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过年才知道，全村都在传我被休了

“被休了还好意思回来过年？”车窗没关严，刘婶的大嗓门直接灌进来。我的手刹还没拉，

就听见小卖部门口七八个女人叽叽喳喳。“听说婆家把她赶出来了。

”“不是说在大城市当什么总监吗？有什么用，男人都留不住。

”“方建国两口子脸都丢尽了。”我摁灭车里的暖风，掏出手机。屏幕上十七条未读消息，

全是公司的。最底下一条，来自韩志远。前夫发的，就两个字：求你。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扣在副驾驶座上。下车，拖行李箱，关门。轮子碾过村口的水泥路，声音很大。

刘婶的话戛然而止。我冲她笑了笑。“刘婶，过年好。”她脸上的表情，比腊月的风还冷。

没关系。反正我这趟回来，也不是为了听她说过年好。01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哐哐响，

全村人好像都在看我。路过老李家院子，李大爷正劈柴，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往常他会喊一声“小锐回来啦”，今天没有。路过王婶家门口，她正晾被子，

手里的动作停了两秒。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我攥紧行李箱拉杆，步子没停。三百米的路，

走出了三公里的感觉。到了家门口，我爸方建国站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

烟在手指间夹着没动。“回来了。”“嗯。”他接过我的行李箱，转身往屋里走。

以前他会说“路上累不累”“吃了没有”。今天只有两个字。进了堂屋，

我妈田秀兰正在擦桌子。听见动静抬头，眼眶立刻红了。“别哭。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我饿了，有吃的吗？”我妈吸了吸鼻子，

转身进厨房。我坐在堂屋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环顾四周。墙上的全家福还在。

我结婚那天拍的，穿着红色礼服，站在韩志远旁边。那张照片原来挂在正中间，

现在被挪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买的福字年画。我盯着那幅年画看了三秒。

我妈端着一碗热汤面出来，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先吃。”她把筷子递给我，

“你爸说明天三十，你大伯二伯他们都来咱家吃年夜饭。”我夹起面条，没说话。

“小锐啊……”我妈坐到对面，声音放得很低，“村里人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她顿了一下。“就是……就是你和志远的事。”“什么事？”“你别装了。

”我爸从院子里进来，烟头摁在门框上的铁钉里，“你们离婚的事，全村都知道了。

”我放下筷子。“谁说的？”我爸没回答。我妈攥着围裙角，

小声说：“志远他妈上个月来镇上赶集，碰到了刘婶……”我闭了一下眼。周丽芳。

我前婆婆。那个在离婚签字时笑着说“早该走了”的女人。她不光让我走，还要昭告天下。

“她怎么说的？”我妈不吭声了。我爸闷闷地开口：“说你在外面犯了错，被韩家清出门了。

”碗里的面还冒着热气。我把两个荷包蛋挑出来，放进我妈碗里。“妈，你多吃点。

”“你到底——”“面很好吃。”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起身回了西边的小屋。

行李箱靠在墙边，我没打开。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十七条未读消息。

前十六条是公司各部门发来的年终汇报确认，最后一条——“求你。

”韩志远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我开车刚上高速的时候。三个月了。

离婚之后他一个字都没给我发过。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把电脑合上了。窗外，

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明天年三十。全村的人都在准备过年，而全村的人也都在议论我。

02年三十一大早，我妈就开始忙活。厨房里蒸汽弥漫，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芹菜肉馅、白萝卜丝。我撸起袖子帮忙包饺子。“你歇着吧，我来就行。

”我妈把我推到一边。“我又不是客人。”这句话说完，我妈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接话，

低头继续擀皮。上午十点，大伯方建民一家先到了。大伯母刘桂花一进门就扫了我一眼，

然后挤出一个笑。“小锐回来了？瘦了好多。”“工作忙。

”“一个人在外面……是得注意身体。”她把“一个人”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堂哥方磊跟在后面，冲我点了个头。他朝我走过来，压低声音：“别跟他们计较，

嘴上说说而已。”我笑了一下。十点半，二伯方建华带着二伯母和两个堂姐也来了。

堂屋一下子挤满了人。大伯母和二伯母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目光不停地往我身上飘。

我爸从柜子里拿出花生瓜子摆在桌上，沏了一壶茶。大伯坐在上座，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建国啊，小锐的事……我也听说了。”我爸的手一紧。“没什么事。”“怎么没事？

”大伯母接过话头，“满村子都传遍了，你当我们不知道？”堂屋里安静了一秒。“哥，

嫂子，大过年的——”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我就是心疼小锐。”大伯母看着我，

表情真诚极了，“闺女啊，你大伯母说句不好听的，女人这辈子，事业再好，没个家不行。

”我剥了一颗花生，没出声。“志远那孩子，条件多好，你怎么就——”“嫂子。

”我爸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大伯母闭了嘴，但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二伯母赶紧打圆场：“过年过年，不说这些，来来来，嗑瓜子。

”但她转头朝我堂姐方芳使了个眼色，方芳心领神会地坐到我旁边。“小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我们镇上有个赵大强你知道不？开五金店的，人可老实了。

”我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前两年离的婚，带两个孩子，但人真的不错——”“芳姐。

”我看着她，“我不需要。”“你别急着拒绝嘛。”她拉住我的手，“你看你都三十四了，

再拖下去——”“吃饭了！”我妈端着一盆红烧肉从厨房冲出来。

她的声音高了整整一个八度。我知道她在救场。可我也知道，这个话题不会就此结束。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炖鸡、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蒸扣肉、凉拌三丝。

我妈忙了整整两天。大伯端起酒杯：“来，过年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干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我注意到大伯母的眼神。她在笑，但不是善意的笑。

是那种“你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了”的笑。饭吃到一半，二伯忽然开口。“小锐啊，

你在城里到底做什么工作来着？”“在中禾集团，做副总裁。”桌上安静了一瞬。“副总裁？

”大伯母放下筷子，“那你一年挣多少钱？”“嫂子！”我妈瞪了她一眼。“我又没有恶意，

就是关心关心。”大伯母撇撇嘴，“挣再多有什么用，一个人回来过年。

”方磊踢了他妈一脚。大伯母不理他，压低声音但所有人都能听见：“我说句实话，

女人太要强了，不好嫁。”我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碗里，嚼得很慢。吞下去之后，

我放下筷子。“大伯母，排骨真好吃。”我起身去了院子。冬天的风很冷，

但比桌上那些话暖。03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里的灯光和电视机的声音。我站在廊下，

呼出一口白气。手机震动了一下。公司法务总监林彦发来消息：方总，中立派那边有动静，

齐文博想年后约你见一面。齐文博。中禾集团第二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十八。

比我的百分之二十少两个点。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把手机收进兜里的时候，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锐。”是我妈。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我。“别冷着。

”我接过来捧在手心。“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她没说话，但眼眶又红了。

“刘婶她们天天说，你爸出门都不敢抬头。”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有本事，

可你一个人终究……”“终究什么？”“终究不是个事儿啊。”她攥住我的手，“你答应妈，

初二的时候见见那个赵大强，啊？就见一面。”我低头看她的手，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

种了一辈子地，又打了十年零工，才供我念完大学。“妈，我不见。

”“你——”“我不是被休的。”她愣住了。“是我主动离的婚。

”堂屋里传来大伯母的笑声，方芳在说什么关于赵大强的事。我妈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那你为什么不跟人说清楚？”“说给谁听？”我把水喝了一口，“刘婶？

大伯母？”她沉默了。我知道她在想：说了也没人信。

一个女人主动离开中禾集团老总的儿子？不可能。一定是被嫌弃了。这就是这个村子的逻辑。

“回去吧，外面冷。”我扶她的肩膀，“大过年的，别哭了。”我把她送回堂屋，

自己没进去。去了西边的小屋，打开电脑。十一条新消息。我一条条点开看完，关掉邮箱，

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三份文件。第一份，

中禾集团章程第四十三条：持有百分之二十以上股份的股东，

对董事会换届决议享有一票否决权。第二份，中禾集团最新的股东持有比例表。

韩志远持股百分之三十二，齐文博百分之十八，散户和机构加起来百分之三十，

我——百分之二十。第三份，一封律师函的草稿。日期还没填。窗外鞭炮声密集起来了，

是零点。新年到了。我合上电脑。枕头下面垫着的不是红包，是三个月前离婚时，

韩志远扔在桌上的那句话——“股份你拿走，那破玩意儿能当饭吃？”04大年初一，

按村里的规矩要挨家挨户拜年。我爸一早就出门了，他说去大伯家坐坐。

其实我知道他不想和我一起走在村里。我妈帮我把大衣理了理，

嘴里念叨着：“碰见人就笑笑，别跟人家较真儿。”出了门，我先去了隔壁周奶奶家。

周奶奶八十三了，耳朵不太好使。她拉着我的手：“小锐啊，你那个男人呢？怎么没回来？

”“过年忙，没回来。”“你要对人家好一点啊，男人不能冷落。”我笑了笑，

把带来的牛奶和糕点放在桌上。从周奶奶家出来，迎面碰上刘婶。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烫了新头发，精神得很。“哟，小锐拜年呢？”“刘婶好。

”“一个人？”“嗯。”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唉，

你说你一个大姑娘，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图什么呢？”我没接话。“你看人家小翠，

和你一届的，孩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日子过得多舒坦。”“每个人选择不一样。”“选择？

”她笑了一声，“你选了半天，最后不还是一个人回来了？”旁边有人经过，脚步放慢了。

刘婶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我可不是说你。我就是觉得吧，

女人别太拧巴了，该服软的时候就服软，韩家那条件多好啊——”“刘婶，”我看着她，

语气平和，“您儿子今年升职了吗？”她表情一僵。她儿子刘伟在县城一家小公司做业务员，

干了六年还是底薪。这事全村都知道。但我不是要刺她。我只是想让她闭嘴。“我先走了，

还要去几家拜年。”我转身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嘀咕：“还副总裁呢，脾气倒不小。

”中午回到家，我妈做了四个菜。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看我。“下午隔壁村的王媒婆要来。

”我筷子停了。“谁让她来的？

”“你大伯母托的……她说那个赵大强人是真不错——”“妈。”“你就见一面，

不行就算了嘛。”“我说了不见。”“你爸的意思是……”我看向我爸。他坐在桌子另一头，

扒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的，没抬头。“爸，你什么意思？”他沉默了几秒。“见见呗。

又不是不能拒绝。”我放下筷子。“方建国。”我喊了他全名，“你亲闺女，不是被休的。

”他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外面那些人——”“外面那些人的嘴你管得住吗？”他不说话了。我把碗端到厨房洗了，

回西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震动。林彦：方总，齐文博那边急了。

韩志远今天跟三家机构股东吃了饭，想凑到百分之五十一的投票权。但算上散户委托，

他最多到四十九。我回：他差的那两个点，谁都给不了他。林彦：那您的意思是？我没回。

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下午两点，院子里传来说话声。王媒婆来了。05王媒婆五十多岁，

说话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不带停。她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建国兄弟！秀兰姐！

大喜事大喜事！”我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我妈迎出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尴尬的热情。

“王姐来了，快屋里坐。”“不急不急！”王媒婆拍了拍手，“我今天可是带着人来的！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隔着窗帘的缝隙，我看见一个男人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院子。

中等个头，穿一件灰色棉袄，头发有些稀疏。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橘子。赵大强。

我妈领他们进了堂屋，茶水瓜子花生摆了一桌。“小锐！出来见见客人！

”我妈站在我屋门口喊。我没动。“小锐？”我打开门，站在门口。“妈，

我手头有工作要处理。”王媒婆在堂屋里探出头，满脸堆笑：“姑娘，大过年的还加班呢？

来来来，聊两句就行。”赵大强站在八仙桌旁，朝我点了个头。“方……方小姐好。

”我看了他一眼，没进堂屋。王媒婆拉着我妈的手，声音控制不住地大：“秀兰姐你放心，

大强这人我知根知底，踏实！在镇上开五金店，一年十几万稳稳的。前面那个媳妇跑了，

两个孩子他一个人拉扯大的——”“王姐。”我站在堂屋门槛上，

“我不需要别人给我介绍对象。”王媒婆的笑僵了半秒。“姑娘你别急嘛，

先聊聊——”“我说得很清楚了。”堂屋里安静了。赵大强脸涨得通红，

手里的茶杯不知道往哪放。我妈的脸色很难看。这时候我爸从外面进来了，

后面跟着——刘婶。还有大伯母。“哎呀小锐在呢！”刘婶一进门就嚷嚷，“大强来了？

我就说嘛，你们俩绝对合适！”大伯母笑眯眯地坐下：“就是就是，小锐你看大强多实在。

”我站在原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加上我妈，五个人。这哪是相亲，是围剿。

“小锐啊，”刘婶走过来，压低声音但确保所有人都听得见，“你都三十四了，

在城里折腾了那么多年，也该想想以后了。”“就是。”大伯母附和，“别太挑了，

条件摆在这儿呢。”我攥着门框。赵大强站起来，搓着手：“那个……要是方小姐不愿意，

咱就——”“别别别！”王媒婆一把按住他，“年轻人脸皮薄，多处处就好了！

”我看着我妈。她低着头，一直低着头。从头到尾没帮我说一句话。“赵先生。

”我看向赵大强，“你走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刘婶脸一沉，

“人家大老远来的——”“谁请他来的？”我转向刘婶，“你吗？”刘婶被我怼得一愣，

嘴张了张。大伯母赶紧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别伤和气——”“大伯母。”我看着她，

“我姓方。赵大强姓赵。哪来的一家人？”院子里传来几声犬吠。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好几个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我退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了。

隔着门板，听见刘婶在外面说：“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就这脾气，不被休才怪！

”我背靠着门板，缓缓蹲下去。没哭。不是不想哭，是没那个工夫。手机在桌上亮了。

林彦发来一条消息：韩志远坐不住了。他今天飞了三个城市见了三波人，没一个肯帮他。

后面跟了一条：方总，他迟早会找你。问题是——你打算让他怎么找？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打了一通电话。“林彦，帮我约齐文博，后天上午九点，视频会。”“好。还有呢？

”“韩志远要是找上门……不用挡。让他来。”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外面，

刘婶还在大声说着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大年初二。明天。他会来的。06那天夜里，

我睡得很浅。凌晨两点，我妈推门进来了。我假装睡着了，但感觉到她在床边站了很久。

她帮我掖了掖被角。然后，她坐在床沿上，哭了。声音压得很低，怕我听见。但我全听见了。

“我的锐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她的手在我头发上摸了一下。“妈没本事，妈帮不了你。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嘴唇。她坐了大概十分钟，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

我听见我爸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别去烦她了。”然后是一阵沉默。

是那种两个老人坐在黑暗里，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沉默。凌晨四点，我起来了。

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查看了三遍律师函的草稿，修改了两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