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凌晨两点十七分。。最靠里的那盏下,胡伟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眼前的实验数据开始出现重影。“再优化一次……就一次。”,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屏幕上,新型固态电池的能量密度曲线又向上跳动了0.7%。这个数字在学术界足以引发一场小型革命——如果能重复出来的话。,二十九岁,材料学博士,连续工作第五十三小时。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三件事:实验数据、咖啡因、以及那个挥之不去的执念——他导师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小伟,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只是时间不够了。”。。博士后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实验结果必须在这之前达到可发表水准。实验、失败、调整、再实验——这个循环他已经重复了三百二十七次。
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母亲发来的第七条消息:“儿子,你爸老毛病又犯了,医生说最好做个支架……钱的事你别操心,好好做研究。”
胡伟盯着那条消息,眼睛发涩。他银行卡里的余额还剩四千二百元,其中三千要付下个月房租。导师的项目经费三个月前就停了,现在的实验耗材都是他用信用卡垫付的。
“快了,”他对自已说,“这个体系一旦成型,专利授权费就能……”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胡伟下意识捂住心口,呼吸变得急促。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实验室的玻璃窗,看见夜空中的猎户座清晰可见。小时候,父亲常指着那颗最亮的参宿四告诉他:“那是颗红巨星,快走到生命尽头了……但它发出的光,还要几百年后才能传到地球。”
“几百年后……”胡伟苦笑,“我连明天都未必看得见。”
刺痛转为钝痛,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攥紧他的心脏。他试图站起来去拿水,双腿却像灌了铅。世界开始旋转,实验室的白炽灯光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恐惧,也不是遗憾,而是一个突兀的技术问题:“如果……如果电池的离子通道能像血管一样……有冗余设计和自我修复……”
黑暗吞没了他。
键盘上的手指滑落,碰翻了半杯早已冷掉的咖啡。褐色液体漫过实验记录本,洇湿了最后一页上那句潦草的笔记:
“体系优化方向:1.建立多路径传导网络;2.引入自适应调节机制;3.关键节点需设置缓冲冗余——”
字迹在咖啡渍中模糊、扩散,像一滴坠入水中的墨。
距离那场落水,已过去整整一个月。
胡善围坐在书桌前,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将滴未滴。
窗外是澄清坊四月的晨光,斜斜照进这间不大的书房。书架上的蒙学书依旧崭新,但书桌一角多了几本摊开的杂书——《农书》《营造法式》。
这一个月,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的一切。
“少爷,”王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用朝食了。老爷说今日有要事,让您早些去前厅。”
胡善围放下笔,宣纸上是他刚写完的一行字:“洪武年间,全国在册田土八百五十万顷,至永乐初年……”
字迹工整,甚至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年十三岁,眉眼清秀,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但那双眼睛——胡善围盯着镜中的自已——深处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
一个月的适应期。他学会了用毛笔写字(虽然速度很慢),学会了明朝官话的腔调,搞清楚了胡家的人际关系,甚至摸清了澄清坊周边几条街的布局。
最重要的是,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他是真真切切穿越到了明朝永乐十五年,成为了锦衣卫百户胡荣的幼子胡善围。
第二,姐姐胡善祥,那个今年十五岁、温柔坚毅的少女,历史上那位无子被废的恭让皇后,此刻正住在东厢房里,安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善围?”
门被轻轻推开,胡善祥探进半个身子。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比起一个月前,她似乎瘦了些,眼下的淡青色透露出些许疲惫。
“姐。”胡善围转过身。
胡善祥走进来,看了眼书桌上摊开的书,眼神微讶:“你在看……田亩册?”
“随便翻翻。”胡善围含糊带过。
他没法解释,自已正在试图搞明白这个时代的农业生产力水平,计算一亩地能养活多少人,思考如果发生灾荒,现有的粮食储备体系有多少冗余……
优化师的职业病,改不了。
胡善祥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爹让我来叫你。今日……宫里可能有消息。”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胡善围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姐弟俩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天井时,胡善围注意到墙角那两株石榴树已经长出嫩绿的新叶。井台上的青苔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木桶整齐地挂在钩子上。
这一个月,他再没靠近过那口井。
前厅里,父亲胡荣已经坐在主位上。他四十出头,方脸短须,穿着藏青色常服,腰间的鸾带束得一丝不苟。见姐弟俩进来,他只是微微点头:“坐吧。”
朝食很简单:米粥、咸菜、几个炊饼。王嬷嬷端上来后便退下了,厅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胡善围小口喝着粥,余光打量着父亲。这一个月来,他对胡荣的印象逐渐清晰:这是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人。锦衣卫百户的职位不算高,但他行事谨慎,从不逾矩。对子女的要求也严格——胡善祥的仪态举止,胡善围的课业骑射,都有明确的标准。
在胡善围记忆里,父亲从未提过“打点关系送礼”之类的话。相反,他常说的是:“咱们胡家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该是你的,跑不了;不该是你的,莫强求。”
“善祥,”胡荣忽然开口,“这几日礼部派来的教习嬷嬷,教得如何?”
胡善祥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回父亲,嬷嬷教得仔细。宫里的规矩、礼仪、还有……还有侍奉长孙殿下的诸多事宜,女儿都认真学了。”
她的耳根微微泛红。
胡荣点点头:“学就要学透。进了宫,一言一行都关乎胡家的脸面,也关乎你自已的安危。”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不过也不必过于惶恐。你能被选上,是你自已的品行入了皇家的眼。咱们胡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家风清正,你祖父、曾祖父都是为国战死的军户,咱们不丢人。”
这话说得坦荡。
胡善围心里一动。看来他之前的猜测没错——胡善祥能被选为太孙妃,恐怕真的是因为她的品貌德行符合皇家选媳的标准,而不是胡荣走了什么门路。
明朝选妃制度本就严格,尤其对长孙正妃的选择,更是慎之又慎。胡家虽不算显贵,但三代军户出身清白,胡善祥又确实温良恭俭,被选上并非不可能。
“儿子有一事不明,”胡善围忽然开口,“请父亲指教。”
胡荣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审视:“说。”
“姐姐若真进了东宫,咱们家……算是外戚了。外戚不得干政的祖训,历朝历代都有。父亲在锦衣卫的差事,会不会受影响?”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胡荣盯着儿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的欣慰藏不住:“你能想到这一层,这一个月书没白读。”
他放下筷子,正色道:“外戚不得干政,这是太祖定下的铁律。所以为父早就想好了——等善祥的册封旨意下来,我便向指挥使大人请辞百户之职,调去南京卫所,做个闲差。”
胡善祥和胡善围同时愣住了。
“父亲!”胡善祥眼眶一红,“您为了女儿……”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咱们胡家。”胡荣摆摆手,语气平静,“咱们胡家能有今日,靠的是祖辈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我若贪恋锦衣卫的权柄,不但害了自已,更会害了你,害了善围。去南京也好,清清静静的,正好养老。”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胡善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主动放弃实权职位,远离政治中心,以保全家族——这不是每个父亲都能做到的决断。
厅里一时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房老张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太监已经到坊门口了!”
“哐当——”
胡善祥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
胡荣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肃穆:“善祥、善围,随我更衣接旨。”
一刻钟后,胡家前院香案已经摆好。
胡荣穿着七品武官常服,胡善祥换上了一身淡青色衫裙,头发重新梳过,戴上了那支素银簪子。胡善围站在姐姐身侧,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大门外传来马蹄声,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
三名太监走进院子,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白面宦官,穿着青织金妆花飞鱼贴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捧黄绫卷轴。
院中鸦雀无声。
那太监站定,展开卷轴,尖细的嗓音在晨光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王化始于宜家,端重宫闱之秩;坤仪著乃母范,式彰壶教之修。咨尔锦衣卫百户胡荣之女胡氏,毓自名门,禀姿淑慧,赋性温良。早娴女训,克慎壶仪。今皇长孙年已长成,当择贤配,以承宗庙。尔胡氏德容俱备,允协舆情。是用特遣使持节,册封尔为太妃,赏赐京郊汤山皇庄一座。尔其益懋柔嘉,勿忘规训,虔修内则,以副朕心。钦哉!”
圣旨念毕,院中静了一瞬。
胡荣率先伏地叩首:“臣胡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善祥跟着叩首,声音有些发颤:“民女胡氏,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将黄绫卷轴交到胡荣手中,脸上露出笑容:“胡大人,恭喜了。令嫒品貌德行,嫔妃娘娘都夸赞过的。下月初八大婚,礼部的人稍后便会过来商议诸般事宜。”
“有劳公公。”胡荣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
不是贿赂,是惯例的“茶钱”。
太监接过,掂了掂,笑容更真诚了些:“胡大人客气了。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留了。”
送走传旨太监,胡家前院依旧安静。
胡荣捧着那卷黄绫圣旨,站在院中,久久不语。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细微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胡善祥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胡善围走过去,轻轻扶起姐姐。
胡善祥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她看着父亲手中的圣旨,又看向弟弟,轻声说:“旨意……真的来了。”
“嗯。”胡善围点头。
一个月。从落水醒来,到今日册封旨意下达。时间不长,却足以让他看清很多事——这个家的处境,父亲的打算,姐姐的忐忑,还有这个时代森严的秩序。
胡荣终于动了。他将圣旨小心地捧到堂屋供桌上,转身看着一双儿女,沉声道:“善祥,从今日起,你便是钦定的太妃。一言一行,更要谨慎。”
“女儿明白。”
“善围,”胡荣的目光转向儿子,“你姐姐进宫后,你这个胡家唯一的男丁。那些街面上的顽劣习性,该收收了。”
胡善围躬身:“儿子谨记。”
胡荣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挥手:“都去吧。善祥回房休息,善围……随我去书房。”
书房里,胡荣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地契和账册。
“这京郊汤山的皇庄,三百亩地。”胡荣将地契推到胡善围面前,“作为善祥的妆奁,庄子不大,但土地还算肥沃。我本打算交给庄头打理,但想了想……还是交给你。”
胡善围一愣:“交给我?”
“你十三岁了,该学着管些事了。”胡荣看着他,眼神复杂,“我过些日子就要请辞调往南京,这处庄子……就算留给你练手。收成好坏不重要,关键是要学会看账、管人、理田。”
胡善围拿起那张地契。泛黄的纸上,工整的小楷写着田亩数、四至、佃户姓名。墨迹是新的,右下角盖着礼部的大印。
“庄头午后会来送今年的账册,”胡荣继续说,“你仔细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
胡善围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契,忽然觉得这张纸沉甸甸的。
三百亩地。在这个时代,这意味着大约能养活三十户人家,产出四百石左右的粮食。
而这,只是姐姐成为太妃后,皇家随手赐下的一份妆奁。
权力与资源的分配,在这个时代如此直白。
“儿子会仔细看。”他郑重地说。
胡荣看了他片刻,忽然问:“善围,这一个月……你变了不少。”
胡善围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儿子摔了一跤,想通了些事。”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我不能总让姐姐操心,”胡善围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想通了胡家以后的路,得有人好好走。”
胡荣久久不语。最后,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
“好。好。”
午后,庄头果然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赵,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人。他恭敬地递上一本账册,站在堂下,有些拘谨。
胡善围翻开账册。
纸页泛黄,墨迹是廉价的松烟墨,字迹歪歪扭扭,但记得很详细:某月某日,支银三钱买犁头;某月某日,佃户张三借粮一斗;某月某日,雨水冲垮田埂,用工五个……
他一页页翻看,眉头逐渐皱起。
账记得乱,但数字不会骗人。这个三百亩的庄子,去年净收成只有二百七十石粮食。按市价折算,不过一百两银子出头。而支出的项目——农具损耗、雇工费用、甚至还有给地方衙役的“常例钱”——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八十多两。
净利,二十两。
“赵庄头,”胡善围合上账册,看向堂下的汉子,“去年庄子上的麦子,亩产多少?”
赵庄头一愣,没想到这位小少爷开口问这个。他掰着手指算了算:“回少爷,上等地亩产一石二斗,中等地八斗,下等地……只有五斗。”
胡善围在心里飞快换算。
一石约等于明代的一百二十斤。按现代单位,一亩地产粮不到一百五十斤。
而他记忆里,二十一世纪中国北方小麦的平均亩产……是八百到一千斤。
六倍的差距。
“为什么这么低?”他问。
赵庄头苦笑:“少爷,这……这已经不算低了。汤山那边土质算好的,若是遇上旱年,亩产五斗都难保。咱们庄子还算用心打理的,用的是上好的粪肥,春耕秋收都不敢误了农时……”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因为看见小少爷的眼神越来越沉。
那不是十三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胡善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正好,澄清坊的街巷里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远处,北京城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这是永乐十五年的大明。国力鼎盛,郑和的船队正在海上,北征的将士刚刚凯旋。
但就在京郊,一亩地产出的粮食,还不到现代的一个零头。
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关于“优化”的笔记:多路径传导、自适应调节、缓冲冗余……
然后他想起了更实际的东西:良种选育、肥料配比、灌溉系统、耕作技术。
“赵庄头,”胡善围转身,声音平静,“三日后,我去庄子上看看。”
赵庄头又是一愣:“少爷要亲自去?”
“嗯。三百亩地,我得亲眼看看才知道该怎么管。”
送走赵庄头,胡善围回到书房。他重新摊开账册,拿起毛笔,在空白页上开始写:
一、土壤改良方案
取样分析土质(酸碱性、有机质含量)
试验草木灰、骨粉、绿肥配比
考虑轮作制度(麦-豆-休)
二、水利设施勘察
现有沟渠分布图
水源稳定性评估
简易水车可行性
三、农具改进
现有犁、耙效率评估
收割工具优化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写着写着,笔尖忽然顿住。
纸上已经写满了半页。
胡善围放下笔,看着自已的手。这双手还小,指节纤细,掌心只有薄薄的茧。
但此刻,这双手握着的,不再只是一支毛笔。
而是改变某些东西的可能性。
窗外传来胡善祥的脚步声。她轻轻推开书房门,看见弟弟伏案疾书的背影,微微一怔。
“善围?”
胡善围抬起头,眼睛很亮:“姐,三日后我去汤山庄子。”
胡善祥走进来,看了眼桌上的纸,那些陌生的词汇让她困惑,但弟弟眼中的神采让她心头一暖。
“好,”她轻声说,“去看看也好。只是……要当心些,早去早回。”
“嗯。”
胡善祥在弟弟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善围,姐姐进宫后……你要好好的。”
胡善围握住姐姐的手。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姐,”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也要好好的。在宫里,保重自已。家里……有我。”
这话从一个十三岁少年口中说出来,本该显得可笑。
但胡善祥看着弟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一个月前还在井台上胡闹的顽劣小子,真的不一样了。
她反握住弟弟的手,用力点头。
暮色渐浓,书房里的光线暗下来。胡善围点燃油灯,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沉厚悠长,在澄清坊的暮色中荡开。
永乐十五年,四月初三。
册封的旨意已下,命运的车轮开始转动。
而胡善围摊开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下了第一个点。
那是汤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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