里的冰冷小身体，

这间墙上鸳鸯剥落的黑诊所，还有站在我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这一切，

都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冰冷、血腥、通往未知深渊的开始。我慢慢抬起眼，

看向诊所那扇紧闭的、污迹斑斑的门。门外是昏暗的楼道，再外面，是沉沉的夜色。“王浩，

”我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细针一样扎进凝滞的空气里，“你抱着他……不重吗？

”王浩猛地一抖，像被电流击中。他手臂肌肉绷紧到极限，怀里的包裹似乎下一秒就会坠落。

而就在这时，楼道里，由远及近，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隐隐的、带着方言的粗鲁呼喝——“李老三！李老三开门！是不是又出事了？！

妈的这个月第几次了！”门外的叫骂声和粗暴的砸门声，像一把钝刀子，

突然捅破了诊所里死寂的胶着。劣质的门板在撞击下簌簌发抖，墙皮真的在往下掉灰。

李医生，那个一直试图缩进墙角的男人，脸色瞬间比我的还要白。

“坏了坏了……是隔壁麻将馆的老猫他们……”他慌乱地念叨，

眼神在王浩、我和门之间乱窜，最后定格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上，腿脚发软。

王浩也从那冻结的雕塑状态中被惊醒。他怀里的包裹似乎又沉了千斤，

手臂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他脸上的羞愤被一种更直接的、面对威胁的惊惧覆盖，

下意识地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往怀里掖得更紧，仿佛那是他的命根，而门外是来索命的鬼。

“开门！李老三！听见没有！再不开老子踹了！” 门外的声音更近了，带着酒气和戾气。

我靠着产床，冷眼看着这一切。小腹的钝痛和失血的眩晕依然存在，

但另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却在疯狂滋长。这就是他为我选择的“安全”的地方，

不仅医生是半吊子，连邻居都是豺狼。李医生终于连滚爬爬地扑到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