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满天飞

柳絮提前从产检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正飘着今年第一场柳絮。

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打着旋儿，像极了她的名字。

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七个月的孕肚已经很明显了，小家伙正好踢了她一脚。

“你也觉得好看是不是？”柳絮低头笑，声音轻轻的。旁边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经过，

孩子伸手去抓空中的柳絮，咯咯笑。柳絮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再过三个月，

她也能抱着自己的孩子了。手机响了一下，是曾勇发的微信：“检查怎么样？”“一切正常，

医生说宝宝很健康。”她打字的时候嘴角翘着，“晚上想吃什么？我绕路去买。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随便，你早点回来就行。”柳絮盯着那个“随便”看了两秒。

以前曾勇从来不这么回，追她那会儿，问她吃什么，他能列出一整张菜单，

然后挑她最喜欢的去买。现在结婚三年了，“随便”成了高频词。她把手机收起来，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菜市场。曾勇爱吃糖醋排骨，她记得。

虽然孕后期闻不了太重的油烟味，但她可以买了让他自己做——或者，

她可以站在厨房门口指导他做，那也很有意思。她还买了一束花，粉色的桔梗，

曾勇追她那会儿送过的。那时候他每周都送，宿舍楼下等一小时就为见她一面。

舍友都说他是榆木疙瘩，追一个人追了八年，从大学追到工作，从二十三追到三十一，

愣是没放弃。后来她终于点了头。结婚那天曾勇喝多了，抱着她在阳台上吹风，说：“柳絮，

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接下来的八十年，我全都给你。”她那时候想，

原来世上真有这么长情的人。菜市场出来，她又绕去了一家母婴店。店员很热情，

给她推荐婴儿床、婴儿车，还有各种粉蓝色的小衣服。她一样样看过去，

最后买了一套小袜子，上面绣着小熊图案。“是男孩还是女孩呀？”店员问。“还不知道，

留个惊喜。”她笑着答。出店门的时候，天色还早。她突然不想这么早回去，

便开车去了曾勇公司附近。那里有个小公园，他们恋爱时常去，她想一个人去坐坐。

公园没什么变化，长椅还是那张长椅，湖边的柳树还是那几棵，只是春天刚到，

枝条刚冒了新芽。她坐在长椅上，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八年。从二十三到三十一，

一个女人最好的八年。那时候曾勇追她，追得人尽皆知。她考研，他在图书馆占座；她实习，

他每天接送；她加班，他送夜宵。所有人都劝她：这么好的男人，你还不答应？

她不是不动心，只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后来母亲生病，她一个人跑前跑后，

曾勇二话不说请了假，在医院陪了半个月。母亲出院那天拉着她的手说：“絮絮，

妈这辈子就求你这一件事，嫁给小曾吧。”她嫁了。婚后确实幸福，曾勇对她好，对父母好，

什么家务都抢着做，她怀孕后更是小心翼翼，半夜她想吃酸的，

他能开车满城去找卖酸梅汤的店。柳絮常常想，自己大概是上辈子积了大德。手机又响了，

是表妹发来的微信：“姐，你在家吗？”表妹小她八岁，刚满二十，在读大学，

周末常来她家玩。柳絮挺喜欢这个表妹的，嘴甜，会撒娇，来了就帮她做这做那，

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人心软。“在外面，怎么了？”“没事，就是问问。我今天没课，

想去看看你，你方便吗？”柳絮看了看时间，三点多。她准备回去了，正好。“方便，

你来吧，我现在回去。”表妹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又补了一条：“那你慢慢逛，我不着急，

到了给我发消息就行。”柳絮笑了笑，回了个“好”。表妹总是这么贴心，连催都不催她。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柳絮，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家里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收拾。曾勇昨晚加班，今早她走的时候他还在睡，

客厅茶几上堆着他吃剩的泡面碗。她得快点回去，至少把碗收了，别让表妹看见笑话。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刚好四点。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又摸了摸肚子，想象着一会儿开门时曾勇惊喜的表情——他肯定没想到她这么早回来。

其实她每次产检完都会直接回家，从不逛。曾勇不知道，表妹也不知道。

他们都以为女人怀孕了会喜欢逛母婴店，一逛就是一两个小时。但柳絮不喜欢一个人逛，

她总想着等曾勇有空了一起去。所以每次产检完，她都是直接回家。这事她没特意说过，

他们也从来没问过。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客厅没人，茶几上的泡面碗还在。

她把买的东西放在玄关，换鞋往里走。“曾勇？”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卧室门关着。

柳絮没多想，走过去，手搭上门把，推开了门。然后她的血，从头凉到脚。床上有人。两个。

曾勇半跪在床上，身上什么都没穿，背对着门的方向。他身下压着一个人，露出的半张脸，

是表妹。表妹的脸上还残留着潮红，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眼睛半眯着，

嘴里发出细碎的呻吟。那声音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柳絮的耳朵里。

柳絮听见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表妹先看见她，眼睛骤然睁大，

瞳孔剧烈收缩，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推曾勇，慌乱地去拉被子，

动作仓皇得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曾勇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惊恐，

再变成一种柳絮从未见过的慌乱。他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着地，跪在地上。“絮絮，

絮絮你听我说……”柳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表妹蜷在被子里，露出的肩膀抖得厉害。

她不敢看柳絮，只是低着头，嘴里喃喃：“姐姐，

姐姐对不起……”柳絮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是他们结婚时的合影。

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眉眼弯弯。相框旁边，是一个拆开的避孕套包装。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银色包装纸，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多久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砂纸。没人回答。“我问你们多久了！”她猛地提高声音。曾勇跪在地上，

膝盖蹭着地板往前挪了两步：“三个月……三个月……”三个月。她怀孕四个月的时候，

他们就在一起了。柳絮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表妹来家里玩，说学校宿舍太吵，

想在她家住几天。她那时候孕吐严重，每天昏昏沉沉，曾勇说让表妹住客房吧，也好照顾她。

她同意了。那几天，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表妹从主卧方向走过来，说渴了去找水喝。

她没多想。那几天，她听见浴室里水声哗哗，表妹和曾勇都在里面，

说是表妹在教曾勇用新买的洗发水。她没多想。那几天，她坐在客厅看电视，

表妹和曾勇在厨房做饭，有说有笑。她走进去，他们立刻安静了。她也没多想。还有更早的。

表妹第一次来家里玩，曾勇给她倒水，杯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表妹的手。

他愣了一下，说“不好意思”。那时候柳絮在厨房切水果，从玻璃门里看见，没在意。

表妹第二次来，穿了一条短裙。曾勇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说“外面凉，别冻着”。

表妹笑着说“姐夫真会关心人”。柳絮在旁边剥橘子，觉得这话有点怪，但没往心里去。

有一次吃饭，表妹夹菜，筷子掉了。曾勇弯腰去捡，抬头的时候，

视线正好落在表妹光着的腿上。他很快直起身，把筷子递给表妹，说“我去给你拿双新的”。

柳絮坐在对面，看见他的耳朵红了。她想，大概是弯腰弯的。还有一次，

表妹在沙发上睡着了，曾勇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盖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表妹肩膀上方，顿了两秒。柳絮从卧室出来，正好看见。曾勇回头看见她，

说“怕她着凉”。她点点头，说“你真好”。现在想起来，那两秒里，他在看什么？

还有上个月，她去做产检，医生说需要留观两小时。她给曾勇发了微信，曾勇回“好好休息，

别着急”。等她回到家，表妹正好从卧室出来，说“我困了借你床躺了一下”。她没在意，

还让表妹多休息。现在想想，那两小时，他们可能也在。这种事，大概发生过不止一次。

他们早已习惯了在她眼皮底下偷情，胆子越来越大。今天表妹问她在哪，她说在外面，

又说“我现在回去”，但表妹补了一句“慢慢逛”，

他们便以为她至少还要一两个小时才会到家。他们不知道，她每次产检完都是直接回家。

他们从来没问过。她什么都没多想。因为她相信，追了她八年的男人，不会背叛她。

因为她相信，她从小疼到大的表妹，不会捅她这一刀。柳絮扶着门框，想转身离开。

但腿软得厉害，一步都迈不动。肚子抽痛起来，比刚才更疼，像有一只手在子宫里用力拧绞。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表妹哭着要下床，“我不该来，

我不该……”她裹着被子站起来，露出光裸的小腿。柳絮看见那条小腿上有一个纹身，

一朵小小的玫瑰。上个月表妹来家里炫耀新纹的纹身，她笑着说好看。那时候曾勇也在旁边，

看了一眼，说：“小姑娘纹这个，以后会后悔的。”表妹嗔他：“姐夫你真老土。

”现在那条小腿正颤抖着踩在地板上，脚趾蜷缩着，像是不敢落地。柳絮的视线往上移，

看见表妹脖子上的红痕。一个，两个，三个。深深浅浅，一路蔓延到锁骨下面。

她太熟悉那种痕迹了。曾勇喜欢在她脖子上种草莓，说这样别人就知道她有主了。她嫌难看，

让他别这样。他不听，说这是爱的证明。爱的证明。现在他给别人的“爱的证明”，

像一簇簇火苗，灼得柳絮眼睛生疼。“絮絮！”曾勇看见她脸色不对，慌忙站起来，

“你怎么了？你脸怎么这么白？”柳絮低头看了一眼。有血顺着裤管流下来，

洇在浅灰色的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汇成一小滩。

“血……血……”她听见自己说。表妹尖叫起来。曾勇冲过来想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肚子疼得她直不起腰，她顺着墙慢慢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