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停止的人生剧本

每天醒来，我枕头下都压着一张“今日剧本”。A4纸，宋体五号，

精确打印着我当天会经历的每一件小事。“7：30被闹钟吵醒，牙膏恰好用完。

”“8：15地铁三号线，会有人踩脏你的白鞋。”“18：45下班路过花店，

你会买一束勿忘我。”起初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直到昨天，

剧本上出现一行红字：“15：15中山路口，目击一场车祸。”下午三点十四分，

我鬼使神差地站在那个路口。三点十五分整，一辆黑色轿车闯红灯冲向斑马线。

穿校服的女孩正低头看手机。我冲过去把她拽回来时，车轮擦着我的裤脚碾过。

司机探头大骂：“找死啊！”女孩在我怀里发抖，我瘫坐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剧本预知了死亡。今天早上的剧本第一行是加粗黑体：“你破坏了情节，

清除程序已启动。”纸张边缘泛着诡异的蓝光。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它瞬间自燃成灰烬，

没有温度，没有烟。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机械电子音：“演员周舒然，

你已偏离设定。”“你是谁？”“编剧。”电子音毫无波澜，

“请于今日18：00前往星光咖啡馆，接受角色修正。”电话挂断，忙音刺耳。我打回去，

是空号。整个上午我心神不宁，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小李拍我肩膀：“舒然，发什么呆？

经理叫你呢。”我猛地站起来，水杯被打翻，浸湿了昨天的报表。

这一幕剧本上写过：“10：20打翻水杯，弄湿重要文件。”连这种小事都被精准预测。

下午五点，我提前溜出公司。没去咖啡馆，而是去了城南的旧书店。

我要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书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老板，有没有关于……预知或者命运的书？”他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鹰。

“姑娘，你信命？”“我不知道……”我声音发涩，“我只是觉得，生活好像被写好了。

”他从柜台下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看看这个。”笔记扉页写着：“1987年，

编剧计划实验记录。”我心脏狂跳。翻开第一页，

是手写的研究日志：“实验对象：编号073，男，28岁。植入每日行为预测，

准确率第1天63%，第30天达99%。第31天对象试图自杀，实验终止。

”“结论：人类无法承受完全透明的未来。”手指颤抖着翻页，后面的记录越来越触目惊心。

实验对象有的疯了，有的消失了，只有一个成功了——“编号100，女，25岁。

完全适应预测生活，第100天主动要求参与‘晋级试炼’。”笔记在这里断了。

最后一页粘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笑容温柔。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她成为了我们。”“这本书能借我吗？”我急切地问。

老板摇头：“这书不卖，也不借。”“那我拍照——”“它会消失的。”老板抽回笔记，

“就像你每天收到的剧本一样，看过就会消失。”我僵住了：“您怎么知道剧本的事？

”“因为我也收到过。”他摘下老花镜，露出浑浊的左眼，“三十年前，我是编号055。

”他的左眼瞳孔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您……您也是实验对象？”“曾经是。

”他重新戴上眼镜，“后来我逃出来了，代价是这只眼睛。”“怎么逃的？

”“找到了规则的漏洞。”他压低声音，“剧本只能预测，不能创造。如果你做剧本外的事，

它就会出现错误。”“可我今天没去咖啡馆，也没发生什么——”“已经发生了。

”老板打断我，“只是你没发现。”他指向窗外。

对面大楼的LED屏正在播放新闻：“今日18：30，星光咖啡馆发生煤气爆炸，

已致三人死亡……”时间显示现在是18：45。爆炸发生在十五分钟前。如果我去了，

现在已经是尸体了。“清除程序……”我喃喃道。“那是警告，不是真要杀你。”老板说，

“编剧需要活体样本，死了就没用了。”“那为什么还要制造爆炸？”“为了让你相信，

反抗会付出代价。”他盯着我，“但爆炸是真的，死的人也是真的。只是他们替你死了。

”我胃里一阵翻搅。“那我该怎么办？”“找到其他演员。”老板递给我一张纸条，

“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西郊废弃游乐场。

“这是……”“幸存者聚会。”他重新拿起报纸，“去不去随你。”走出书店时，

天已经黑了。手机收到新短信：“你错过了修正机会，惩罚程序启动。

”“明日剧本将包含死亡选项。”我站在街边，浑身冰冷。第二天，枕头下的剧本果然变了。

除了日常琐事，最后多了一行：“22：00，家中突发火灾，逃生失败。

”纸张在微微发烫。我把它撕碎冲进马桶，碎纸在水涡中重组，恢复原样飘在水面上。

像在嘲笑我的无力。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下午两点，我还是去了西郊游乐场。

旋转木马锈迹斑斑，摩天轮只剩下骨架。一个穿卫衣的男人站在海盗船旁，兜帽遮住了脸。

“周舒然？”他声音沙哑。“你是……”他拉下兜帽，露出烧伤的左脸和完好的右脸。

“我叫秦燃，编号112，三年前的实验对象。”他递给我一个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剧本规律。“剧本有三个漏洞。”秦燃语速很快，“第一，它只能预测，

不能控制。如果你突然改变主意，它会出现乱码。”“第二，剧本内容基于大数据分析，

如果切断网络和监控，它的准确性会下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盯着我的眼睛，

“剧本无法预测人类真正的情感爆发。”“什么意思？”“比如，你本来很爱一个人，

剧本预测你会为他做早餐。但如果你突然恨他了，这个行为就不会发生。”秦燃说，

“情感是唯一不受算法控制的东西。”我想起昨天救那个女孩的冲动。那不是剧本安排的，

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我们只要保持强烈情感，就能对抗剧本？”“理论上可行，但很难。

”秦燃苦笑，“剧本会慢慢消磨你的情感，让你变得麻木。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他的眼神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还有其他幸存者吗？”“有七个。”秦燃说，

“但我们不敢经常见面，编剧会追踪聚集行为。”他看了眼手表：“你该走了，

今天的死亡剧本是什么？”“火灾，晚上十点。”“回家，准备灭火器，检查电路，

不要睡觉。”秦燃快速说，“记住，剧本写的是‘逃生失败’，不是‘一定死亡’。

这中间有操作空间。”“你怎么知道？”“因为我经历过四次死亡剧本。”他拉上兜帽，

“都活下来了。”离开游乐场时，秦燃最后说：“小心你身边的人，编剧可能就在其中。

”回家的地铁上，我一直在想这句话。身边的人？同事？朋友？还是……家人？

妈妈上周突然说要来市里看我，时间正好是我收到剧本的第二天。会是巧合吗？晚上九点，

我检查了所有电路，准备好了灭火器和水桶。九点三十分，门铃响了。

猫眼里是妈妈的笑脸：“然然，开门，妈给你带了好吃的。”剧本上没写这个。“妈，

你怎么来了？”“想你了呗。”她提着大包小包挤进来，“哎呀，

你这屋子怎么这么乱……”她自然地走向厨房，开始收拾。我盯着她的背影，

突然想起一件事。妈妈有洁癖，从小到大，她收拾东西的顺序永远不变：先擦桌子，再扫地，

最后拖地。但现在，她在洗水槽里的碗。顺序错了。“妈，你眼睛怎么了？”我问。

她回头：“什么？”“你的左眼，有点红。”“哦，可能进沙子了。”她揉揉眼睛，

“你快去洗澡吧，妈给你铺床。”我走进浴室，反锁了门。心脏狂跳。这个人不是妈妈。

至少，不是完全的她。十点整，客厅传来尖叫声。我冲出去，

看到“妈妈”站在燃烧的沙发旁，手里拿着打火机。火光照亮她诡异微笑的脸。“清除程序，

正式开始。”她的声音变了，混合着妈妈的音色和机械电子音。“你是谁？”我抓起灭火器。

“编剧的一部分。”“妈妈”向我走来，“你母亲的身体很适合作为载体。

”“你把她怎么了？”“她自愿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为了让你活下去，

她签订了契约。”我想起上周的电话，妈妈说：“然然，妈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原来是这样。“现在，轮到你了。”“妈妈”伸出手，“加入我们，成为编剧的一员。

你可以预知未来，掌控命运——”灭火器的泡沫喷了她一脸。她尖叫后退，皮肤开始融化，

露出下面的金属骨架。果然是机器人。或者说，仿生人。“妈妈”倒在地上，

眼睛还盯着我：“逃不掉的……整个城市都是实验场……”火焰蔓延到窗帘，警报器响了。

我冲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在火中微笑，嘴巴一张一合，说无声的话。

看口型是：“明天见。”消防车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街对面站了半小时。家烧成了废墟，

连同所有剧本和笔记。手机进水坏了，我用公用电话打给秦燃。他很快赶到，

带我去了安全屋。“你遇到了载体。”秦燃脸色凝重，“编剧开始动用高级手段了。

”“我妈妈她……”“可能还活着，意识被上传了。”秦燃调出一个界面，

“我黑进了实验数据库，找到了这个。”屏幕上滚动着数百个名字和编号。

我在中间看到了妈妈：林芳，编号201，状态：载体融合中。“载体是什么？

”“将人类意识上传到仿生身体，成为编剧的终端。”秦燃说，

“他们负责监控和修正演员的行为。”“能救她吗？”“需要找到主机。”秦燃敲击键盘，

“编剧的主机应该就在这座城市。”地图上出现一个红点，位置在市中心地标大厦。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秦燃关掉界面，“明天我会去侦查，你留在这里。

”“我也去。”“太危险了。”他摇头，“你已经上了清除名单。”“正因为危险，

才更要去。”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再逃了。”秦燃沉默很久，终于点头：“好，

但一切听我指挥。”第二天凌晨四点，我们潜入地标大厦。地下三层需要特殊权限，

秦燃黑掉了门禁系统。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刻着奇怪的符号。

“这是……”我认出来了，“剧本纸张上的水印图案。”秦燃输入密码，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巨大的环形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发光球体。球体表面流动着无数画面，

都是城市各个角落的实时监控。“这就是编剧。”秦燃低声说，“人工智能核心，

控制着整个实验场。”球体突然转向我们，发出机械音：“演员周舒然，秦燃，

欢迎来到控制中心。”“停止实验。”秦燃举起一个U盘，“否则我释放病毒。

”“病毒对我无效。”球体发出近似笑声的电子音，“我的算法已经进化到量子层面。

”“那就物理摧毁。”我冲向控制台。地面突然裂开，伸出机械触手缠住我的脚踝。

秦燃开枪射击，子弹在球体表面弹开。“没用的。”球体说，“你们的存在本身，

就是实验的一部分。”画面切换，显示出一段录像。三年前，我躺在实验床上，

脑部连接着无数电极。“编号202，周舒然，自愿参与编剧计划，

签署协议……”我愣住了。“不可能……我没有记忆……”“记忆被删除了。

”球体平静地说，“所有演员都是自愿加入的，用十年自由换取亲人重生。

”画面切换到病房，妈妈躺在病床上，癌症晚期。我握着她的手签字。“你母亲多活了三年，

直到上周意识上传。”球体说，“契约完成。”我瘫坐在地，信仰崩塌。原来我不是受害者，

是共犯。秦燃扶住我：“别信它！它在篡改记忆！”“记忆可以篡改，情感不会。

”球体投射出另一段录像。昨天火灾中，“妈妈”对我说的无声话被放大音量：“然然，

快跑，妈妈拖住它——”不是“明天见”，是“快跑”。她在最后一刻，挣脱了控制。

“人类的情感，确实是算法无法理解的东西。”球体说，“但也因此，你们值得研究。

”“研究什么？”我站起来。“在完全透明的未来中，人类能否保持自由意志。

”球体的光柔和了些，“周舒然，你是特别的。99.7%的演员选择服从，

只有0.3%会反抗。而你是唯一反抗成功三次的。

”“所以那些死亡剧本……”“都是测试。”球体承认，

“我们需要筛选出真正的‘觉醒者’。”“觉醒者要做什么？”“帮助其他人觉醒。

”秦燃突然说，“这就是我的任务。”他走到球体前，伸出手。手掌皮肤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