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记忆便利店

1 凌晨三点的无名小店凌晨三点零七分，手机屏幕在漆黑的出租屋里骤然亮起，

尖锐的闹钟铃声刺破浓稠的夜色，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我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慌乱地跳动，不是因为早起的匆忙，而是被无尽的失眠裹挟，

连片刻的安稳都成了奢望。出租屋是老城区最廉价的隔断房，墙壁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纸，

根本挡不住任何外界的声响。隔壁情侣深夜的争吵声尖锐又刺耳，

从柴米油盐的琐碎骂到未来的迷茫，字字句句都像碎玻璃碴子，

溅在我的心上；楼道里不知哪个醉汉跌跌撞撞，用尽全力踢踹着邻居的房门，

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天花板都微微发颤；远处马路上，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又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那急促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座城市里无数疲惫不堪的灵魂，

奏响无声的哀歌。这些杂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根根细密冰冷的针，

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太阳穴，疼得我蜷缩起身体，胸口那股憋闷了快一个月的闷气，

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撑爆。我再也无法躺在床上硬扛，挣扎着坐起身，

随手抓过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球的黑色外套，胡乱披在身上，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只想下楼吹吹深夜的冷风，把这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吹散在夜色里。站在楼道的声控灯下，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的日期像一把钝刀，

一下下割着我的神经：失业第三十二天。分手第二十七天。房租逾期第十天。三个数字，

像三座沉甸甸的大山，死死压在我的肩头，让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屏幕最上方，

房东的催租短信格外刺眼，文字里没有丝毫情面，只有赤裸裸的威胁：“明天再不交租，

直接收拾东西滚，我这房子不养闲人。”我盯着短信看了许久，手指微微颤抖，

最终还是无力地锁了屏。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爱人，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都快要失去了。这座我怀揣着梦想奔赴而来的大城市，此刻却像一个冰冷的巨兽，

张开血盆大口，要把我这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彻底吞噬殆尽。

我沿着老城区弯弯曲曲的巷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水泥路冰凉刺骨，路灯坏了大半，

昏黄的光线断断续续，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

这条巷子我住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个拐角、每一块斑驳的墙砖，

熟悉得就像自己的手掌。可就在拐过第三个弯的瞬间，

我的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一处极其不对劲的地方。

原本这里应该是一堵爬满青苔、墙面脱落的斑驳老墙，可此刻，那堵老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凭空出现的小店。没有炫目的霓虹灯牌，没有明亮的玻璃橱窗，

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一扇古朴厚重的深褐色木门，门框上挂着一串褪色的木风铃，

风一吹，本该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此刻却静悄悄的，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最显眼的，

是斜靠在墙角的一块老旧木牌，上面用一种近乎流动的淡金色墨水，

写着一行温柔又诡异的字：回收多余记忆，兑换所需人生。我愣在原地，

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熬夜太久出现幻觉了？还是连日的失意让我精神出了问题？

这一带我住了三年，日夜穿梭，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店铺，更别说这样一家透着古怪的小店。

可木牌上的字清晰得不像话，每一笔都流畅温润，带着淡淡的光晕，

鼻尖还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暖香，像是晒足了太阳的旧书，又像是清晨林间的松木气息，

温柔得让人忍不住靠近。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离开，这大概率是某种骗局，

或是行为艺术的闹剧。可心底那股走投无路的绝望，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我缓缓向前。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风铃没响。

没有店员热情的“欢迎光临”，没有脚步声，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外面冰冷夜色的世界。不大的空间里，

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温柔垂落，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纱，笼罩着一排排整齐的木质货架。

货架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没有一丝棱角，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柔。

货架上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饮料，没有柴米油盐的日用品，整整齐齐摆放着的，

全是巴掌大小的透明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悬浮着细碎的光絮，

红的热烈、蓝的忧伤、青的平静、灰的压抑，像被冻住的漫天星辰，

又像是凝固住的人间情绪，在透明的容器里轻轻浮动，美得不真切，却又无比真实。柜台后，

静静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布衫，袖口微微卷起，

露出干净修长的手指，正低着头，一遍又一遍擦拭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动作缓慢又专注。

他的眉眼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着，看不真切轮廓，只能感觉到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气质，

仿佛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几十年，看遍了人间悲欢，又仿佛他刚刚出现一秒，不染半点尘埃。

“你终于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落在平静的水面上，

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却直直钻进我的心底。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跳，

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又茫然地看着他：“你……认识我？”男人终于抬起头，

脸上的雾气依旧朦胧，看不清眼神，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和又包容：“不认识。

只是这座城市里，每天晚上被痛苦裹挟，想要来到这里的人，太多了。你，不过是其中一个。

”我咽了口唾沫，心脏怦怦直跳，目光再次扫过满屋子装着光絮的瓶子，

声音干涩地问：“这……到底是什么店？”“记忆便利店。”他放下手中的玻璃杯，

指尖轻轻敲了敲木质柜台，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们只做一种生意——回收你不想要的记忆，

兑换你当下最需要的东西。”记忆……能卖？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只当是遇到了故弄玄虚的骗子，或是精神不正常的怪人：“老板，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我现在身无分文，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你骗不了我什么。”“我不要你的钱。

”男人忽然抬眼，脸上的雾气似乎散了一丝，语气依旧平静，“我不要金钱，不要物品，

我只要你的——多余。那些让你痛苦、让你崩溃、让你夜不能寐的多余记忆，我统统都收。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挥。一张半透明的金色价目表，凭空浮在我的面前，

字迹和门外木牌上的一样，是流动的淡金色，

恋：3000元- 对未来的全部焦虑：无价- 一段不愿回想的童年阴影：面议每一行字，

都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砸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被我拼命压抑、想要彻底遗忘的画面，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被辞退那天，

部门主管把我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狠狠摔在办公桌上，当着全公司几十号同事的面，

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说我能力低下、不堪大用，趁早卷铺盖滚蛋，

周围同事或同情、或嘲讽、或冷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身上；分手那天，瓢泼大雨里，

前任站在我的面前，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语气决绝：“跟你在一起，

我看不到任何未来，我们到此为止吧。”雨水混着泪水砸在脸上，

冷得刺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我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一遍遍质问自己，

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留不住，为什么连心爱的人都留不住，

害怕自己一辈子碌碌无为，害怕远方的父母失望，害怕自己最终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这些痛苦、不堪、屈辱、焦虑，都是我恨不得扔进垃圾桶，永远不要再想起的东西。

“真的……真的能换钱？”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又带着一丝走投无路的期盼。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指向我的胸口位置，

语气平静：“你最想丢掉的，是哪一段？”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要卖掉——和她有关的所有记忆！从遇见，到喜欢，到在一起，

到分手，所有的一切，全部都卖掉！我一秒都不想再记得！”男人沉默了几秒，

那双被雾气笼罩的眼睛，似乎轻轻眨了一下，随后缓缓点头。他从柜台下方，

取出一个磨砂质感的玻璃瓶，瓶身微凉，触手温润，递到我的面前。瓶口处，

萦绕着一丝淡淡的蓝光。“准备好了吗？”他轻声提醒，“一旦回收，

这段记忆就永远不再属于你，再也找不回来。”“我准备好了。”我紧紧闭上双眼，咬着牙，

不想再有丝毫犹豫。下一秒，冰凉的瓶口，轻轻抵在我的眉心。没有尖锐的痛感，

没有酥麻的电流感，只有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有人用一双无比温柔的手，

慢慢抽走了我脑子里最沉、最痛、最占据空间的一块巨石，

那些日夜折磨我的心痛、不甘、执念，在这一刻，一点点消散。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再睁开眼时，男人已经把那个玻璃瓶放回了货架。瓶子里，

漂浮着一团柔和又忧伤的淡蓝色光絮，在瓶中轻轻旋转，像是一段被封存的心事，

安静又落寞。“兑换成功。”他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三千元，

已经转入你的银行账户。”我手抖得厉害，慌乱地摸出手机，手指不听使唤地解开屏幕锁。

一条银行短信，赫然弹了出来：您尾号XXXX账户入账人民币3000.00元。

那一刻，我双腿一软，几乎要瘫软在地。让我失控的，不是那笔救命的三千块钱，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我想不起前任的脸，想不起我们一起去过的公园、吃过的小店，

想不起分手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心痛，甚至想不起曾经毫无保留去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心里空了一块，却轻得像要飘起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无比。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记忆便利店，木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没有一丝声响。风铃，依旧没响。

巷口的冷风迎面吹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竟然忍不住，

轻轻笑了出来。没有心痛，没有不甘，没有执念。三千块，不多不少，刚好够交拖欠的房租。

我以为，这就是解脱。我以为，丢掉所有痛苦，人生就能一键重启。那时的我，太年轻，

太天真，根本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轻易丢掉，就再也找不回来。那些你以为的累赘，

其实都是你人生最真实的印记。2 空掉的心，买不回来的甜一周后，我用那三千块钱，

交清了拖欠的房租，又咬着牙，在招聘网站上找了一份外卖骑手的临时工作。

虽然每天风吹日晒、奔波辛苦，至少不用再担心被房东赶出门，不用再睡在冰冷的街头。

生活似乎终于走上了正轨，平静，安稳，没有波澜，也没有痛苦。我每天骑着电动车，

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接单、取餐、送餐，重复着简单又枯燥的流程，累得倒头就睡，

再也没有失眠过。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没有痛苦，就足够了。直到那天傍晚，

我送餐到市中心的商圈夜市。正是下班高峰期，夜市里人流如织，灯火璀璨，

各种小吃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勾人食欲。年轻的情侣们手牵着手，说说笑笑，

眼里满是温柔，空气中都飘着甜甜的恋爱气息。我停下车，在路边等红灯，目光不经意间，

扫过了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买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低头递到身边女生的嘴边。女生笑着咬下一颗，糖衣酥脆，果肉酸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