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夏蝉

每年盛夏，萍庭中学都像被翻滚在一波又一波的热浪之中，

蝉鸣在校门口那排梧桐树上像炮弹一样炸开，散漫于教学楼蓝白相间的瓷砖上，

溅起细碎又聒噪的回声，还混着小卖部冰柜嗡嗡的制冷声。“无聊的午后，无聊的夏天，

无聊的人生……”叶夜喜欢背靠在学校天台那面白墙上，望着流云悠哉，蓝天，还有飞鸟。

他是萍庭中学高二10班最标准的“中等生”——成绩常年卡在年级中段不上不下，

长相清清爽爽，却扔在人堆里两秒就会被淹没，体育不拔尖，才艺全空白，

连上课回答问题都只会缩着脖子尽量降低存在感。他人生前十七年的轨迹，

平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有波澜，没有惊喜，

更没有那种能让心脏骤停的猝不及防的心动。他唯一的执念，

就是躲在教学楼天台的隐蔽转角，避开班主任鹰隼般的视线，

偷偷啃一根刚从小卖部抢来的绿豆冰棍，看着远处云层慢悠悠地飘，

假装自己是个逃离四海的世外闲人，偶尔还会写一些故作煽情的小诗。他从没想过，

自己规规矩矩、寡淡无味的十七岁，会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被一个突然撞进视线里的女生，彻底砸出漫天星火。那天他抱着刚拆封的绿豆冰棍，

脚底踩着刚拖过还泛着水光的瓷砖，一个打滑就惯性往前冲，

一头就差点撞进那个破碎的锈迹斑斑的窗户角边。范小雨就靠在那扇半开的窗边。

她穿着萍庭中学的校服，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微风掀起来，

轻轻扫过她白皙干净的脸颊。手里捧着一本封面泛黄的散文集，指尖纤细干净，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轻轻点在书页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充满温和善良的笑。

午后的阳光照射过她的侧脸，把她长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描得格外温柔，

连耳尖细小的绒毛都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她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油画，

明明就在喧闹的教学楼走廊里，却偏偏自带一层与世隔绝的温柔滤镜，就好像，

直直地从画布上走出来的倩影一样。叶夜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冰棍开始快速融化，

甜腻的冰水顺着指缝一路往下淌，滴在校服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在下一秒突然松开，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身体。

他长到十七岁，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惊鸿一瞥”——不是作文里堆砌的华丽辞藻，

是真真切切的呼吸停滞，世界静音，眼里心里只剩下一个人的慌乱与欢喜。

范小雨察觉到面前的动静，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弯成月牙，

瞳仁清亮得像浸在山泉里的黑曜石，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声音软乎乎的，

像刚蒸好的棉花糖，甜甜的：“同学，你再站下去，冰棍就要全部融完啦。

”叶夜耳尖“唰”地一下变得通红，慌慌张张往后退，结果脚下再次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

眼看就要脸朝地摔个结实，在可爱女生面前上演一场社会性死亡名场面。

一只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触感清晰，温度真实，不是幻觉，不是虚影，

是实实在在，带着少女体温的触碰。“小心呀，这里瓷砖刚拖过，特别滑。”范小雨笑着，

脸颊边浅浅陷下去两个梨涡。“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叶夜结结巴巴道歉，

舌头像打了死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我，我就是想去天台……吃冰棍。

”话音刚落，叶夜恨不得当场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这是什么蠢到抠脚的台词？

谁会在美女面前说这种话？范小雨却被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逗得再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像风掠过窗边的风铃：“我也是刚来天台的，透透气。”这一天，

叶夜以一个狼狈到极致的姿态，认识了那个会贯穿他整个青春，让他记一辈子的女生。

天台空旷，只有风吹过金属栏杆的轻响，梧桐树叶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摇晃晃，

像无数细碎的星星。范小雨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根和他一模一样的绿豆冰棍，

拆开包装纸递到他面前：“刚好多买了一根，你还要吗？”叶夜伸手去接，

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同时一顿，他的脸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红透了。“我叫范小雨。

”她先开口，咬了一口冰棍，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雪糕。“叶夜……树叶的叶，夜晚的夜。

”他低着头，假装认真啃冰棍，眼角却忍不住偷偷瞟她。范小雨，小雨淅沥的小雨，

名字和人一样，温柔、干净、清清爽爽，像夏日里一场恰到好处的阵雨，

浇灭了所有燥热与不安，留下满心的清凉与欢喜。从那天起，

教学楼的天台成了叶夜和范小雨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没有约定，却每天默契十足地相遇。

午休铃一响，有时放学铃一落，两人总会一前一后出现在天台门口，一人一根绿豆冰棍，

有时聊天扯皮，有时各自埋头刷题，有时就安安静静地并肩坐着，看远处的云，

听楼下的喧闹，什么都不说，也觉得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温馨。范小雨的好，

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是藏在细枝末节里，让人一不留心就会沦陷的善良。

叶夜数学差到离谱，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边缘疯狂试探，拿到试卷就愁眉苦脸趴在桌子上，

唉声叹气像个被生活压迫的小老头。范小雨总会悄悄搬着椅子坐到他身边，

把试卷轻轻拉过去，用最浅显、最好懂，比数学老师讲一百遍都管用的方式给他讲题，

耐心而且没有一点脾气。哪怕同一个知识点重复讲三遍、五遍，她也不会有一丝不耐烦，

只会笑着揉一揉他的头发，语气软乎乎地鼓励：“没关系呀，我们慢慢来，

叶夜其实很聪明的，只是还没找对方法而已。

吃香菜、不吃葱、吃馄饨一定要加很多醋、打球渴了只喝冰红茶、下雨天不爱打伞总爱淋雨。

每次在食堂偶遇，她都会默默把自己餐盘里的香菜和葱全部挑干净，

推到一边；吃馄饨时会主动把自己碗里的醋分给他一半；他打完球满头大汗跑过来，

她总能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冰好的冰红茶，连温度都刚刚好。有一次叶夜打球崴了脚，

一瘸一拐疼得龇牙咧嘴，范小雨比他还紧张，蹲在地上轻轻捧着他的脚踝，眉头皱得紧紧的，

一脸心疼。她不知道从哪里提前准备好冰袋和创可贴，动作轻柔地帮他敷脚，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温温软软的，让他连疼都忘了，只愣愣地望着面前这位伊人。

萍庭中学的教学楼楼下，常年蹲着几只流浪猫，毛乱糟糟的，却格外亲人。

范小雨每天都会从家里带一根火腿肠，细心地掰成一小块一小块，蹲在地上慢慢喂它们，

小猫蹭着她的手心撒娇，她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得能融化冰霜。叶夜身边的死党陈越，

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以前的叶夜，上课打瞌睡，下课打游戏，放学就往家跑，

活得像条没有梦想的咸鱼。现在的叶夜，上课坐得笔直，眼神发亮，

放学铃声一响就像离弦的箭一样直奔天台，每天嘴角都挂着傻呵呵的笑，走路都带着风，

好像被什么幸福的东西附体了似的。某天放学，陈越故意堵在校门口，看着嘴角含笑的叶夜，

压低声音说：“叶夜！你可以啊！藏得够深！什么时候勾搭上女同学了？看你最近的样子，

绝对热恋中，哪个班的？”“什么勾搭！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你别乱说！”陈越咬牙切齿，

捶了一下叶夜的胸口：“你小子果然外面有人！我们约定相伴到高中毕业的！

你怎么自己就说走就走呢？”“去去去！别打扰我回家复习，都快要高三了，年轻人，

你要对生活充满希望，连梦想都没有，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叶夜拍了拍陈越的肩膀。

“那女同学叫什么名字啊？”“范小雨。”陈越歪着头想了一下：“没听过，

我纵横学校情场那么久了，没听过这号美女，你该不会谈了个恐龙吧？”“你才是恐龙，

你全家都是恐龙……”和范小雨在一起的日子，永远充满了细碎又搞笑的小美好，

温馨得让人舍不得眨眼，连枯燥的高中生活，都瞬间变得闪闪发光。有一次数学小测，

叶夜对着最后一道大题抓耳挠腮，憋了整整二十分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小人，被老师罚抄。

最后范小雨陪着叶夜一起留在办公室罚抄数学公式，抄到手都酸了。

范小雨趴在桌子上偷偷撕了半张纸条，用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吐舌头的小人，

递到叶夜面前，上面写着：看你之后还敢不敢！下次我可不帮你抄了。

叶夜忍着笑回她：没事，有美女陪罚抄，我抄多少都愿意。范小雨看到字条，脸瞬间红透，

低头奋笔疾书，耳朵却一直红红的，连后颈都染上了一层浅粉，

可爱得让叶夜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两人偷偷在天台吃泡面，叶夜脑子一热，

想给范小雨表演一个“一口吞半颗卤蛋”的绝活，结果卤蛋太滑，

刚塞进嘴里就直接卡在喉咙里，咳得眼泪直流，脸憋得通红，差点背过气去。

范小雨吓得手忙脚乱，又是递水又是拍背，慌乱中还把整杯泡面汤洒了叶夜一裤子，

湿漉漉地贴在腿上，狼狈又好笑。等叶夜终于把卤蛋咽下去，缓过劲来，

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裤子，再看看范小雨慌得一脸通红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

突然趴在天台栏杆上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连路过的保洁阿姨都疑惑地忍不住往天台看了好几眼。

泡面的香味混着少年少女毫无顾忌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飘进了梧桐树叶的缝隙里，

飘进了盛夏的风里，成了叶夜青春里最珍贵、最清晰的一段记忆。

叶夜常常在天台看着范小雨的侧脸，心里偷偷地、一遍又一遍地规划未来。

他要在毕业晚会的那天，在学校最茂盛的那棵梧桐树下，拿着提前准备好的星空项链，

认认真真地向她表白。他要告诉她，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她了，喜欢她的笑，

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所有的小样子，喜欢到想和她一起考同一所大学，

想和她一起走过一年又一年的盛夏，想和她一起，把所有平淡的日子，都过成甜甜的样子。

他把表白的台词在心里练了一遍又一遍，从结巴到流畅，从紧张到坚定，

把那条精致的星空项链藏在书包最内层的口袋里，每天都要偷偷摸一边，

确认它还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才会觉得心安。他以为，时间还很长，夏天还很远。他以为，

这个温柔的女生，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从高中到大学，从少年到长大。

高考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萍庭中学都沸腾了。三年高中，一朝落幕，

有人欢呼尖叫，有人拥抱落泪，有人互相拍着肩膀约定未来，空气中满是青春的热烈、不舍，

还有对未知前路的憧憬。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梧桐树下全是合影留念的身影，

非常热闹。叶夜揣着那条藏了整整半年的星空项链，口袋被撑得鼓鼓的，心脏狂跳，

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在拥挤的人群里疯狂地寻找范小雨的身影，一遍又一遍，

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桐树下、小卖部门口、五楼的窗边……所有他们一起待过、一起笑过、一起吃过冰棍的地方，

他都找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温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身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往上涌，像冰冷的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攥得他喘不过气。他一把拉住迎面走来的陈越，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哭腔：“陈越，

范小雨呢？你看到范小雨了吗？就是那个经常和我在天台吃冰棍、给我讲数学题的女生！

”陈越一脸茫然，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半天，像看一个陌生人：“范小雨？谁啊？

咱们萍庭中学有这个人吗？我记得你提起过，我也没见过呢。叶夜，你是不是考懵了？

怎么了？你找不到她了吗？”叶夜的心猛地一沉，凉得彻底：“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

扎低马尾，人特别温柔的女生！我们天天在天台见面，你明明见过她一面的！你忘了？

”“开玩笑吧你！”陈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一脸担忧，“我什么时候在天台见过女生？

我就上去过一次，就看到你一个人抱着冰棍傻笑，对着空气说话！叶夜，

你是不是高考压力太大，脑子出问题了？”叶夜浑身一僵，

像被一根冰冷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心脏，疼得他浑身发抖。他不信，他绝对不信！

他疯了一样拉住身边的每一个同学，

班长、学习委员、前后桌、隔壁班的朋友、甚至是平时很少说话的同学，一个一个问，

一遍一遍描述范小雨的样子。可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模一样——茫然、疑惑、摇头，

语气笃定地告诉他：萍庭中学从来没有过一个叫范小雨的女生，从来没有见过你说的这个人。

他不死心，冲到教务处，厚着脸皮翻遍了高一到高三所有的学生花名册，

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眼睛看得发酸发红，手指反复摩挲着泛黄的纸张，

一遍、两遍、三遍……却始终找不到“范小雨”这三个字。

教导主任看着他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

毕业压力大我理解，老师都懂。但是咱们萍庭中学，这三年里，确实没有叫范小雨的学生，

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叶夜还是不肯放弃。他冲出学校，跑到校门口，

抓住小卖部的李阿姨、卖烤肠的张大爷，那些曾经和范小雨笑着打招呼、夸她懂事的人，

一遍又一遍地问。可得到的答案，依旧是冰冷的摇头和陌生的眼神。“小伙子，

我在这卖了好几年东西，来来回回的学生我都认识，真没见过你说的那个姑娘。

”“没有没有，我印象里根本没这女娃，你是不是把梦里的人当成真的了？”世界在这一刻，

轰然崩塌。所有的人，所有的地方，所有的证据，

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残忍的事实：范小雨不存在。萍庭中学，从来没有过一个叫范小雨的女生。

叶夜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盛夏的阳光毒辣刺眼，晒得皮肤发烫，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冷得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天台的冰棍，那些数学题的讲解，那些泡面的笑声，

那些温软的触碰，那些清晰的温度……难道全都是假的？难道都是他一个人压抑太久，

产生的幻觉？难道那些温馨的、快乐的、心动的日常，全都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来，让他毛骨悚然——范小雨不是人，

她是鬼，是只有他能看见、能触碰、能交流的虚影，是徘徊在萍庭中学的一缕魂魄。

他从小就怕鬼怕得要命，可此刻，这个念头却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恐惧、都绝望。如果她是鬼，

那他这段刻骨铭心、掏心掏肺的喜欢，到底算什么？那个暑假，叶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整日整夜地发呆。他翻遍了所有和高中有关的东西，课本、笔记、书包、校服，

却找不到一丝范小雨存在过的痕迹，连他们一起罚抄的数学公式，也只看到叶夜抄的那一半。

没有合照，没有字条，没有礼物，连一根她不小心掉落的头发、一个她留下的印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