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灯归处

第一章 寒雪埋身，孤影无依深冬的风，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

仿佛下一刻便要沉沉塌落，将整座青苍山都裹进无边无际的风雪里。鹅毛大的雪片簌簌落下，

落满枝头，落满山路，落满了天地间每一处缝隙，不过半个时辰，

原本清晰可辨的小径便被厚厚白雪覆盖，再也看不出半分原来的模样。

林晚缩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里，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她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

篓里装着她天不亮便上山采挖的草药——麦冬、柴胡、甘草，都是些不值钱的货色，

却能让她在镇上的药铺里换得两三个铜板，勉强够买一块粗粮饼，撑过接下来的一两天。

爹娘走得早。在她十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席卷了整个青苍山下的村落，一夜之间，

昔日热闹的小村子便成了人间炼狱。爹娘将她藏在床底，用身体死死挡住破门而入的疫鬼，

也挡住了那场足以吞噬一切的病痛。等她从黑暗里爬出来时，世界早已变了模样。

爹娘冰冷的身体躺在堂屋的地上，脸色青灰，再也不会睁开眼对她笑，

再也不会摸着她的头喊她晚晚，再也不会在她饿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块温热的米糕。

一夜之间，她从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小丫头，变成了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女。

那年她才十岁，连灶台都够不着，连柴禾都劈不动。村里人可怜她，偶尔会给她一碗剩粥，

一件旧衣，却也只是偶尔。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在这吃不饱穿不暖的年月里，

谁又能顾得上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孤女？她靠着村里人的零星接济，勉强活了两年。

十二岁那年，她便开始学着上山采草药。青苍山物产丰富，只要肯吃苦，

总能寻到一些能换钱的草药。她个子小，力气弱，山路陡峭，时常摔得满身是伤，

手脚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也是常有的事。可她不敢哭，不敢喊疼，更不敢停下。一旦停下，

等待她的便只有死路一条。这六年里，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睡，

一个人面对漫漫长夜的恐惧，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委屈与心酸。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没有依靠，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任凭风吹雨打，任凭霜雪欺凌，

只能凭着一股不甘死去的韧劲，硬生生地活着。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

可每当夜深人静，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爹娘离世那夜的悲泣，她还是会缩在冰冷的床角，

抱着膝盖，无声地落泪。她也想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在她冷的时候给她一件厚衣，

有人在她饿的时候给她一碗热饭，有人在她害怕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背，告诉她不要怕。

可那样的温暖，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今日，她像往常一样，

天不亮便背着竹篓上山。原本天气预报说今日无雪，只是阴天，

她才敢往青苍山深处走了一些，想寻一些更值钱的草药，

换一床新的棉被——她的棉被早已破旧不堪，棉絮结块，根本抵挡不住深冬的严寒。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场暴雪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凶猛。不过片刻功夫，

天地间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雪沫子，狠狠砸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疼得她睁不开眼。寒风顺着衣领、袖口、裤脚疯狂往里钻，冻得她浑身发抖，

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她慌了。在青苍山采了六年草药，她比谁都清楚，这座山看似温柔，

实则凶险万分。一旦遇上暴雪，迷失方向，便是九死一生。她拼命辨认着来时的路，

可眼前除了雪，还是雪。熟悉的树木、岩石、小溪，全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棉鞋早已被雪水浸透，冰冷的雪水渗进鞋里，

冻得她脚趾失去知觉，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身体一部分。双腿越来越沉重，像灌了铅一般，

每挪动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

闷得她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想死。她还没有活够，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还没有等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温暖。

她才十六岁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刚一滑落，便被寒风冻得冰凉，

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冰冷的泪痕。她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才勉强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不能倒。绝对不能倒。一旦倒在这雪地里，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扶着身边被积雪压弯的树干，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手脚早已冻得僵硬，失去了知觉，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她的力气彻底耗尽。双腿一软，

她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瞬间裹住了她的身体，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涌入，

直抵心脏。她想爬起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意识如同风中残烛，

摇摇欲坠。难道，她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雪地里，无人问津，

无人收尸，最后被野兽啃食，被大雪掩埋，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想到这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绝望，瞬间淹没了她。爹娘，晚晚来找你们了。她缓缓闭上眼，

泪水再次滑落，融进身下的白雪之中。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那一刻，

一点微弱的暖黄光芒，忽然透过漫天风雪，映入了她的眼帘。那一点光，很小，很淡，

在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中，显得微不足道。可对此时的林晚而言，那却是绝境之中，

唯一的希望，唯一的光。她浑浊的眼眸猛地一亮，原本熄灭的求生欲，瞬间重新燃起。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撑起沉重的眼皮，死死盯着那一点光芒。是人家！有人家！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原本冰冷绝望的心，瞬间被一丝暖意填满。她挣扎着，

想要从雪地里爬起来，可身体却依旧僵硬不听使唤。她没有放弃。她用手肘撑着雪地，

一点一点，艰难地朝着那点光芒的方向，挪动着自己的身体。雪粒砸在她的脸上，身上，

疼得她几乎晕厥，可她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每挪动一寸，都要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可她知道，她不能停。那点光，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靠近了那片光芒。那是一座隐藏在松林深处的小木屋。木屋不大，

由粗糙的原木搭建而成，墙壁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屋顶积着厚厚的白雪，

看上去古朴而安静。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昏黄而柔和，

驱散了周围的寒冷与黑暗。木门虚掩着，缝隙里不断有暖意透出，

还夹杂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淡淡的松木香。那是林晚这辈子闻过的，

最安心、最温暖的味道。她趴在雪地里，望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

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庆幸。她抬起冻得僵硬的手，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敲了敲木门。

“咚……咚……咚……”敲门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狂风淹没。可屋内的人，还是听见了。

一道温和而苍老的声音，从屋内缓缓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寂，

却又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絮，温柔得能抚平人心底所有的伤痕。“进来吧。

”第二章 暖灯照影，故人旧事林晚轻轻推开木门。一股滚烫的暖意，瞬间扑面而来，

将她冻得僵硬冰冷的身体，彻底包裹。那暖意，不是夏日酷暑的燥热，

而是冬日里最舒服、最安心的温度，如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冻得发紫的肌肤，

驱散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寒意。她忍不住打了一个轻颤，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几乎落泪。屋内的陈设，简单而整洁。屋子正中央，

砌着一个石制壁炉，壁炉里干松枝燃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

将整个屋子烘得暖烘烘的。火苗映在墙壁上，光影摇曳，温柔而静谧。靠墙的位置，

放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柔和地洒落，

照亮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桌子旁边，是一把藤编的摇椅，

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薄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摇椅上。

老人年纪很大了，头发胡子全都白了，如同山上的积雪，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

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沧桑与故事。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身形单薄，

却脊背挺直，眼神温和而慈祥，如同青苍山深处最温润的古玉。他的手里，

捧着一本泛黄破旧的线装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安静而淡然。听到推门声，

老人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林晚。

当看到她浑身落雪、头发眉毛上都结着薄薄冰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的模样时，

老人温和的眼眸里，瞬间泛起一丝心疼与怜惜。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书，从摇椅上站起身，

快步朝着林晚走来。“孩子，快进来，快到炉火边来。”老人的声音，温和而轻柔，

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晚站在门口，浑身冻得僵硬，不敢乱动，也不敢说话，

只是怯生生地望着老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长这么大，从未与陌生人如此亲近过，

更从未被人这般温柔地对待过。她的心里，既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又有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惶恐。老人看出了她的拘谨与害怕，没有靠近，只是停下脚步，

温和地看着她，语气愈发轻柔：“孩子，别怕，爷爷不是坏人。这么大的雪，你一个小姑娘，

怎么会独自在深山里？快过来烤烤火，暖暖身子，不然会冻坏的。”老人的温柔，

如同春日里的暖阳，一点点融化了林晚心底的防备与惶恐。她抿了抿冻得发紫的嘴唇，

轻轻点了点头，拖着僵硬的身体，一步一步，缓缓走到壁炉边。

老人看着她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心疼地叹了口气，转身从旁边的柜子里，

拿出一条厚实的羊毛毯，轻轻披在了林晚的肩上。羊毛毯很软，很暖，

带着阳光与柴火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紧接着，老人又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

递到她的面前。“孩子，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林晚抬起冻得僵硬的手，颤抖着接过水杯。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杯，一股暖流顺着指尖，瞬间流遍全身，直达心底。她捧着水杯，

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水，热水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她的食道，暖了她的胃，

更暖了她那颗早已冰冷绝望的心。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砸在水杯里，溅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这是她爹娘离世之后，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好。

第一次有人，给她披一件温暖的毯子，给她倒一杯滚烫的热水。第一次有人，

用这样温柔心疼的目光看着她，问她冷不冷，怕不怕。

压抑了六年的委屈、孤独、心酸、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默默地流着泪，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可怜而让人心疼。

老人站在一旁，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动作温柔而怜惜。他知道，这个孩子，心里藏着太多太多的苦。等林晚哭了一会儿，

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孩子，好些了吗？”林晚吸了吸鼻子，

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浓浓的哭腔：“谢……谢谢爷爷……”“不用谢，

”老人笑了笑，眼底满是慈祥，“出门在外，谁还没有个遇到难处的时候。这么大的雪，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山里迷路了？”提到缘由，林晚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

看着手中的水杯，小声说道：“我……我是山下村子里的人，爹娘早就不在了，

我一个人生活，每天上山采草药，换钱糊口……今天原本想着采些草药，换一床新棉被，

没想到……没想到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雪，我就迷路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老人听着，心里却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本该是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要独自承受这么多的苦难，无依无靠，

在这乱世之中，艰难地活着。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见惯了人间疾苦，

可面对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还是忍不住心生怜惜。“苦了你了，孩子。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山路又险又滑，

你今晚就在爷爷这里歇着吧，等明天雪停了，再下山。”林晚抬起头，

看着老人温和慈祥的脸庞，心里充满了感激。她想说不用麻烦，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是真的冷，真的累，真的害怕。她也想在这温暖的屋子里，好好歇一晚，

不用再面对寒冷与恐惧。“谢谢爷爷……”她再次轻声道谢，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老人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摇椅边坐下，

重新拿起那本旧书。林晚坐在壁炉边的小凳子上，捧着温热的水杯，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苗，

感受着周身温暖的空气，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这是她爹娘离世之后，

第一次睡得如此安心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看着老人安静看书的背影，心里一片平静。过了一会儿，老人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向林晚，

温和地开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我叫林晚，今年十六岁了。

”林晚小声回答。“林晚……”老人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转瞬即逝，“好名字。”顿了顿，老人缓缓开口，给她讲起了青苍山的故事。

他讲山里的鸟兽，讲四季盛开的野花，讲哪些草药能治病，哪些野果能充饥，

讲山里的禁忌与危险。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缓，故事平淡而真实，像一股清泉，

缓缓流进林晚的心底。林晚静静地听着，听得入了迷。她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