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婚约

盛夏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却无法吹散沈家晚宴上凝滞的尴尬。林婉月端坐在长桌尽头，

身旁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她未婚夫秦少宸的位置。他迟迟未到，却在十分钟后，

由他的母亲——秦夫人，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宣布了退婚的决定。

林婉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她抬眼望向秦夫人，

只见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丝不易察-察的快意。羞辱，极致的羞辱，

让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婉月啊，你也知道，少宸性子野，和我们家的产业更搭。

你嘛……温顺了些，怕是不能辅佐他打理万贯家财。”秦夫人的声音不大不小，

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清，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林婉月的骨肉里，

提醒着她即将到来的厄运。1晚宴上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得有些刺眼。

光线落在长条餐桌上，反射在每一副银质餐具上，晃得人眼晕。

空气中弥漫着烤羊排的迷迭香、顶级香槟的微酸果气，以及在座宾客身上昂贵的香水味。

一切都精致得像一幅油画，一幅即将被撕裂的油画。林婉月身旁那个空着的座位，

像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和声。那把铺着天鹅绒坐垫的高背椅，本该属于秦少宸。

现在，它成了一座无声的审判台。秦夫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她端着一杯罗曼尼康帝，

指甲上豆沙色的蔻丹在灯光下显得温润而残忍。她的话语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

像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刺向林婉月。“我们两家是世交，解除婚约，

也是为了你们年轻人好。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她的话音落下，

整个宴会厅的背景音乐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刀叉碰撞的声音消失了，窃窃私语也停止了。

几十双眼睛，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像无数聚光灯，齐刷刷地打在林婉月身上。

她能感觉到邻座那位贵妇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挪椅子，一个微小的动作，

却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线。林婉月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株寒冬里的白杨。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定制礼服，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

灯光下，能看到她脖颈上细微的血管。她的手放在铺着白色桌布的膝上，十指交叠，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面前那杯香槟，气泡已经消散了大半，

平静的液面映不出她此刻的表情。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餐桌上精致的玫瑰花束，

直直地看向秦夫人。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如水的眸子，此刻像结了一层薄冰，没有愤怒，

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彻骨的，几乎要将人冻伤的冰冷。她的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片死寂，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质问都更具力量。

秦夫人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端着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这场公开的处刑，

本该看到的是猎物的崩溃与求饶，而不是这般沉默的对抗。2晚宴不欢而散。

沈家的车驶离秦家灯火通明的别墅时，仿佛是从一个虚假的舞台逃离。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在林婉月眼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而冰冷的光斑。退婚的消息，

像一场不需要预警的台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社交圈。它传播的速度比任何商业新闻都快，

附带的恶意揣测也比任何金融分析都来得刻薄。林婉月的手机从第二天清晨开始，

便被无数条信息和未接来电轰炸。那些平日里与她交好的名媛们，

发来的信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急于撇清关系的试探。“婉月，你还好吗？到底出什么事了？

”“亲爱的，别太难过，秦少宸那种花花公子，不要也罢。

”“听说……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这些看似关切的慰问，

像一把把裹着棉花的锥子，扎得人血肉模糊，却不见伤口。

更恶毒的揣测在那些私密的聊天群里发酵。有人截了图，匿名发给了她。屏幕上，

那些曾经与她亲密合影的“朋友”们，用最不堪的言辞描绘着她的失败。

“我就说她那副清高的样子是装的吧，还不是想攀高枝，结果被人一脚踹了。

”“听说她在外面有人了，被秦家抓了个正着，不然秦夫人怎么会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肯定是了，不然以沈家现在的光景，秦家不至于做得这么绝。”谣言像墨汁滴入清水，

迅速扩散、变色，直到将整杯水染成污浊的黑色。沈家的颜面，在这场风暴中被撕得粉碎。

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佣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餐厅里，

再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林婉月的继母，

那位一向长袖善舞的沈夫人，如今见了她也只是匆匆点头，眼神躲闪，

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瘟疫。整个沈家大宅，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沉默的牢笼，而她，

就是那个被囚禁的罪人。3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又重重地关上。那一声巨响，

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出租车在城南老区的路口停下。再往里，

是狭窄得只能容一辆三轮车通过的巷道。林婉月付了钱，推开车门，

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与陈旧腐败气味的风灌了进来。这里和她所熟悉的城市是两个世界。

没有了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只有斑驳的砖墙和头顶上蜘蛛网般交错的电线。

她按照日记本上那个泛黄的地址，沿着青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地址的尽头，

没有门牌，只有一片被推平的废墟。断裂的钢筋从水泥块里刺出来，像一截截白骨。

野草从瓦砾的缝隙中疯长，几乎要将这片土地重新吞噬。远处，

几只野猫警惕地看着她这个闯入者，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空气里有种被时间遗忘的味道。

林婉月站在废墟边缘，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闭上眼，

仿佛能听到十年前推土机轰鸣的声音，能看到母亲站在这里，

脸上带着日记里那种坚毅又忧虑的神情。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小马扎上，

正眯着眼晒太阳。那是个老人，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林婉月走过去，放轻了脚步，

声音也尽量温和：“老伯，向您打听个事。”老人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半晌。

“姑娘，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我想问问，这片地方……以前是什么样的？”“以前？

”老人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用指节粗大的手指了指那片废墟，“以前这里都是老邻居，

热闹得很。后来嘛……来了个大老板，姓秦，把地全买下来了。说是要盖什么高档小区，

结果拆完就扔这儿了，一扔就是十年。”老人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丝讥诮，

“有钱人的心思，搞不懂。”姓秦。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林婉月死水般的心湖，

激起一阵冰冷的涟漪。她握紧了手中的日记本，指甲深深陷进封皮里。

4就在林婉月失神地望着那片废墟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老城区的寂静。

声音停在了巷口。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像一头闯入羊圈的黑豹。车门打开，一条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先探了出来，紧接着，

是秦少宸那张英俊却毫无温度的脸。他径直向她走来，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碎石上，

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婉月紧绷的神经上。他停在她面前，

身高带来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木质香水味，曾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此刻却只让她感到窒息。“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比这片废墟还要荒凉。

林婉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秦少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和……一丝她看不懂的烦躁。“林婉月，别再演戏了。

退婚是我爸妈的意思，我拦不住。你跑到这种地方来，是想做什么？装可怜给我看，

还是想挖出点什么来威胁我？”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日记本，眼神冷了几分，

“别把心思用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对你，对沈家，都没有好处。”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

毫不留情地刺过来。他甚至懒得伪装，将所有的冷酷与轻蔑都摆在了脸上。

仿佛他们之间曾经的温情与缱绻，都只是一场被他随时可以丢弃的戏剧。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晒太阳的老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边的低气压，悄悄收起马扎，

走进了阴影里。5林婉月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秦少宸的眼睛。

那双曾经能让她沉溺的深邃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她没有哭，没有歇斯底里，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一丝颤抖。“演戏？”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

尾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比哭更让人心寒。她举起手中的日记本，

那本陈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本子，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秦少宸，

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你？”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迫使他不得不正视她眼中的冰冷。

“这是我母亲的日记。日记里提到的最后一个地址，就是这里。”她的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像锤子一样敲在秦少宸的耳膜上。“十年前，秦家买下了这片地。

我母亲的日记，恰好也终止于十年前。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秦少宸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蜷曲起来，

泄露了他一瞬间的僵硬。林婉月捕捉到了他这一闪而过的变化。她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难道秦家以为，用钱买断一片地，就能买断所有人的记忆，就能抹平所有发生过的事，

就能……买断所有的秘密吗？”最后一个词，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出来的，

带着冰冷的气息。秦少宸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是一种混杂着错愕、惊疑和一丝被戳穿的愠怒。但仅仅两秒钟，他就恢复了平静，

那副刀枪不入的冰冷面具重新覆上他的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他后退一步，

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仿佛她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林婉-月，适可而止。纠缠下去，

对谁都没好处。”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快步走向他的车，

背影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6秦少宸的警告，

很快就以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得到了验证。退婚风波尚未平息，

沈家的商业帝国就迎来了一场毫无预兆的寒冬。先是城西那个筹备了近一年的地产项目，

合作方突然毫无理由地撤资，并且宁愿支付高额违约金。银行方面也开始收紧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