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梦小吃摊万鬼皆过，人间一炉

序梦，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有人说，梦是记忆的碎片，是潜意识的低语，是阴阳交界时，

魂魄短暂溜出躯壳的漫游。我从前不信，直到那一夜，

我坠入一场无边无际、不见人间、唯余鬼神的大梦。梦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没有道路，

没有房屋，天地间是一片混沌的灰，像被水汽浸烂的宣纸，望不到头，也触不到边。

风声是呜咽的，空气是冷的，脚下是虚浮的，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沉在水底般的滞重。

我在梦里行走，不知走了多久，没有方向，没有尽头，也没有同类。直到我看见——一盏灯。

一盏昏黄、微弱、却在万鬼沉寂里，固执亮着的灯。灯下，是一个小小的小吃摊。

摊主是个沉默的老人，守着一口沸腾的锅，香气从混沌里撕开一道口子，直冲魂魄。

而在小吃摊之外，目之所及，全是鬼神。这便是我那场，永生不敢忘的梦。

第一章 混沌入梦，四顾皆鬼神我是在一阵刺骨的凉意里，彻底沉入梦境的。现实里的我，

不过是伏案小憩，头枕着摊开的书，窗外是深秋的寒雨，敲得玻璃沙沙作响。意识一沉，

再睁眼，世界已面目全非。没有熟悉的房间，没有灯光，没有雨声。入目是一片死寂的灰。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的“景物”也是灰的——没有轮廓，没有边界，

只有一片模糊而压抑的雾，像永远散不去的阴霾。我抬起手，指尖几乎透明，轻飘飘的，

没有重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不是在走路，是在飘。没有脚步声，没有触感，

连心跳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吗？”我试着开口，声音刚一出口，就被混沌吞掉，

连一丝回音都没有。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一路缠上心口。我开始慌了。我想跑，

想逃，想喊，可身体不受控制，只能漫无目的地向前飘。周围的雾越来越浓，冷意越来越重，

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味道——不是香，不是臭，是一种陈旧、腐朽、带着无尽哀怨的气息，

像埋在地下多年的旧衣，像无人祭拜的孤坟。就在这时，我看见了第一个“东西”。

它就飘在我左前方三尺外，没有脚，下半身隐在雾里，上半身佝偻，头发长而杂乱，

遮住整张脸，只有一缕缕湿漉漉的黑发垂落，随着无形的风轻轻晃动。它不动，不说话，

也不看我，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截泡烂的木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

我想后退，却动弹不得。我认出了——那是鬼。不是故事里青面獠牙的模样，

而是一种极致的空、极致的冷、极致的绝望。它没有恶意，却比任何恶意都让人恐惧，

因为它代表着“无”，代表着消散，代表着永无归处。我闭上眼，再猛地睁开。视线所及，

瞬间被填满。左边，右边，前面，后面，雾里，影里，高处，低处……密密麻麻，全是鬼神。

有的佝偻，有的直立，有的残缺，有的完整；有的穿着古旧的衣衫，

有的披着破烂的布；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脸，有的空洞地望着前方，

有的似乎在无声地哭泣。它们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混沌世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亡灵之海。

它们不吵，不闹，不扑人，不索命。只是沉默地飘着，沉默地望着，

沉默地承受着那无尽的孤寂。可正是这种沉默，比嘶吼更恐怖。天地间，

只剩下我一个“活物”，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鬼神之中。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是谁？

我在哪？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还能回去吗？无数个问题砸在心头，却没有一个答案。

我想哭，却哭不出声音；想逃，却没有方向；想躲，却无处可藏。我只能僵在原地，

被无数双空洞、哀怨、死寂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永远困死在这片鬼神之地时——一丝香气，极淡、极轻、极温暖，

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穿透了所有冰冷与腐朽，直直钻进我的魂魄里。是香气。是人间的香气。

是热油翻滚，是汤水沸腾，是香料炖煮，是烟火气……是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都熟悉到骨子里的，人间小吃摊的味道。我僵硬地转过头。就在那万千鬼神环绕的正中央，

就在那片灰雾最浓的地方，亮着一盏灯。一盏竹编罩子的油灯，火苗昏黄，微微摇晃，

却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在无边黑暗里，固执地亮着。灯下，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条长凳，

一口铁锅架在小炭炉上，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白雾袅袅，香气四溢。一个老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戴着一顶旧毡帽，背微微驼着，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漏勺，

静静地守着那口锅。他不看鬼神，不看混沌，只看着锅里的汤。仿佛周遭那无边无际的鬼神，

都不存在。仿佛这口锅，这盏灯，这个小小的摊位，就是整个世界。我愣住了。

在这不见天日、不闻人声、唯余鬼神的梦境里，居然有一个小吃摊。居然有人间烟火。

老人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很普通，布满皱纹，眼神却温和，

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老木头，没有半分恐惧，没有半分疏离，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平静。

他朝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沙哑却安稳的声音，隔着万千鬼神，

对我缓缓说了一句：“孩子，过来吧。外面冷，来摊上，吃点热的。”第二章 小吃摊前，

人间一寸地我不知哪来的勇气，脚步或是魂魄居然动了。我朝着那盏灯，那个小吃摊，

一步一步飘过去。沿途的鬼神，依旧沉默地悬在那里。它们没有看我，也没有拦我，

只是静静地待着，像路边的石头，像雾里的影子。我从它们中间穿过，

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它们冰冷的“身体”，可它们却像看不见我，任由我穿过鬼神之海，

走向那唯一的人间。短短几十步的路，我却像走了整整一生。终于，我站在了小吃摊前。

灯光落在我身上，暖得让人想哭。炭炉里的火噼啪轻响，锅里的汤翻滚冒泡，香气包裹着我，

驱散了魂魄里的寒意。我低头看向锅里，汤色金黄浓郁，

里面煮着馄饨、肉丸、豆腐泡、粉丝，简简单单，却是最朴素、最温暖的人间滋味。

老人没有多问，只是拿起一个干净的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吃吧。”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刚出锅，热乎。”我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这鬼神环绕、混沌虚无的梦里，我居然能吃到一碗热馄饨。我拿起勺子，轻轻舀起一个。

皮薄馅嫩，入口即化，汤里带着虾皮、紫菜、葱花的鲜，温度从舌尖一路暖到魂魄深处。

不是饱，是安稳。是漂泊万里，终于落地的安稳。是绝境逢生，终于有处可依的安稳。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混进汤里，却一点都不苦。老人就在一旁看着我，

不催，不问，不说话，只是偶尔用漏勺搅一搅锅里的汤，让火一直烧着，让灯一直亮着。

等我吃完一碗，他又默默给我添了半碗。“慢点吃，不着急。”他说，“在我这摊上，

没人赶你。”我终于稳住了心神，抬起头，看向这位神秘的老人。

“老、老爷爷……”我声音发颤，“这里是……哪里？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我没敢说出那个“鬼”字。老人却听懂了。他抬眼，

望向小吃摊外那无边无际的鬼神，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惯了这一切。“这里啊，

”老人沙哑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雾，“是梦的尽头，阴阳之间，人鬼交界。”“梦的尽头？

”“对。”老人点点头，“人睡着了，心乱了，执念深了，魂魄就容易飘到这里来。

这里不是阴间，不是阳间，是无归之处。”“那……它们都是……”“都是迷了路的魂。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有死了无人送葬的，有活着时心事未了的，有执念太深散不去的，

有冤屈难平放不下的……它们走不了，留不下，进不了轮回，回不了人间，就只能困在这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飘着，等着，空着。”我听得心头一紧。困在这里，无边无际，

无始无终，没有光，没有暖，没有声音，没有归宿……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孤独。

“那您……”我看向老人，“您为什么在这里？您也是……”老人摇摇头，

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桌。“我不是鬼，也不是神。我只是个守摊人。”“守摊人？

”“守这一口锅，一盏灯，一碗热汤，守这混沌里，最后一寸人间。”老人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千钧之力，“它们都是苦命的魂，一辈子没吃过几顿热饭，没感受过几分暖意，

到了这里，只剩一身寒苦。我别的不会，就会煮碗馄饨，烧点热汤，给它们一点念想，

一点人间味。”我震惊地看着老人。在这万千鬼神环绕的绝境里，他不是驱鬼人，

不是收魂者，居然是一个给鬼神煮热汤的小吃摊主。“它们……也能吃吗？”我小声问。

老人笑了笑，拿起勺子，舀起一碗清汤，轻轻往摊外一洒。白雾落在虚空里，

那些沉默飘着的鬼神，微微动了一下。它们依旧没有表情，没有声音，

可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在“尝”那一丝暖意。那是一种魂魄层面的慰藉，不是饱腹，

是安心。“它们吃不了实物，却能闻香气，感暖意。”老人轻声说，“人间烟火，最能安魂。

一盏灯，一口热汤，就能让它们少一分怨，少一分苦，少一分徘徊不去的执念。

”我看着摊外那密密麻麻的鬼神，

再看着眼前这盏昏黄的灯、这口沸腾的锅、这位沉默的老人。忽然间，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

它们不可怕。它们只是苦。苦了一生，死了依旧苦。而这个小小的小吃摊，

就是它们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人间念想。第三章 百鬼心事，

一碗热汤安我在小吃摊前，久久没有动。老人不再说话，只是守着他的锅，添添火，搅搅汤，

任由灯光洒在混沌里，任由香气飘向万千鬼神。我慢慢放下心，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梦境，

观察这些困在这里的魂。它们真的各不相同。离摊位最近的，是一个穿着旧时学生装的少女，

梳着齐耳短发，衣衫整洁，却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她一直望着小吃摊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在等着什么。老人似乎看出我的目光，轻声说：“她是几十年前，战乱里死在半路的学生，

才十六七岁，临死前，就想吃一碗母亲煮的热汤。一辈子没等到，就困在了这里。

”我心口一酸。再往远处，是一个背着破布包的中年男人，身形佝偻，满脸风霜，

一直朝着一个方向望，眼神里带着无尽的焦急与愧疚。“他是个挑货郎，当年为了养家，

冒雪赶路，冻死在山里。家里还有妻儿等着他回家，他放不下，就一直困在这里，等着回家。

”更远处，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衣衫单薄，浑身冰冷，怀里紧紧护着什么，

眼神里是撕心裂肺的疼。“孩子没保住，她也跟着去了。母子俩都困在这，走不了。

”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年少早夭的孩童，有壮志未酬的书生，

有客死他乡的旅人……每一个沉默的身影背后，都藏着一段未说完的人生，未了结的心事，

未放下的牵挂。它们不是凶神恶煞，不是厉鬼索命。它们只是舍不得。舍不得人间，

舍不得亲人，舍不得一口热饭，舍不得一句问候，舍不得那些活着时，

最平凡、最不起眼、却最珍贵的温暖。而老人的小吃摊，就是它们与人间，最后的联系。

“我在这里，守了快一百年了。”老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

“从我死的那天起，就守在这里。我这辈子，在人间摆了一辈子小吃摊，

守了一条街的烟火气，老了死了，魂魄舍不得这口锅，就干脆留在这，继续守。

”“您……也是魂？”我轻声问。老人笑了笑：“是，也不是。我执念太浅，

只执念一口热汤，一点烟火，所以成不了鬼，也入不了轮回，就成了个守摊人。守着这摊，

就是守着我自己，也守着它们。”他拿起勺子，轻轻敲了敲锅沿。“铛——”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混沌里传开。奇迹发生了。那些一直沉默不动的鬼神，居然齐齐朝着小吃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