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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糖纸里的九零年代讲述主角沈知返姜小满的爱恨纠作者“混迹于市卍”倾心编著本站纯净无广阅读体验极剧情简介:由知名作家“混迹于市卍”创《糖纸里的九零年代》的主要角色为姜小满,沈知属于年代,励志,职场小情节紧张刺本站无广告干欢迎阅读!本书共计40284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20 20:02:51。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糖纸里的九零年代
主角:沈知返,姜小满 更新:2026-02-20 22: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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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糖纸仓生霉味往鼻子里钻。姜小满推开糖厂仓库的门时,
那股子潮乎乎的气息混着陈年糖渍的甜腻直冲天灵盖,像谁把发霉的蛋糕硬塞进喉咙里。
她站在门槛上愣了几秒。这地方她认得——糖厂东边的废品仓,小时候跟爹来过一回,
那时候门口堆着整箱整箱的残次品水果糖,看门的老头还塞给她两块化了的橘子味的。
现在门锁掉了,铰链锈成褐色的疙瘩,地上积的灰踩上去脚感厚实,像踩在棉袄絮子上。
真是的,怎么跑这儿来了。姜小满自己也说不清。
刚才在家听妈念叨“厂里又要开会”“这个月工资够呛”,听着听着就出了门,
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脚比脑子先认路。仓库里头黑咕隆咚的,窗户糊着报纸,
边角翘起来的地方漏进几道光柱子,照见灰尘在里头翻跟头。她眯着眼往里走了几步,
脚下踢到个铁皮盒子,哐当一声响,惊得她往后一缩。废纸。一摞一摞的废纸堆在墙根,
用麻绳捆着,纸面泛着暗沉沉的光。姜小满蹲下来,手指头碰了碰最上面那张——蜡光纸,
滑溜溜的,印着水果图案,橘子、苹果、梨,颜色倒是鲜亮,就是图案印歪了,
橘子的把儿跑到肚子上,苹果半边是绿的半边是红的。质检科淘汰的残次品。她爹说过,
糖厂包装车间每年都得废一批,印坏了的糖纸不能出厂,又不能扔,就堆仓库里,
攒够了拉造纸厂回炉。姜小满抽出一张,橘子味的,纸面上还留着淡淡的香精味儿。
她把糖纸对着光举起来,透过来的光晕染成暖黄色,橘子歪歪扭扭的,看着倒有点可爱。
手指头自动折了起来。她没想折什么,手比脑子快。对角折,再对角折,翻过来折进去,
三下两下,一颗星星鼓起来了,胖乎乎的,五个角不太对称,但确实是颗星星。
小时候跟巷子口的刘奶奶学的。那时候糖纸不好攒,吃完糖得把纸捋平了夹书里,
攒够一摞才舍得折。折完的星星塞玻璃瓶里,摆在窗台上,太阳一照,五颜六色的。“丫头,
这破纸片子能换钱?”声音从身后炸开。姜小满猛地回头,手里的星星攥紧了。
仓库门口站着个人,背光看不清脸,只瞧见个黑乎乎的影子,瘦长条的,手里拎个蛇皮袋子。
拾荒的。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脸从光柱子边上露出来——四十来岁,胡子拉碴,
眼窝子凹进去,盯着她手里的糖纸。不对,盯着她身后那摞糖纸。“我问你呢,能换钱不?
”姜小满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铁皮盒子上,又哐当一声。她摇摇头:“不、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你蹲这儿干啥?”那人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撂,走过来,
伸手就翻那摞糖纸,“这印花了的东西,收废品的两分钱一斤收不收?”他翻得急,
糖纸散了几张,飘到地上。姜小满看着那些纸落到灰里头,心里头咯噔一下,
下意识蹲下去捡。“哎你这人——”“我咋了?”那人头也不抬,继续翻,“这仓库又没锁,
谁捡着是谁的。你要捡赶紧捡,别磨蹭。”姜小满手指头捏着糖纸,指腹蹭掉边角的灰。
蜡光纸沾了灰不好擦,她往袖子上蹭了蹭,橘子图案那块儿蹭出一道黑印子。可惜了。
她抬头看看那摞糖纸,又看看那人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那人翻出几本旧杂志,塞自己袋子里,扭头瞅她:“你不捡?
”“我……”“不捡我全划拉走了啊。”姜小满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低头看看手里那颗星星,又看看地上散着的糖纸。她慢慢蹲回去,
把那些掉出来的糖纸一张一张捋平,对齐边角,摞成一摞。那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嗤笑一声:“行,你捡你的,我捡我的。”仓库里安静下来。灰还在光柱子里翻跟头。
远处隐约传来机器声,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敲鼓。姜小满把摞好的糖纸抱起来,沉甸甸的,
得有二三十张。她站起来往里头瞅了瞅——墙根那堆不止这些,后头还码着好几摞,
用塑料布苫着,塑料布上落满灰。“这些……都卖吗?”她问。那拾荒的正往袋子里塞杂志,
头也不抬:“卖?卖给谁?造纸厂现在收纸不给现钱,打白条。
我要不是捡点杂志去旧书摊换俩钱儿,谁稀罕这破玩意儿。”姜小满没接话。
她把那摞糖纸抱紧,指头摸着边角,滑溜溜的,橘子味儿淡了,但还能闻着点儿。
“你折那玩意儿干啥?”那人突然问。姜小满低头看手里的星星,五个角翘着,胖乎乎的。
“不干啥,”她说,“就是……顺手。”“顺手?”那人站起来,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
“费那劲。还不如捡俩酒瓶子,一个能卖五分钱。”他说完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那儿又回头:“那堆纸你要不要?不要我改天来划拉走。”姜小满看看里头那堆,
看看怀里的,张了张嘴:“我……”“行了行了,你拿着吧。”那人摆摆手,“破纸片子,
值当的。”脚步声远了。仓库里又安静下来。姜小满站在原地,抱着那摞糖纸,
听着自己的心跳。外头传来喇叭声,糖厂中午放工的汽笛,闷闷的,拖得老长。她走到门口,
探头往外看。拾荒的已经没影了,厂区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晒着苞米棒子,不知道谁家晾的。
远处宣传栏那儿围了几个人,穿着蓝工作服,凑一起看什么。姜小满走过去。
宣传栏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戳戳。
凑跟前的人嘴里念叨:“……优化劳动组合……放长假……”“啥意思?”有人问。
“就是轮着上班,轮不上的在家待着,工资发百分之六十。”“那不就是下岗?”“别瞎说,
这叫优化组合,文件上写着呢。”姜小满站在人堆后头,盯着那张纸。红戳戳是糖厂工会的,
日期写着1988年11月。她爹昨天还念叨,说厂里开会,可能要减人。
怀里那摞糖纸硌着胳膊,边角扎得慌。她低头看看最上面那张,橘子歪着把儿,
苹果半红半绿。“小满?”身后有人叫她。姜小满回头,是糖厂的老门卫,姓周,
跟她爹一块儿下过乡。周大爷手里拎着饭盒子,瞅着她,又瞅着她怀里的纸。“这啥?
”“没、没啥。”姜小满把糖纸往怀里掖了掖。周大爷凑近看了看,
认出来了:“这不库里那堆废糖纸吗?你翻出来干啥?”姜小满没吭声。周大爷叹口气,
摇摇头:“那破东西也当宝贝。厂子都要黄了,以后这些破烂儿更没人要。
”他说完往门卫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爹这几天咋样?”“还那样。”“让他别瞎想,
该吃吃该喝喝。”周大爷摆摆手,“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没路得过才知道。
”姜小满点点头,看着周大爷进了门卫室。她转身往回走,走到仓库门口又停住。
里头那堆糖纸还在,塑料布苫着,灰落得老厚。她站了一会儿,
把怀里那摞糖纸放到门槛边上,转身回家。走出去二十来米,又折回来,把糖纸抱起来。
真是的。手指头又开始自动折纸,一张糖纸三下两下又变成星星。
她把新折的星星塞进怀里那摞纸中间,加快脚步往家走。身后,糖厂的汽笛又响了一声,
拖得长长的,像叹气。巷子口拐弯的地方,姜小满差点撞上个人。她抬头一看,是她妈,
手里拎着菜篮子,脸色不好看。“一上午跑哪儿去了?”妈瞅着她怀里的纸,“这啥?
”姜小满把糖纸往后藏了藏:“没、没啥。”妈没再问,只叹了口气:“回家吃饭,
下午跟我去街道工厂问问,看要不要人。”姜小满跟着妈往家走,怀里的糖纸硌得慌。
她低头看看最上面那颗星星,五个角翘着,橘子味儿淡淡的。身后巷子里传来谁家的收音机,
放着《心中的太阳》,
刘欢扯着嗓子吼:“我不能这样活——”第二章:街头纸星姜小满跑回家时,
手里还攥着那叠糖纸。母亲周淑芬上白班,屋里没人。她把糖纸铺在炕上,
一张张数——四十七张。印着水果图案的蜡光纸,苹果是红的,橘子是黄的,
还有几张印着绿条纹的西瓜。质检科淘汰的“不合格品”,印刷偏移,要么图案歪了,
要么颜色重影。她捻起一张,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纸边压得齐整,折幸运星正好。
夜里十点多,周淑芬睡了。姜小满把糖纸塞进枕头底下,摸黑坐起身,
从炕席底下抽出张旧作业本纸。她没开灯——煤油灯费钱,母亲每月工资四十二块,
爹的工伤补贴拖了两个月没发。手指摸着黑也能折。先裁成细长条,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头,
绕个圈,穿过,轻轻拉紧——第一个五角星冒出来。再折第二个,第三个。
黑暗里只有窸窸窣窣的纸响,粗布裤子磨得炕席沙沙的。折到第二十三个,手指头有点酸。
她停下来,把星星攥在手心掂了掂——轻得跟没有似的。
“几分钱一颗……”她想起白天那拾荒者说的,“能换钱?”第二天一早,
姜小满揣着折好的四十七颗幸运星去了早市。小城东关的早市,五点多就热闹起来。
卖菜的挑着担子蹲在路边,白菜垒成垛,萝卜带泥;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豆腐泡在水桶里,
拿铁片切块;卖早点的支起油锅,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煤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姜小满找了个卖针线的老太太旁边蹲下。老太太看她一眼,没吭声。她把幸运星摆在地上,
拿块蓝布垫着。四十七颗,红的黄的绿的,挤在一块儿,跟糖豆似的。赶集的人从跟前过,
鞋底蹭起灰土。有小孩瞅见,拽着大人衣角喊:“妈,星星!”大人低头看一眼,
脚没停:“几分钱?”姜小满张嘴想说,人家已经走过去了。蹲了半个多钟头,腿麻了。
她换了个姿势,把幸运星往跟前拢了拢。旁边卖针线的老太太开始收摊:“丫头,
你这玩意儿没人买。”“为啥?”“又不能吃又不能戴的。”老太太把线团往筐里扔,
“几分钱不是钱?”姜小满没吭声。她盯着地上的幸运星,太阳光照在上头,
蜡光纸亮晶晶的。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停下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穿着蓝布工作服,
推着自行车。她蹲下来,捏起一颗红的,对着光看了看:“手挺巧啊。”姜小满点点头。
“多少钱?”“你看着给。”她想起昨天那拾荒者的话,又补了句,“几分钱都行。
”那女的愣了愣,笑了一下:“你这小孩,哪有这么卖东西的。”她从兜里掏出两张毛票,
一毛的,两毛的,摞在一块儿递过来:“三毛钱,我挑五颗。”姜小满接过钱,
看着她挑了五颗最饱满的,塞进工作服口袋里,骑车走了。旁边卖豆腐的冲她喊:“哎,
那是咱们学校的李老师!”她这才认出来,是小学教语文的,二年级时给她批过作文,
写的“我的理想”,她写的当售货员。又等了半小时,再没人停。有个老头儿路过,
瞅了一眼,说:“纸片子,有啥用。”走两步又回头,“能装啥?”姜小满张了张嘴,
想说能装愿望,又觉得说不出口。快七点了,早市的人少了。她开始收幸运星,数了数,
还是四十二颗。刚才李老师买了五颗,该剩四十二。不对。她记得折了四十七颗。又数一遍。
四十二。再数一遍。四十二。她蹲在那儿,把蓝布四个角拎起来,裹成一个小包袱,
站起来往四周看。卖豆腐的收摊了,卖油条的锅都撤了,地上剩些烂菜叶和塑料袋。没人。
她往回走,走到家属区门口,才想起来少了五颗。不是卖的,是被人拿的。什么时候拿的?
她不知道。摆摊时低头整理过幸运星,抬起头来,人从跟前过,
手在跟前晃——兴许就是那时候。她没生气,就是有点想不通。那人拿的时候,
她怎么就没看见呢?兜里揣着三毛钱,手心攥出汗来。她把钱掏出来看,
一毛的上面印着少数民族姑娘,两毛的印着两个姑娘。都是旧的,边角卷起来,软塌塌的。
走到家属区门口,她妈周淑芬正好下班回来,骑着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饭盒。“小满!
”周淑芬捏了刹车,一脚踩地,“不上学,在外头野啥?
”姜小满下意识把攥着钱的手往兜里塞。周淑芬眼尖,车往旁边一歪,
人已经站到她跟前:“兜里装的啥?”“没……没啥。”“伸手。”姜小满把手伸出来,
空的。“那个兜。”她把另一只手伸出来,三毛钱攥得皱巴巴的,汗都洇湿了。
周淑芬盯着那钱,又盯着她胳膊下夹着的蓝布包袱:“里头啥?”姜小满把包袱打开。
四十二颗幸运星,红的黄的绿的,挤在蓝布上。周淑芬半天没说话。然后伸手,捏起一颗,
看了看,又扔回去。“你折这个干啥?”“卖。”“卖谁?”“早市。
”周淑芬把那三毛钱从她手里抽走,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翻过来看了看反面:“卖了多久?
”“一早上。”“就卖这点?”姜小满点点头。周淑芬把钱塞回她手里,
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你爸要是知道,腿给你打断。
”姜小满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妈,厂里那个……优化劳动组合,是啥意思?
”周淑芬没回头,推着车走得快了些:“小孩问这干啥。
”“我看见厂门口贴的通知——”“看见当没看见。”周淑芬进了楼道,
车轱辘磕在水泥台阶上,咣当一声。姜小满站在楼下,听见楼上自家的门开了,又关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幸运星。太阳照在上头,蜡光纸反着光,亮闪闪的。她捏起一颗,对着光看,
红的透亮,里头的折痕一道一道的,跟毛细血管似的。旁边传来脚步声,
住一楼的刘婶儿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她:“小满,站这儿干啥?不上学?”“今天星期天。
”“哦。”刘婶儿把水泼了,“你妈脸色不好,回去少说话。”姜小满点点头,往楼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下来,把兜里那三毛钱掏出来,又塞回去。掏出来,又塞回去。
最后她把钱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蓝布包袱的最底下,压在四十二颗幸运星下面。
楼里黑咕隆咚的,一股煤球味儿。她摸着扶手上楼,走到自家门口,
听见里头她妈在厨房剁菜,当当当的,刀磕在砧板上,一声比一声响。她推开门。
周淑芬背对着她,正在切白菜,刀起刀落,白菜帮子切成片,滚到案板边上。
姜小满站在门口,包袱抱在怀里,没进去。周淑芬没回头:“站那儿干啥?”“妈,
那个……”“进屋。”她迈进去,把门带上。周淑芬切完白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转过身来:“你爹的工伤补贴,厂里说这个月还发不了。”姜小满愣了一下。
“优化劳动组合。”周淑芬擦了擦手,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你爹那样的,不能劳动的,
就不组合了。”姜小满攥着蓝布包袱,手指头碰到那三毛钱折成的小方块。她想说什么,
周淑芬已经端起切好的白菜往灶台走,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妈,
那我……”“你什么你?”周淑芬把白菜倒进锅里,“明天给我把那些纸片子收了,
再让我看见你蹲早市,我全给你烧了。
”第三章:母阻厂愁姜小满拎着布兜刚拐进家属区门口,就看见周淑芬站在传达室旁边,
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十月底的风已经扎人了。她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袖口磨出毛边,正跟传达室老李头说话。
姜小满下意识把布兜往身后藏——里头还剩几个没卖出去的幸运星,用报纸包着。“小满!
”周淑芬一扭头就瞅见她了。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墩,三步并两步走过来:“这早晚才回来?
你上哪儿去了?”姜小满张了张嘴:“我……出去转转。”“转转?
”周淑芬盯着她藏在身后的手,“手里拿的啥?”旁边老李头端着茶缸子看过来。
姜小满觉得脸发烫,小声说:“没啥。”周淑芬一把拽过布兜,掀开报纸,
几个彩纸折的幸运星骨碌碌滚出来。红的绿的,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这是啥?
”周淑芬声音都变了,“你这一上午就弄这玩意儿?”姜小满弯腰去捡。
手指刚碰到一颗粉色的,周淑芬一脚踩在她前头,把那颗星踩扁了。“妈!
”“我问你这是啥!”周淑芬嗓门大起来,“你爸在厂里躺了三个月,你跑出去弄这个?
”老李头端着茶缸子进屋了。铁皮门“咣”一声带上。姜小满蹲在地上,
把踩扁的那颗星从鞋印底下抠出来。糖纸皱成一团,粉颜色沾了灰,她慢慢把它捋平。“妈,
这个能换钱。”“换钱?”周淑芬冷笑一声,“你当你是街道工厂的?
这是投机倒把知不知道?你爸干了一辈子工人,到头来落得啥?个体户?那是二流子干的!
”风把地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姜小满把剩下的几颗星一颗颗捡起来,装进兜里。
周淑芬喘着粗气,一把夺过布兜:“都给我!再弄这个我全烧了!”姜小满站起来,
看着她妈把布兜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往家走。蓝工装的背影走几步就停下,
回头吼一嗓子:“还不跟上!”晚饭是白菜炖粉条,没搁肉。周淑芬把菜端上桌,
搪瓷盆磕在木头桌面上,汤溅出来几滴。姜小满盛饭,她妈一把抢过饭勺,
给自己碗里压了压,剩的底儿倒给她。“你爸那补贴,”周淑芬扒口饭,眼睛盯着碗里,
“厂里说暂缓发放。”姜小满筷子顿了顿。“说是优化啥劳动组合,车间要裁人。
你爸这工伤的,排头一批。”周淑芬夹一筷子白菜,嚼了两下,“财务科说等通知,
等到啥时候谁知道。”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亮着几盏灯,
能听见谁家收音机在放评剧。姜小满低头扒饭。白菜帮子炖得烂糊,没盐味儿。
“我跟你王姨打听了,”周淑芬又说,“她家女婿在街道工厂,说现在个体户多了,
人家正经厂子都不好干。你那些破纸片子能卖几个钱?”姜小满想说早市上有人问价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吃完饭她洗碗。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刺骨凉,搪瓷盆里的油花凝成一层白。
她把手伸进去,指尖冻得发红,洗完碗两只手都没知觉了。周淑芬早早就躺下了。
厂里三班倒,她明天早班,四点就得起。里屋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
姜小满坐在外屋,没点灯。月亮从窗户照进来,水泥地上一块白。
她摸黑从裤兜里掏出那几颗幸运星。白天踩扁的那颗已经不成形了,她把糖纸展开,
铺在膝盖上捋平。借着月光能看清图案——粉底红花,印着“奶糖”两个字,
边角有点烧焦的黄。下午在早市上,有个抱小孩的妇女问过价。小孩指着幸运星咿咿呀呀,
妇女问多少钱,姜小满说五分一个。妇女嫌贵,走了。后来又来个穿涤纶衫的年轻姑娘,
挑了三个,说回去挂床头。一毛五。她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在菜市场买了把菠菜,
三斤土豆,还剩三分钱,搁兜里走路时叮当响。现在那三分钱还在裤兜里,挨着大腿,
凉丝丝的。姜小满把糖纸又折成星。手指记得每一个褶子,不用看都行。折完一个放桌上,
再折一个。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转。那个抱小孩的妇女,穿涤纶衫的姑娘,
还有收摊时瞅见的一个背影——花衬衫,烫过的头发,在对面卖袜子的摊前站了站,
往她这边瞟了好几眼。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人有点眼熟。谁呢?
外屋的门突然开了条缝。周淑芬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还不睡?明天不干活了?
”姜小满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下一藏:“这就睡。”门缝关上了。她没动,
坐在板凳上听里屋的动静。床板又响了几声,然后是周淑芬的呼吸声,粗重,带着疲乏。
姜小满轻手轻脚站起来,把桌上的幸运星装进裤兜,板凳挪回原位。走到里屋门口听了听,
才摸黑爬到自己的铺上。硬板床,褥子薄得硌骨头。她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照进来,
房顶的裂缝像条河。兜里的幸运星硌着大腿。她把它们掏出来,一个一个码在枕头边上。
一共七个,加踩扁的那个,八个。外头有人说话。隔着窗户,声音隐隐约约。姜小满侧耳听,
是对面楼的邻居,下晚班回来碰见传达室老李头。“……听说了没?
糖厂的计划指标要取消……”“不能吧?那是省里定的……”“怎么不能?
我小舅子在轻工局,说文件都下来了,以后食糖自己找销路……”“那厂里工人咋整?
”“咋整?优化呗。裁一个少一个……”声音远了,听不清了。姜小满躺着没动。
枕头边上的幸运星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粉的绿的,摞成一排。她慢慢伸出手,
用指尖碰了碰最边上的那颗。糖纸是下午从床底下的鞋盒里翻出来的。就那么一摞,
折一个少一个。外头的风把窗户吹得咯吱响。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姜小满闭上眼。
兜里那三分钱还凉着。半夜醒来,姜小满听见厨房有动静。她轻手轻脚走过去,
隔着门缝看见周淑芬蹲在灶台前,把一摞彩纸往灶膛里塞——是她藏在床底下的那些糖纸。
第四章:同室相争清晨五点,姜小满蹲在早市最偏的角落,把马扎上的幸运星摆成一排。
旁边卖豆芽的大婶探着脖子瞅了半天:“闺女,这纸叠的玩意儿能卖出去?
”“昨儿卖了两毛钱。”姜小满把一颗开线的星星重新塞紧,“够买四个馒头。
”“那你得摆正中间。”大婶帮她把星星往前推了推,“搁边上谁看得见——哎你手咋回事?
”姜小满低头,食指上缠着条脏兮兮的布条,糖渍把布和肉粘一块儿了。
她往上头呸了口唾沫润了润:“夜里折星星,让纸划的。”昨儿半夜妈睡着之后,
她把藏在炕席底下的糖纸掏出来,就着窗户透进来的路灯折到两点。今早睁开眼,
手指头在被子外边儿晾着,血已经干了。“你妈还不同意呢?”大婶压低声音。
姜小满点点头。昨晚上妈把最后剩的半盆棒子面粥推到她跟前,自己啃咸菜,一句话没说。
那比骂人还难受。“个体户是投机倒把”——这话妈说了八遍。不是骂她,是怕。
厂里那些第一批“优化组合”优化掉的女工,好几个就在火车站那边摆摊,
被市管撵得满街跑。有个姓王的大姐,以前是糖厂质检科的,上个月在废品站那边碰见她,
人家低头假装没看着,走得飞快。姜小满把星星又摆整齐了些。她不怪王姐。
要是自己在废品站碰见熟人,估摸也这样。六点一过,早市人多了。姜小满抬起头,
看着人流从跟前走过去——直奔前边那个摊子。那儿围了好几个人,
穿蓝布褂子的妇女踮着脚往里挤。姜小满站起来,眯着眼瞅。那摊子上也摆着星星,
红的绿的黄的,比她这儿的还鲜亮。“让让——让让——”有人挤过来,
胳膊肘差点撞翻她的马扎。姜小满护住星星,顺着那人去的方向看。刘美凤站在那摊子后头。
原糖厂宣传干事,工会活动积极分子,出黑板报一把好手。去年春节厂里搞联欢,
她上台唱《回娘家》,嗓子不行,但工会主席给鼓了足足半分钟的掌。
她跟前堆着至少二百颗幸运星,旁边还站着个人,拿着本子在记什么。“工会订的,
三八节发给女工。”刘美凤的声音飘过来,“咱们厂这回优化下去不少人,
得搞点活动稳一稳人心。这星星寓意好,一块钱十个,比买毛巾便宜。”姜小满站在原地,
看着那人记完数,掏钱,拿星星。一块钱十个。她这儿卖五分钱一个。刘美凤抬起头,
目光扫过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小满也来啦?”周围几个人扭头看姜小满。
姜小满低头看看自己的马扎,上边孤零零躺着三十多颗星星,糖纸边的颜色都磨毛了。
她走过去。“美凤姐,你那些星星——”“我自己叠的。
”刘美凤把手里的星星往跟前拢了拢,没抬头,“咋了?
”“那糖纸……”姜小满看着那些鲜艳的颜色,不是她熟悉的蜡光纸,“你哪儿买的?
”刘美凤这才抬起头,拿眼角瞟着她,嘴角往上翘了翘:“我对象他姐夫,在印刷厂上班。
人家印挂历剩下的边角料,正反两面都有色儿,比你那糖纸还结实。
”旁边记账那人插嘴:“人家美凤有门路,工会妇联都能说上话。你这丫头也卖星星?
自己叠的?”姜小满点点头。那人打量她一眼,转过去继续跟刘美凤说话。
刘美凤一边包星星一边说,声儿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人听见:“个体户不好干,
没门路就只能蹲早市。我这要不是工会催得急,也不想掺和这些。大家都是为了糊口嘛。
”姜小满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蹲回马扎上,卖豆芽的大婶凑过来:“那女的认识你?
”“以前一个厂的。”“人家那星星卖一块钱十个,还批发给工会。”大婶啧了一声,
“你这价得降。”姜小满摇头:“再降就不够买棒子面了。”太阳越升越高,
早市的人越来越少。到十点收摊,姜小满卖出两颗星星。一毛钱。
旁边刘美凤早八点半就收摊走了,那个记账的人帮她拎着两个大包袱。姜小满把马扎捆好,
星星装进布兜里,往回走。走到糖厂后门,有人在墙根底下蹲着抽烟。看见她,招招手。
是早市上卖鞋垫的孙姐。“小满,过来。”姜小满走过去。孙姐压低声音:“那刘美凤,
你知道她那些星星谁叠的?”“她自己吧。”“她自己?”孙姐嗤了一声,
“她对象他姐夫那印刷厂的家属,好几个都跟我说了,刘美凤把挂历纸边分下去,
一分钱五个让她们叠。她收上来转手卖工会,一块钱十个,一个早上净赚二十多块。
”姜小满愣了一下。“你这丫头,”孙姐拿烟头点着她,“心眼太实。
她那星星叠得松松垮垮,好几个线头都没藏好,工会那些人谁看得出来?你叠得再好,
没门路,照样白搭。要不你也找个人,咱们几家合伙,
把她名声往下抹一抹——”姜小满摇摇头:“那不成。”“咋不成?”“她也是没办法。
”姜小满把布兜往上提了提,“都是为了糊口。”孙姐噎了一下,
烟头差点烫着手:“你——唉,你这丫头,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姜小满没吭声,
往厂里走。走到质检科门口,她停住了。门口堆着好几个麻袋,袋口扎着。
有个大爷蹲在边上晒太阳,看见她,眯着眼瞅半天:“你不是老姜家的丫头吗?
”姜小满点点头。大爷往身后努努嘴:“最后一批糖纸,质检不合格的,
下午拉造纸厂打纸浆。”姜小满盯着那些麻袋,心跳快了一拍。“拉走?
”“厂里食糖计划指标取消了,往后不进货了,仓库那些糖纸留着干啥?”大爷站起来,
拍拍裤子,压低声音,“你妈以前在食堂帮过我忙,那回我低血糖,
她塞我半个馒头——丫头,这堆东西今儿夜里还在,明儿一早就不在了。
”他冲姜小满使个眼色,背着手走了。姜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麻袋,
手指头无意识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光折星星没用。得做出不一样的东西。
她转身往家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身后,质检科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有人喊:“麻袋堆好,明天造纸厂来人拉——”姜小满没回头。兜里那两颗星星硌着腰,
一颠一颠的。第五章:最后糖纸十月底的风已经扎手了。姜小满从质检科出来的时候,
怀里抱着一摞糖纸,沉甸甸的。她低着头走,风刮得脸疼,像被小石子砸了似的。
怀里的糖纸用牛皮纸包着,边角露出来一点,红的绿的,还是那些熟悉的水果图案。
质检科大爷在后面喊了她一声:“丫头,拿好了,这批可是真没了。”她回头点了点,
没说话。糖厂里今天不对劲。往常这个点儿,车间那边该轰隆隆响着,蒸汽往天上蹿,
老远就能闻到糖稀的甜味儿。可现在安静得很,安静得能听见脚底下踩到煤渣的咔嚓声。
姜小满绕过废品站那片的时候,看见车间门口围了一堆人。都是厂里的老人儿,
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有的还系着围裙。没人干活,就那么站着,抽烟的抽烟,
叹气的叹气。有个老师傅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都掉了,
露出里面的黑铁。“计划指标取消了。”有人说话,声音闷闷的,“调拨也没了,彻底没了。
”“那咱这车间……”“关呗,还能咋整。”姜小满站住了脚。她听明白了,
又好像没听明白。往回走的路上,她看见厂门口贴了张纸,白纸黑字,盖着红戳。
戳子她认识,是厂办的。纸上的字她认不全,
但“优化劳动组合”那几个她认得——前些日子在家属院门口也见过。有人从她身边过去,
嘴里嘟囔着:“优化优化,优个屁,不就是让咱回家么。
”姜小满把怀里的糖纸抱得更紧了些。回到家,屋里冷锅冷灶。父亲躺在里屋床上,
盖着那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听见她进来,父亲动了动,没吭声。“爸,
我妈呢?”“厂办。”父亲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说是去问问工伤补贴的事。
”姜小满把糖纸放到桌上,想去厨房烧口水。掀开锅盖,锅里啥也没有,
锅底还有昨晚剩的糊嘎巴。她正往灶膛里塞柴火,院门响了。母亲回来了。
周淑芬走路的样子不对。姜小满抬头一看,母亲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多少年的布兜子,兜子里空空的。“妈?”周淑芬没吭声,进了屋,
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突然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姜小满吓了一跳,
赶紧冲过去扶。母亲身上凉得很,手心却是潮的,全是汗。“妈!妈你咋了?
”周淑芬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晕。”姜小满扶她躺下,
又跑出去倒了碗热水。水是温的,她端着碗站在炕边,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
滴在鞋面上。周淑芬喝了口水,脸色缓过来一点,但还是不好看。她靠着炕柜,
眼睛看着房顶,半天不吭声。“妈,补贴的事……”“没了。”周淑芬的声音干干的,
“厂里说没钱,工伤补贴停发,你爸那点钱也没了。让等着,等着厂里好转。
”姜小满攥着碗沿,没说话。周淑芬转过头,看见桌上那包糖纸。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突然问:“你还弄那些玩意儿?”“嗯。”“别弄了。”周淑芬闭上眼,
“个体户不是正经事,你听妈的,等厂里……”“妈你睡会儿。”姜小满把碗放到一边,
站起来,“我去烧火做饭。”周淑芬睁开眼想说什么,姜小满已经出去了。
灶房里的烟呛得人眼睛疼。姜小满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蹿起来,烤得脸发烫。
她烧着火,眼睛却看着灶台边那包糖纸。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的。
她想起刚才在厂里看见的那些人,想起车间门口的安静,想起那张盖着红戳的纸。
又想起质检科大爷说的话——“这批可是真没了。”没了。啥都没了。柴火烧得噼啪响。
姜小满看着火苗,突然想起小时候,糖厂还发那种玻璃纸包的水果糖,一分钱一块。
她攒糖纸,攒了一小盒子,压在枕头底下。后来盒子不知道哪去了,糖纸也找不着了。
可现在她又有了一堆糖纸。一百二十七种,大爷说的。火光照在脸上,姜小满愣愣地坐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父亲躺在床上翻身的声音,一会儿是母亲刚才蜡黄的脸,
一会儿又是车间门口那些抽烟的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早上沾的糖渍,
黏糊糊的。要是把这些糖纸做成个啥东西呢?做个大的,老大老大的,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姜小满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摇摇头,站起来去看锅里的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可那个念头没走。做饭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
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还在。第二天一早,姜小满去了糖厂废弃车间。那地方在厂区最里头,
早几年就不用了,门窗破的破,掉的掉,里头堆着些没人要的旧机器。她推开门,
门轴嘎吱响了一声,惊起一蓬灰。里头光线暗,姜小满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
地上全是灰,墙上还有以前贴的标语,字迹模糊了,认不全。
角落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烂木板、破布头、生锈的铁管子。她翻了一遍,
没找到想要的。正要走,脚底下被啥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堆钢筋。长短不一,
有的弯了,有的还直,上头全是锈,横七竖八堆在一块儿。姜小满蹲下来,用手扒拉扒拉。
钢筋挺多,够用。她挑了几根长的,往外拖。钢筋沉,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在安静的车间里听着特别清楚。拖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看那堆剩下的。够用了。她想。
往回走的路上,钢筋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姜小满拖一会儿歇一会儿,手硌得生疼。
但她没松手,就那么一路拖回家。院子里,她把钢筋一根根码好,数了数,七根。够用了,
她想,肯定够用了。里屋传来咳嗽声,是父亲。姜小满拍拍手上的锈,进屋给父亲倒了碗水。
父亲喝了,又躺下,眼睛看着房顶,不知道在想啥。姜小满出来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门口。
周淑芬靠着门框,身上披着那件旧棉袄,脸还是不好看,但比昨天强点。
她看着院子里那堆钢筋,又看看姜小满,没说话。“妈你咋出来了,外头冷。”周淑芬没动,
就那么看着。姜小满不知道该说啥,索性不说,蹲到钢筋跟前,一根根比划。
这根长的可以做主杆,那根短点的可以横着焊……身后有动静。她回头,
看见母亲端了个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递到她跟前,里头是水。“喝点。”姜小满接过来,
捧着,没喝。缸子热乎乎的,暖手。周淑芬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走到门口又停下,
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别弄太晚。”姜小满攥着缸子,点点头,尽管母亲看不见。
她低头看着那堆钢筋,脑子里开始想,得先做个啥样的架子呢?圆的还是多角的?得结实,
还得好看。糖纸得一个个折,折成星星,然后一个一个往上粘。得粘密实点,
不能露骨架……正想着,院门口有人过去。姜小满抬头,是刘美凤。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厂服,
头发梳得光光的,手里拎着个布兜子。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那堆钢筋,
又看见蹲在地上的姜小满,嘴角动了动。那表情姜小满看见了,但没往心里去。她低下头,
继续摆弄钢筋。刘美凤走了过去。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姜小满把钢筋又码了一遍。风刮过来,吹得手疼,但她不想进屋。她就想在外头待着,
看着这些东西。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越拖越长。姜小满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钢筋,
愣愣地出神。钢筋上的锈蹭到手上,她也沒注意。远处,糖厂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第六章:星树成名姜小满把最后一颗星星塞进铁丝网格时,
手指头已经缠了三圈白胶布。四十五天。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十点睡,
中间除了给妈熬药、去早市摆摊、应付那些来打听“这玩意儿能吃不”的邻居,
她硬是折完了三千六百颗。钢筋骨架是糖厂报废的传送带架子,老郑头帮忙焊的。
他说这铁正经是鞍钢出来的,六几年建厂时进的料,比你岁数大。姜小满当时没吭声,
只是拿砂纸把锈迹打磨干净,露出底下灰蓝色的底子。此刻那铁架子站在糖厂空场上,
从下往上数,第一层是橘子味的黄,第二层是草莓味的红,
第三层是菠萝味的绿——其实糖纸哪分什么味道,都是她自己瞎分的。
质检科大爷给的那捆淘汰货里,有一批印重影的,糖厂名字叠了两层,看着像得了近视眼。
她把那些藏在树心位置,外面用正品包着,谁也看不见。“哎,这树真能立住?
”早市卖豆腐的老王媳妇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块没卖完的豆腐。
她这半个月天天来帮忙递糖纸,不要钱,就要几个星星回去哄孩子。姜小满点点头,
拿脚踢了踢底座。钢筋埋进水泥墩子里,稳得很。“我是说,”老王媳妇站起来,
仰着脖子往树顶看,“这风一刮,不得把纸片子吹跑了?”“每颗星星都抹了木工胶。
”姜小满说着,下意识摸了摸围裙兜里剩下的半管胶。是李大爷从家具厂带回来的,
说他们那儿都这么粘榫头。风确实有点大。十月底的东北,天已经凉透了,
空场边上那排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掉下来的黄叶在地上打旋儿。姜小满站在树底下,
听见头顶的星星互相蹭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小声说话。她往后退了十步,
又退了十步,直到能看见整棵树。两米四。比她预想的高。三千六百颗星星,
一百二十七种糖纸。阳光从树顶照下来,那些蜡光纸折的星星边缘泛着一圈毛茸茸的亮,
有的红有的黄有的绿,混在一起,倒真有点像秋天的树——那种挂满果子的老树。
“你这丫头,折腾这个干啥?”身后传来声音。姜小满回头,是个不认识的男的,三十来岁,
穿着灰夹克,脖子上挂着个黑匣子相机。海鸥牌的,她认识,早市上有人卖过二手的,
要价八十。她没答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让他看树。男的也没再问,举起相机,
对准那棵树,咔嚓按了一张。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咔嚓一张。再换角度,侧着身子,
咔嚓。姜小满听见他按快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她折星星还利索。“这纸片子折的树,
”男的放下相机,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比那奖杯还好看。”他说完才想起来看姜小满,
上下打量了一眼她沾着胶水的围裙,又看了看她缠胶布的手指头,
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你折的?”姜小满点头。“折了多久?”“四十五天。
”男的愣了一下,又举起相机,对准她的手,咔嚓。姜小满下意识把手指头缩回去,
他说别动别动,已经按完了。“我是辽宁日报的,下来采风。”男的掏出一个本子,
撕了页纸,写上名字和电话递给她,“照片要是能用,我回头给你寄样报。
”姜小满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成方块,塞进围裙兜里,和那半管木工胶搁一块儿。
男的又拍了几张,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嘟囔了一句:“真他妈好看。
”姜小满没听见。她正蹲在地上捡刚才掉下来的几颗星星,有两颗被风刮松了,胶没粘牢,
得拿回去重新补。老王媳妇在旁边咂嘴:“人家记者都说好,你这回可出名了。
”姜小满把那两颗星星塞进兜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出名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话是这么说,回去的路上她还是拐去邮局,给她妈买了二两红糖。
售货员用草纸包红糖的时候,她站在柜台边等着,
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那记者按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像有人把时间切成一片一片的。糖纸订单开始飞来,是在一个月后。先是街道办的人找上门,
说报纸上登了你那棵树,领导看了说好,想请你给街道新年活动折一批星星,有报酬。
姜小满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天又来两个妇联的,说市里搞手工艺品展销,想让她送样品去。
又过了几天,邮递员在门口喊她盖章——三封信,都是从外地寄来的,有要买星星的,
有问能不能定做的,还有一个人说她那棵树上了《人民画报》,问她能不能折一只凤凰。
姜小满拿着那些信,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人民画报》。她见过,在糖厂工会的阅览室里,
封面都是彩色的,印着天安门、大庆油田、还有穿花裙子的少数民族姑娘。
她从没想过自己折的星星能进那上面。可等她进屋,把那些信往桌上一摊,
看着上面写的“请尽快回复”“望告知价格”“急需五百颗”,脑袋就开始发懵。五百颗。
她一天折八个小时,能折八十颗。五百颗得六天。可她还要给妈熬药,还要去早市摆摊,
还要……还有钱。她哪来的钱请人帮忙?就算有人愿意折,一颗星星给她五分钱工钱,
五百颗就是二十五块。她兜里现在总共剩三块八。还有颜色。那些来信的人要的星星,
有的说要“喜庆点的红”,有的说要“像你们报纸上那种彩色的”。
可报纸上那张照片是黑白的,谁能看出来她那棵树上一百二十七种颜色?还有合同。
街道办让她去签个协议,她去了,人家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了三遍,
只认识“甲方”“乙方”和“星星”三个词。姜小满把那些信叠好,塞回信封里,
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时,她翻了个身,听见那些信在枕头底下窸窸窣窣地响,
像那天的风刮过糖纸树。第二天一早,她去早市摆摊,发现隔壁老王媳妇的豆腐摊旁边,
多了个小摊。刘美凤蹲在那儿,面前摆着十几个小号的幸运星树,最大的不到半米高,
最小的只有巴掌大。用的糖纸五颜六色的,有的是水果糖纸,有的是从哪儿找来的烟盒纸,
还有的是彩色挂历纸裁的。“姜姐来了?”刘美凤抬头,笑眯眯的,“我看你那树火了,
就琢磨着也弄几个小的试试。你放心,我不抢你大买卖,就卖点便宜货,
给老百姓家里摆着玩的。”老王媳妇在旁边捅了捅姜小满的胳膊,
压低声音:“她昨天晚上就来了,跟人说是你教她的。”姜小满没吭声,
蹲下来继续摆自己的货——几个用剩的糖纸折的蜻蜓,一只纸鹤,还有两个小星星串的门帘。
手指头碰到那些纸蜻蜓时,她突然想起那个摄影记者说的话:“这纸片子折的树,
比那奖杯还好看。”奖杯是什么样,她没见过。她只知道那棵树立起来的时候,风刮过树顶,
三千六百颗星星一起沙沙响,像有人在天上撒糖纸。收摊的时候,老王媳妇帮她收拾东西,
小声问:“你就这么让她卖?”姜小满把那些没卖出去的纸蜻蜓装进布袋里,系紧口,
站起来:“走吧,回去给我妈熬药。”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刘美凤的摊子。
那几个小号的幸运星树,用的糖纸花花绿绿的,看着比她的大树还热闹。围了三四个人在挑,
有一个掏出两块钱,买走一个巴掌大的。刘美凤把钱揣进兜里,抬头朝她这边笑了笑。
姜小满没笑,转身走了。布袋里的纸蜻蜓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蹭着她的腿,
发出沙沙的声音——和那天风刮过糖纸树的声音一样,又不太一样。回到家,
她妈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报纸已经翻得边角都卷了,
正是那期登了幸运星树的《辽宁日报》。“这真是你折的?”周淑芬指着报纸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那棵树站在空场上,旁边站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姜小满点头。
周淑芬看了她半天,把报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没说话。晚上姜小满去厨房熬药,
回来时发现枕头底下多了五块钱。她妈背对着她躺着,呼吸声均匀,不知道睡着没有。
她把那五块钱和那几封信放在一起,熄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信上。
最上面那封是下午刚到的,落款是“市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
说要来厂里考察她的“手工作坊”,商谈“批量出口”的可能性。
姜小满不认识那几个字——是下午街道办的人给她念的。她只认得信封上那个红戳,
戳上有五个字,其中两个她认识:“公”和“章”。姜小满看着堆满桌子的信,傻了眼。
她不知道咋请人帮忙,不知道咋保证每颗星星颜色一样,更不知道咋签那些密密麻麻的合同。
而刘美凤的小摊前,已经排起了队——有人拎着塑料袋,等着买现成的星星树。
第七章:花厂陷阱糖纸订单像雪片似的往家飞,姜小满却连着三天没睡整觉。昨天下午,
东三条的李婶堵在门口,拎着个布包,脸拉得老长:“小满呐,你家这幸运星颜色不对啊!
我要的都是红的,你这咋还掺了黄的?”姜小满接过那包幸运星,手指扒拉了扒拉。
确实是黄的,掺了小半袋。她记得那批红糖纸不够用,寻思黄的和红的看着也差不多,
就混着折了。“差多少?我重折。”她说。李婶愣了一下——没解释没争辩,直接问赔多少?
这丫头咋不按常理来?“那……那得重折两百个吧,我那边急用,明儿个就得给人送过去。
”“行,明天给你。”等李婶走了,姜小满才靠着门框蹲下来,手指头磨出两个水泡,
一碰就疼。她低头瞅着自己这双手——指甲缝里塞着糖纸的蜡屑,
虎口位置让纸边剌得全是细小的口子。母亲周淑芬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高粱米粥,
往她手里一塞:“让你别折腾,非不听。个体户?那是投机倒把!你爸干了一辈子工人,
到头来落得啥?街道工厂再不好,也是国家的人。”姜小满低头喝粥,没吭声。
她记得“以后”个体户挺风光的,但这话没法跟母亲说。再说了,现在这局面,
确实不怎么风光。更糟的在后头。五龙街卖文具的王老板,
上个月口头说好要三百个幸运星串,说是挂店门口搞活动。姜小满折完了送去,
王老板一摆手:“哎呀,我这阵子生意不好,先欠着,下个月一起结。
”“咱不是说好现结吗?”“说好?咱啥时候签合同了?”王老板笑得理直气壮,“小满呐,
你一个摆地摊的,还跟我要合同?你放心,下个月,下个月肯定给。”姜小满站在柜台前,
手指头无意识地开始折——手里没糖纸,空折了几下,才反应过来。
她想起“以后”有个词叫“口头协议”,好像也是挺麻烦的事。但具体咋防范,她记不清了。
三百个幸运星,折了她整整四天。从五龙街出来,姜小满拐去了银行。
信贷科在一个灰扑扑的走廊尽头,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半。姜小满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办公桌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副眼镜,
抬头瞅她一眼:“干啥的?”“我想贷点款,扩大生产。”“生产啥的?”“糖纸手工艺品,
幸运星啥的。”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碎花棉袄,沾着糖渍的围裙,
手上贴了好几块胶布。“有营业执照吗?”“正在办。”“有抵押物吗?
”“……啥是抵押物?”男人摘下眼镜,叹了口气:“小同志,你这啥都没有,拿啥贷?
再说了,你这种个体户,银行有政策的,不是不贷,是……啧,风险大,懂吧?
”姜小满站在那儿,手指头又开始无意识地空折。“回吧回吧,等把营业执照办下来再说。
”男人已经低头看文件了。姜小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
如果我把幸运星树放这儿抵押呢?”男人抬头,看她的眼神像看个傻子。从银行出来,
天已经擦黑了。姜小满沿着铁路往家走,脚底踩着煤渣,咯吱咯吱响。
远处糖厂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黑乎乎的戳在那儿,跟个大墓碑似的。快到家门口,
有人喊她。“姜小满!”是糖厂转产自救项目办公室的,姓孙,以前是厂里的生产科长,
大家都叫他孙科长。这人穿着一身藏蓝色中山装,胸口还别着支钢笔,看着特正式。
“等你半天了。”孙科长笑着迎上来,“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订单接到手软?
”姜小满摇摇头:“没,让人赖账了。”孙科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没事没事,
小本生意嘛,难免的。我跟你说,有个大机会,比你这折幸运星强多了——塑料花厂,
听过没?”姜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塑料花。她模糊记得,
“以后”确实有一阵子塑料花特别火,好像还出口?但具体是哪年,咋火的,火多久,
她想不起来了。“咱厂不是转产自救嘛,市里批了,搞个塑料花厂,乡镇企业试点,
地方政府背书!”孙科长说得眉飞色舞,“我打听过,南边广东那边,塑料花出口赚大发了!
咱东北虽然慢一步,但正好赶上第二波!”姜小满跟着他往厂里走,
脑子里那团记忆模模糊糊的——九十年代,工艺品出口,赚钱。但更多的细节,
像隔着毛玻璃,瞅不真切。“现在招商引资,内部名额。”孙科长压低声音,
“你这种有手工艺基础的,优先考虑。投三万,三个月回本,半年赚大钱!
”三万的数字把姜小满吓了一跳。她这阵子摆摊、接订单,零零碎碎攒了不到五千块,
全缝在棉袄内衬里。“我没那么多。”“有多少投多少!按比例分红!”孙科长一拍胸脯,
“我这项目,市里领导都点头了,还能坑你不成?你想想,国营厂改制,政府背书,这是啥?
这是机会!”姜小满站在厂办门口,手指头又开始无意识地折——这回真折上了,
从兜里摸出一张糖纸,叠来叠去的。孙科长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看着特真诚。
她记得“以后”确实有人靠工艺品发家了,也记得好像有人亏得血本无归。但谁是谁,
啥时候啥情况,她想不起来了。“我考虑考虑。”“考虑啥呀!明天最后一天报名!
”孙科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项目说明书,你看看,看看这前景!
”姜小满接过那张纸,上头印着几行字,还有什么“市场预测”“投资回报率”。
她看不太懂,但“九零年代工艺品出口黄金期”这几个字,戳得她心里一动。她记得这句话。
真记得。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下了。姜小满就着煤油灯,把棉袄里缝的钱全拆出来。
一叠零票子,最大面额十块,数了三遍——四千七百二十六块三毛。她盯着那堆钱,
手指头又开始折。这回折的是幸运星。折一颗,扔进搪瓷缸里,叮的一声。再折一颗,
又叮的一声。窗外的风吹得窗框哐当响。十一月的东北,夜里已经能冻掉耳朵了。
她想起父亲。父亲工伤后躺在炕上那半年,家里就靠母亲那点病退工资撑着。后来父亲走了,
母亲顶替进厂,干了不到一年,厂子就“优化劳动组合”了——好听点叫优化,
其实就是让一部分人“放长假”。母亲放长假那天,拎回来一兜子水果糖,说是厂里发的,
抵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那些糖纸,就是姜小满第一批原料。
她低头瞅着手里的糖纸——这张是橘子味的,上头印着个大橘子,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
她把它折成幸运星,扔进搪瓷缸。叮。四千多块,投还是不投?第二天一早,
姜小满揣着钱去了厂办。孙科长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她,眼睛一亮:“来了?想通了?
”“我想看看厂房。”姜小满说。“成成成,走,我带你去!”厂房在糖厂最里头,
原来是成品仓库。里头堆着些塑料管子、模具啥的,几个工人正在收拾。
墙边靠着几个纸壳箱,印着“广东汕头”的字样。“设备从南边进的,技术也是那边培训的。
”孙科长指着那些箱子,“你看看,这质量,这做工!”姜小满蹲下来,
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花——粉红色的玫瑰,花瓣边缘有点毛糙,但整体还行。
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化学味儿。“咱主要出口?还是内销?”“两手抓!出口为主,
内销为辅!”孙科长说得特响亮,“广交会那边都联系好了,明年春交会,咱就参展!
”广交会。姜小满记得这个词,好像挺厉害的。但具体怎么参加,门槛多高,她不知道。
她站起身,手指头又开始无意识地折。“小姜,你信我。”孙科长拍拍她肩膀,“我这项目,
市里领导盯着呢,能亏吗?再说了,你这种有手艺的,以后厂里技术骨干,
不比你自己单干强?”姜小满看着手里的塑料花。
她想起“以后”好像塑料花确实火过一阵子,然后又不行了。但那是多久以后?一年?两年?
她想不起来了。“我投。”她说。孙科长脸上的笑一下绽开了:“好好好!来来来,签协议!
”协议是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的字。姜小满看不太懂,
只看到“投资金额”“分红比例”几个字。“这写的啥?”她指着其中一行。“哦,
那个是风险提示,写着玩的,格式条款,都这么写。”孙科长递过来一支笔,“签字就行,
按个手印。”姜小满握着笔,手指头僵了一下。她想问问母亲。但母亲那脾气,肯定不让投。
可这个机会……她低头瞅着那堆塑料花,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声音又响起来:九十年代,
工艺品出口,赚钱。她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从棉袄里掏出那叠钱,一张一张数给孙科长。
四千七百二十六块三毛。孙科长接过去,数都没数,往抽屉里一塞。“行了,三天后开会,
正式启动!”姜小满从厂办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她站在厂门口,
手指头下意识地空折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见废品站那边,
一个穿洗得发白工装的年轻男人,正冷冷地看着塑料花厂的招牌。那目光,说不清是啥意思。
姜小满瞅了他一眼,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男的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煤渣子和化工原料的味儿。她突然想起来,这人好像在废品站见过,
挺闷的一个人,从来不说话。
第八章:风口已过塑料花厂的筹备处设在糖厂原来的工会活动室,
墙上还挂着“庆祝三八妇女节”的旧横幅,红纸褪成粉白色,边角耷拉下来。
姜小满坐在条凳上,手里攥着那份投资协议。纸是糖厂的信笺纸,
抬头印着“国营红光糖厂工会委员会”,
下面盖的却是转产自救项目的红戳子——两种体制盖在一张纸上,看着就拧巴。“小姜,
你这回算是走上正路了。”转产负责人老魏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
缸子上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红字,漆掉了一大半,“个体户摆地摊,那能长远吗?
咱这是乡镇企业,有政策支持,正经八百的集体企业。”姜小满点点头,
把协议折好塞进兜里。她记得未来那些事儿——九十年代工艺品出口火得很,
塑料花、绢花、圣诞礼品,南方那些厂子赚翻了。可眼前这个筹备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靠墙堆着几十袋塑料原料,袋子上的字她认不全,只认出“回收料”三个字。
老郑头以前说过,塑料这东西,一锅料里掺多少回料,成色就差多少。“魏厂长,
咱这原料从哪儿进的?”她问。老魏喝了口茶水:“南方来的,便宜。咋了?
”“我听说南方那些塑料花厂,人家自己有注塑机,一天能出上万朵花。
咱这——”“咱这咋了?”老魏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咱有销售渠道啊!糖厂干了几十年,
全国各地供销社哪个不认识咱?你小姑娘不懂,做生意讲究个路数,路数对了,
东西再糙也有人要。”姜小满没再说话。她想起昨天晚上去废品站,
那个蹲在碎玻璃堆里的年轻男人——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
正拿卡尺量一块玻璃的厚度。他抬头看了一眼塑料花厂的招牌,又低头干活,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让她心里发毛。出了筹备处,姜小满顺道去小商品市场转了一圈。
刘美凤的摊子摆在最里头,玻璃板下压着花花绿绿的糖纸,
旁边铁丝架上挂满了幸运星串成的门帘、风铃、钥匙坠。“哟,小满来啦?
”刘美凤正给顾客打包,头也不抬地招呼,“你那摊儿这两天没出吧?好几个老主顾来找你,
我说你忙大事儿去了,让人家上我这儿挑。”姜小满看着那些幸运星——折法跟她一模一样,
连糖纸配色都照搬她的。只是有些糖纸受潮了,颜色洇成一团,星星的尖角也没捏紧,
松垮垮的。“美凤姐,这批糖纸哪儿来的?”“废品站收的呗。”刘美凤终于抬起头,
笑得跟没事人似的,“你不是不收了吗?我寻思别浪费了,就收了回来。你放心,
咱俩卖的价不一样,我比你便宜五分钱呢,不抢你生意。”五分钱。姜小满算了算,
自己买一张糖纸的成本是两分钱,折成幸运星卖一毛,刨去功夫钱,净赚三分。
刘美凤卖五分,赚的少,但走量大。“小满,你那塑料花厂咋样了?”刘美凤把顾客送走,
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南方那边塑料花都论斤卖了,运到咱这儿加上运费,
还比咱本地做的便宜。你这投资……稳妥不?”姜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没露出来:“刚起步嘛,得熬一段时间。”“熬?”刘美凤笑了,笑得挺复杂,“小满,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年头,谁给你时间熬啊?我一天不出摊,老主顾就上别人家。
你那厂子一天不开张,机器闲着,工人养着,原料堆着——你熬得起吗?”这话像根针,
扎得姜小满浑身一激灵。她没接话,转身往家走。走到半道上才反应过来,
手心里攥着一颗没折完的幸运星——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糖纸,什么时候折的,完全不记得了。
到家门口,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是母亲周淑芬的声音,还有隔壁王婶。“……那小满也是,
放着好好的手艺不干,去投什么厂。我听我们家那口子说,塑料花这玩意儿,南方早做烂了,
运到咱这儿比本地做的还便宜。这不是往坑里跳吗?”“唉,孩子大了,管不住。
”母亲的声音闷闷的,“她爸那工伤补贴拖着不给,我这病退工资刚够吃药,她着急挣钱,
我能说啥……”姜小满站在门外,攥着那颗幸运星,指节都攥白了。第二天一早,
她去了塑料花厂。院子里停着一辆卡车,几个工人正往下卸原料。老魏站在车旁边,
跟司机递烟。“魏厂长。”姜小满走过去,“这批料多少钱进的?
”老魏回头看她一眼:“咋了,查账啊?你放心,钱花在刀刃上,不会亏你的。
”“我想看看进货单。”“进货单?”老魏笑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小姜啊,
你是投资人,不是会计。咱这集体企业,讲究个集体决策,你一个人看进货单,
别的投资人看不看?都看了,不乱套了?”姜小满站在原地,
看着工人们把一袋袋原料扛进仓库。袋子上的字这回看清了——“再生料”,
还有一行小字“严禁用于食品接触材料”。
她突然想起老郑头说过的话:玻璃熬过了头是废料,火候不到是生料,
只有正正好的时候才是好料。人也是这样,火候不到,什么都看不明白。
可她现在看明白了又怎样?钱已经投进去了,协议已经签了,
母亲还在家等着她拿钱回去抓药。“魏厂长,”她压着嗓子问,“咱这产品,
销路定下来了吗?”“定了定了,下个月就有一批订单,供销社那边老关系了。
”老魏拍拍她肩膀,“小姜啊,你就是太急。做生意得有耐心,熬过这一阵就好了。”熬。
又是熬。姜小满没再问,转身往车间走。车间里摆着三台注塑机,都是旧的,
机身上的铭牌模糊不清。几个工人正调试机器,塑料粒子加热后散出一股焦糊味。
“这机器哪来的?”她问一个工人。“糖厂报废的,修了修,还能用。”工人头也不抬,
“就是温度控不好,容易出次品。”姜小满看着那堆刚成型的塑料花——花瓣边缘烧焦了,
颜色也不对,应该是粉红的地方发灰,应该是绿叶的地方发黄。“这些次品怎么办?
”“回炉呗,掺点新料再打。”她蹲下来,拿起一朵花。塑料烫手,边缘刺鼻,
花瓣软塌塌地垂着,立不起来。这跟她记忆里那些南方厂子的塑料花,完全两码事。
从车间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姜小满走到厂门口,
看见废品站那个年轻男人正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碎玻璃和旧报纸。他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低头走了。姜小满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问问他——你那天看塑料花厂的招牌,
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可她没问出口。人家跟她不熟,凭啥告诉她?回到家,
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高粱米粥,咸菜,一个煎蛋。“今天咋样?”母亲问。“还行。
”姜小满端起碗,扒拉了一口粥。“我听王婶说,南方那边塑料花便宜……”“妈。
”姜小满打断她,顿了顿,“没事,我心里有数。”吃完饭,她把碗筷收了,
坐在炕沿上折幸运星。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已经折了十几个。母亲在旁边坐着,
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毛病,一有心事就折纸。小时候折飞机,大点了折小船,
现在折星星——折了又能咋样?”姜小满没吭声,手里的纸继续折。是啊,折了又能咋样?
可要是不折,她这会儿能干啥?哭?闹?去找老魏把钱要回来?她想起那个废品站的男人,
想起他那一眼。那眼神不是嘲笑,也不是同情,就是——看见了。看见了什么,她说不上来。
半夜,电话响了。那时候家里还没装电话,是胡同口小卖部的人来喊:姜小满,电话!
她披着衣服跑出去,拿起话筒,是塑料花厂一个工人的媳妇。“小满,老魏今儿晚上走了,
带着账本和现金,说是去南方联系业务。可他走了仨钟头了,
厂里会计打电话问他啥时候回来,手机关机了。”姜小满攥着话筒,耳朵里嗡嗡响。“还有,
”那头的女人压低声音,“我男人说,今天下午来了几个人,把仓库里那批原料又拉走了,
说是调货。可调货的单子,谁都没见着。”挂了电话,姜小满站在小卖部门口,夜里风凉,
灌进脖子里,激得她一哆嗦。她抬头看天,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城里的灯光太亮,
把星星都盖住了。突然想起那些糖纸上的图案——老郑头说过,糖纸上印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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