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和沈惊澜

第一章 山神庙黄昏时分，沈惊澜走进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庙不大，

供的是哪路神仙早已无人记得。神像金身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一只眼睛半阖着，

像在打瞌睡。供桌倒在地上，香炉滚落一旁，里头没有香灰，只有几片干枯的树叶。

沈惊澜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向神像脚下的阴影。有妖气。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掉。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这柄剑三百年未曾出鞘，不是因为没有妖可杀，

是因为已经没有几只妖值得它出鞘。末法时代，灵气枯竭，

那些曾经翻江倒海的大妖早就化成了传说里的几行字。剩下的，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小东西，

他用手指就能捻灭。今天这一只，大概也不例外。他朝神像走去。靴子踩在碎瓦上，

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团阴影动了动，往里面缩了缩。沈惊澜停下脚步。是一只猫。白色的，

很小，大概只有他巴掌大。缩在神像的脚趾边，浑身发抖，毛上沾着灰，

一双眼睛是浅金色的，像两小片落日。它也看着他。没有跑。没有龇牙。

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的声响。它只是看着他，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然后，做了一件事。

它伸出右前爪，颤颤巍巍的，搭在他的鞋面上。那爪子很小，小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沈惊澜低头看着它，看见它的爪子在他鞋面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抬起头，

又看了他一眼。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试探，

还有一点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防备，他也说不上来。三百年了，

他杀了多少只妖，已经数不清。有的会逃，有的会拼死一搏，有的会跪地求饶。但没有一只，

会这样伸出爪子，搭在他的鞋面上。他蹲下身。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它闭上眼睛，把脑袋伏下去，缩着脖子。等死。沈惊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它。它很小，

很脏，也很害怕。它不知道等了多久，大概是太久了，久到它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久到它以为自己是最后一只。它睁开眼睛，偷偷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闭上。

沈惊澜的手落下去。落在它头顶。它的毛很软。大概是太久没人摸过，它愣了一下，

然后蹭了蹭他的掌心。很轻。像怕他不高兴，只敢蹭一下，就缩回去。但那一下的触感，

从掌心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三百年来没有人碰过的某个地方。沈惊澜没动。

它又蹭了一下。他把它拎起来。它的身体悬在半空，四只小短爪蜷着，

尾巴紧张地夹在肚子下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沈惊澜把它揣进怀里。怀里很暖。

它愣了愣，然后开始发抖——不是怕的抖。它把脑袋埋进他的衣襟里，拱了拱，不动了。

沈惊澜转身往外走。走到庙门口，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残破的神像。

神像的眼睛还是半阖着，没什么表情。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一小团白色的东西。“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那团东西动了动，从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

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他，然后——又蹭了蹭他的胸口。庙外的黄昏落在他肩上。

远处的山影一层一层暗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他往山下走去，

怀里揣着那只不知道叫什么的小东西。他不知道它是什么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杀它。他只知道，三百年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有东西——蹭他的掌心。

第二章 道观沈惊澜住的地方是一座破旧的道观，比他师父活着的时候还要破。

三清殿的屋顶漏了个洞，晴天漏光，雨天漏水。沈惊澜只是拿几块破木板搭了搭，

凑合着挡一挡。院子里长满了草，最深的地方能没过个人。有一条石板路被他踩得多了，

勉强能看出路的形状。他把那团小白猫揣进道观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从怀里掏出来，

它缩成一团，眼睛眯着，好像睡着了。刚放到榻上，它就醒了，四只爪子撑着身子，

脑袋转来转去，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沈惊澜看着它。它也看着他。“饿不饿？

”它歪了歪头，不懂。沈惊澜顿了顿。他三百年没问过这句话了。以前师父在的时候，

会问他要不要吃东西。后来师父死了，没人问了。再后来，他也不需要吃了。他起身，

去后院翻出一只破碗。碗沿缺了个口，但还能用。他用袖子擦了擦，想了想，又擦了擦。

出去打了碗水，端回来放在它面前。它低头看那碗水，又抬头看他，没动。“喝吧。

”它把脑袋凑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舔了一下，两下，然后开始埋着头喝，喝得很急，

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榻上。沈惊澜看着那几滴水渍，没说话。喝完了，它抬起头，

嘴边一圈毛都湿了，贴在脸上，显得脑袋更小。它看着他，又伸出爪子，在空中划了划，

像是想够他，但够不着。沈惊澜伸出手。它蹭了蹭他的指尖。那天夜里，它睡在他枕边。

很小的一团，蜷起来像一个白毛球，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沈惊澜躺在那儿，

看着屋顶那个漏光的洞，月光从那洞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一小片。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什么东西一起睡过了。不记得多久了。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蹭醒的。

脸上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脸。睁开眼，那只小白猫正用鼻子拱他的脸颊，见他醒了，

就往后退了半步，蹲在那儿看他。沈惊澜坐起来，看着它。它又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

“饿？”它当然听不懂。但他还是起身，又去打了碗水。这次顺便翻了翻后院，

找到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干饼，硬得像石头。他用手指碾碎了，泡在水里，推给它。

它低头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开始吃。吃完了，它舔舔爪子，又舔舔嘴，然后蹲在那儿，

开始洗脸。两只前爪轮番上阵，把脸上沾的饼渣一点一点舔干净，耳朵后面也要舔，

舔不到就歪着脑袋使劲够。沈惊澜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他起身，

去把那块漏了多年的屋顶补上了。第三天，它开始跟着他。他在院子里走，它就在后面跟着，

四条小腿倒腾得很快，尾巴翘得高高的。他走快了，它就小跑；他停下，它也停下，

蹲在那儿仰头看他。沈惊澜低头看它。“你叫什么？”它歪头。“妖都有名字。”他顿了顿，

“以前那些，都有。”它还是不懂。它太小了。它不知道什么叫名字，不知道自己是哪只妖，

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最后一只。它只知道这个人给它水喝，给它地方睡，

它的爪子搭上去的时候，他不会推开。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它，它眼睛亮亮的，

浅金色的，像两片很小的阳光。今日是初七。“那以后就叫小七。”它耳朵动了动，

像是听懂了——这是在叫它。它往前凑了凑，蹭了蹭他的脚踝。那天晚上，

沈惊澜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满院子的草都泛着银光。

他手里握着那柄很久很久没有出鞘的剑，低头看着剑鞘上的花纹。小七趴在他膝头，睡着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它没醒，只是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喉咙里发出一点细细的声响，像咕噜，又像不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但他没有把手拿开。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还是和三百年前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膝头忽然一轻。沈惊澜低头。那只小白猫不见了。一个少年凭空出现。

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光着脚，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头发有点长，乱乱的，

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身上什么也没穿。沈惊澜僵住了。少年抬起头，露出那双眼睛。

浅金色的。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生涩的音。很轻，像是第一次开口说话，

不知道该怎么用嗓子。“七……”他又试了一次。“七……七……”沈惊澜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白的，瘦的，肩膀的轮廓很单薄。他看着沈惊澜，眼睛亮亮的，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沈惊澜别过脸去。“……穿上衣服。”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像不太明白“衣服”是什么意思。沈惊澜看他不懂，还是给他穿上衣服。初七想了想，

然后往沈惊澜身边又凑了凑，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蹭了蹭。像猫一样。沈惊澜没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落在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上。少年的头发和小猫的的一样软。

第三章 日常第一年春天。小七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那天沈惊澜在院子里擦剑，

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跑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截烧过的木炭。

他在沈惊澜面前的石板地上蹲下，一笔一划地写。很慢。很用力。

木炭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走，画出三个缺胳膊少腿的字。写完了，他抬头看沈惊澜，

眼睛亮亮的。“写得怎么样？”沈惊澜低头看了看。“像猫抓的。”小七愣了愣，

低头看看自己的字，又抬头看看他，嘴慢慢扁下去。沈惊澜看着他的表情，顿了一下。

“再写一遍。”小七又写了一遍。还是歪。沈惊澜放下剑，从他手里拿过木炭，

在旁边的石板上写了一个字。“七。”他的字很瘦，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照着写。

”小七点点头，蹲在那儿，一笔一划地描。描完了，抬头看他。沈惊澜看了一眼。

比刚才好一点。还是歪。“再写。”小七又写。那天下午，

他在院子里写了三十七个“七”字。太阳从头顶落到西边，他蹲在那儿，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手指头也黑了，但眼睛越来越亮。写到第三十八个的时候，他终于写出了一个像样的。

他跳起来，指着那个字，回头喊他：“七！”沈惊澜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看了多久。“嗯。

”小七跑过去，把手里的木炭举起来给他看，又指指石板上的字，再指指自己，咧嘴笑。

沈惊澜低头看他。那张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洗脸去。”小七笑着跑开了。

沈惊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石板上那三十八个“七”字。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嘴角动了动。他已经忘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那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春天。

有一年冬天，小七学会了生火。那天沈惊澜从外面回来，远远就看见道观的方向冒烟。

不是炊烟，是浓烟，黑乎乎地往上蹿，像着了火。他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推开院门，

就看见小七蹲在院子中央，面前堆着一堆柴禾，正撅着屁股往里吹气。柴禾没着，

烟倒是滚滚地往外冒，熏得他眼泪直流，一边吹一边咳，脸上蹭了一道一道的黑灰。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黑一道白一道，眼睛红红的，

睫毛上挂着泪珠。看见沈惊澜，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看！”他指着那堆柴禾。

柴禾没着火，还在冒烟。沈惊澜站在那儿，看着他和那堆烟。“……在干什么？”“生火。

”小七理直气壮，“你冷。”沈惊澜顿了顿。“我不冷。”小七摇头。“你冷。

我看见你昨天晚上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沈惊澜没说话。小七又低头去吹那堆柴禾。

吹了两口，烟更大了，呛得他咳起来。沈惊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小七抬头看他，

眼睛红红的，一脸黑灰。“我不会。”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下去，像有点不好意思。

沈惊澜看了看那堆柴禾。柴太粗，堆得太密，底下连引火的干草都没有。能冒出烟来，

已经算他厉害。他伸手，把柴禾拆开，挑了几根细的放在一边，又起身去檐下抓了一把干草。

回来重新堆，干草在底下，细柴在上面，最上面搭几根粗的，留出空隙。然后他掏出火折子，

点燃干草。火苗蹿起来，细柴噼啪响，一会儿就烧旺了。小七蹲在旁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着那团火。“哇。”沈惊澜站起身。“就这么烧。”小七点点头，盯着火看了一会儿，

忽然抬头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沈惊澜低头看他。那张脸上全是黑灰，

只有眼睛是亮的，火光映在里面，一跳一跳的。他没回答，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小七的声音：“明天我就能学会！”他顿了顿，没回头。那天晚上，

院子里那堆火烧了很久。小七蹲在旁边看火，看一会儿，就往里添根柴。添完了，

又抬头看看屋里，再看看火，咧嘴笑。沈惊澜坐在屋里，隔着一扇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