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柔骨

我是沈熙柔。凌霄派开派万年来，最年轻、修为最深，也最无用的一任掌门。

我生来便少一魄。三魂定命，七魄定智，缺其一，则灵智不全，心性如稚子，无主见，

无锋芒，旁人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对谁都温和，对谁都顺从。这件事，

是凌霄派最大的隐秘。只有几位太上长老与掌门亲卫知晓。

他们护我、养我、替我打理一切宗门事务，对外只宣称掌门性情清冷，常年闭关修行。

我成了凌霄派最尊贵的一尊吉祥物。高高坐在渡劫期的修为上，雷劫迟迟不至，

境界寸步不进。灵海平静无波，道心却空茫一片，像永远飘在云雾里，看不清前路，

也看不清人心。长老们急得夜不能寐。他们请了天机阁的人，为我卜了一卦。

卦象只有一句：命劫在人，不在天。收一亲徒，伴其修行，方可破劫飞升。于是，

百年未曾现身收徒的凌霄掌门，要在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上，亲自择徒。消息一出，

四海八荒震动。各宗各派、散修世家，尽数涌来。我被长老们细细打扮一番，

换上最尊贵的月白掌门道袍，静坐于高台云椅之上，垂眸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少年修士。

他们眼神炽热，野心勃勃，都想一步登天，拜入我门下。可我什么都不懂。

资质、根骨、心性、气运……长老们在我耳边低声提点，我只茫然点头。

直到最后一轮秘境考验结束，一道身影，从人群里缓缓走出。清风朗月，眉目温良。

他叫顾骁南。根骨万里挑一，道心澄澈，气息干净得像山涧初融的雪。他抬眼望我，

那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谄媚，只有纯粹的敬仰，与一丝连他自己都藏不住的心动。

长老们暗中传音：“掌门，就是他。”我抬眸，声音轻软，不带半分威严：“你，

可愿拜我为师？”顾骁南身躯一震，像是不敢置信。他快步上前，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声音铿锵有力：“弟子顾骁南，愿拜入师尊门下，此生侍奉左右，不离不弃，至死不渝！

”那一日，他成了我沈熙柔，万年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亲传弟子。我虽少一魄，

不通人情世故，可对自己唯一的弟子，却是倾尽所有。凌霄派至高心法《凌霄清玄诀》，

我一字一句教他。万年难寻的灵草丹药，我随手赠予。他修行遇瓶颈，

我便以自身渡劫期修为为他引路。他被外门弟子嫉妒刁难，我便亲自出面，护在他身前。

我不懂什么叫偏爱，只知道，他在我身边，我便安心。顾骁南待我，更是细致到了骨子里。

我不喜喧闹，他便从不多言，只安安静静陪我打坐。我闭关三月出关，他永远在殿外等候，

手边温着一杯不烫不冷的灵茶。我偶尔失神发呆，他便轻声唤我：“师尊，风吹凉了，

我扶您回去。”他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滚烫。从敬仰，变成依恋。从依恋，

变成克制不住的爱意。我不懂师徒大防，不懂仙门忌讳，我只知道，顾骁南对我好，

我便要对他更好。那夜月色极美，清辉洒满凌霄殿。他忽然拉住我的手，指尖微颤，

却眼神坚定：“师尊，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子。”“我想与你结为道侣，一生一世，同修大道，

不离不弃。”我没有抽回手。百依百顺，本就是我因为魂魄缺失早已形成的下意识反应。

更何况，心底那片空茫之处，早已被他填满。我轻轻点头。“好。”纸终究包不住火。

师徒相恋，乃是仙门大忌。长老们震怒，却不敢伤我半分，只能将所有怒火，

倾泻在顾骁南身上。一百雷霆鞭。鞭鞭引动天雷，伤筋动骨，淬入神魂。我赶到刑台时，

他已是满身血污，道袍破碎，却依旧抬着头，对我虚弱一笑：“师尊，

我不疼……只要能留在你身边，什么都值得。”那一刻，我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

我守在他床边，日夜不离，以自身本源灵力为他疗伤。原来这就是喜欢，原来为了他，

我可以不顾一切。长老们看着我固执的模样，终是长叹一声，不再阻拦。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我以为，我会这样与他相伴，修行、飞升、长生不老。

直到顾骁南的表妹，顾小曼，上山探亲。顾小曼是顾骁南的亲表妹，自幼一同长大。初见时，

她温柔娴静，知书达理，待人和善，连长老们都赞她端庄有格局。我少一魄，看人只看表面，

只当她是个乖巧懂事的晚辈，对她温和亲近。可不过月余，她变了。眼神变得尖锐刻薄，

举止骄纵善妒，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占有欲。

她像……彻底换了一个人。后来我才知道，一缕来自异世的魂魄，强行占据了顾小曼的肉身。

那灵魂自认是这世间的天命女主，觉得我霸占了她的位置，觉得顾骁南本该是她的良人。

她开始疯狂接近顾骁南。言语挑逗，动作暧昧，处处暗示。可那时的顾骁南，

满心满眼都是我，对她冷漠疏离，避之不及。顾小曼不甘心。

她暗中修了旁门左道——迷心诡术。一种无声无息、潜移默化、扭曲人心的邪术。

她日日待在顾骁南身边，不动声色地种下蛊惑：“表哥，沈熙柔是掌门，是渡劫期大能，

她对你的好，不过是上位者的施舍。”“她少一魄，心智不全，一旦恢复，

第一个便会抛弃你。”“你资质再好，在她面前也永远抬不起头。唯有掌控她，

你才能真正站在巅峰。”“她一身修为乃是万年难遇的至宝，若能为你所用，

你便是这世间第一人。”一开始，顾骁南会怒声反驳，会维护我。可邪术入心，谗言入骨，

再温和的心，也会一点点被染黑。他变了。话变少了，眼神沉了，笑容也变得虚假。

依旧对我温柔体贴，可眼底深处，藏着我看不懂的贪婪、算计与阴翳。他开始布局。

一场以爱为名，将我推入深渊的局。那一日，顾骁南陪我坐在凌霄殿顶，看云海翻涌。

他语气温柔，眼神缱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让我毫无防备。“熙柔，修仙路太长，太寂寞。

”“我想与你去人间走一走，体验一回凡人的一生。”“不求长生，不求修为，

只愿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粗茶淡饭，安稳一世。”我少一魄，对他言听计从。他说什么，

我便信什么。他继续柔声哄诱：“只是人间灵力稀薄，你的修为太强，会惊扰凡尘，

也会影响日后孕育子嗣。”“你若信我，便自愿封印一身修为，将灵力暂时汇聚于丹田本源，

只做一个普通女子，好不好？”我望着他温柔的眉眼，没有半分怀疑。我亲手引动自身灵力，

以他给的一道封印诀，将渡劫期通天修为，尽数压入本源深处。一瞬之间。仙气散尽，

灵压消失，大道感悟沉寂。我从高高在上的凌霄掌门，

变成了一个手无灵力、与凡人无异的女子。顾骁南抱住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熙柔，

有你在，人间便是天堂。”我信以为真。我们在人间一座小城安家。一间小院，一方木桌，

几亩薄田。他读书备考，我洗衣做饭，打扫庭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安稳。却不知，这只是他囚笼的第一步。我们住下不久，

隔壁邻居便陆续搬来一群看似和善的妇人。她们日日来串门，拉着我家长里短，话语里，

藏着层层叠叠的洗脑。“女子以夫为天，丈夫就是家里的天。”“女人家，

最重要的就是为夫君开枝散叶，体贴顺从。”“夫君在外辛苦，你在家要懂事，不能任性，

不能拖累他。”我虽懵懂，心底却隐隐不适，并未全然听从。顾骁南一路科考，

从秀才到举人，再到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一朝入朝，风光无限。我们搬进京城繁华大宅，

仆役成群，锦衣玉食。可身边的话语，却变本加厉。“夫君前程要紧，

女子不可因私情耽误夫君大业。”“不能为夫君诞下子嗣，便是女子最大的过错。

”“夫君这般人物，自然要配门当户对的贵女，你若真心爱他，便该成全他。

”她们不断告诉我：顾骁南有多难得，有多温柔，有多负责。而我，有多不配，有多多余，

有多拖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人都是我那好徒儿安排的人，为的就是为了控制我的思想。

就在我心神动摇之际，顾骁南对我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又为难：“熙柔，朝中老丞相的女儿，

看中了我。”“只要我与她成亲，便能立刻接掌丞相之位，权倾朝野。”他看着我，

眼神依旧温柔，话语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我的心。“我不想委屈你，可这机会，

千载难逢。”日复一日的洗脑，加上多年的顺从本能，我早已失去判断是非的能力。

我只记得一件事：要听他的话，要为他好。终于，我主动走到他面前，

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羽毛：“骁南，我……我不做正妻。我做妾室就好，

只要能陪在你身边。”顾骁南故作沉吟，面露为难，许久才“不忍”开口：“未娶妻先纳妾，

于礼不合。只是凡人家男子弱冠之后，皆可配有通房伺候，并不算失礼。

”我不懂通房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这样，我还能留在他身边。我轻轻点头。“好。

”那一瞬，我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与冰冷。可那时的我，看不懂。顾骁南风光大娶。

红绸漫天，锣鼓喧天，十里长街，皆是喜庆。他一身喜服，俊美无双，牵着丞相千金的手，

一步步走上拜堂高台，敬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我站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

心口疼得喘不上气。我不明白。明明是他说要与我一生一世，明明是他说人间安稳，

明明是他说不离不弃。怎么一转眼，一切都变了。顾骁南看到我落泪，快步走来，

假意心疼地拭去我的眼泪：“熙柔，别哭，哭坏了身子我会心疼。”“这里人多嘈杂，

我为你准备了一处安静院子，你先去静养，等我忙完，立刻来陪你。”那不是院子。

是一间封闭阴暗的密室。无窗，无灯，只有一扇厚重铁门。他将我关在其中，

对外宣称我身体不适，闭门静养。从此，这里成了他的发泄地。他在朝堂不顺心，来这里。

在丞相府受气，来这里。心中烦躁压抑，来这里。他用最暴力的动作，

把我按在冰凉的地面上，粗暴的撕扯着我的衣服。他不再是那个温柔耐心的少年。

他言语刻薄，态度冷漠，动辄呵斥，用最伤人的话，戳我最痛的地方。我开始怕他，想躲，

想逃。与此同时，凌霄派的长老们也察觉到异常，数次传讯，催我与顾骁南速速回山。

顾骁南彻底慌了。他怕我回到修仙界，恢复修为，再也掌控不住。他对我下了蛊。噬心蛊。

此蛊不夺命，却能引动心脉剧痛。一旦我心生疏离、想要离开，便如万箭穿心，痛不欲生。

唯有待在他身边，顺从于他，才能安稳。他要我，永远离不开他。顾骁南日日哄着我，

说只有为他孕育子嗣，我们才能心意相通，永不分离。修仙者孕育后代，

需耗损大量本源灵力，每生产一次，修为便会大跌一个境界。

我在噬心蛊与洗脑的双重折磨下，浑浑噩噩，身不由己。一个，两个，

三个……直到第九个孩子。我从渡劫期大能，一路跌落。至金丹，至筑基，至炼气，最后，

几乎与凡人无异。一身通天修为，散尽大半。容颜依旧，可神魂虚弱，灵海枯竭，

连最简单的法术都施展不出。顾骁南看着我苍白虚弱的模样，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满意。

他轻声对我说：“熙柔，我们回凌霄山吧。”“我带你回去疗伤，让长老们为你调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