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惊悚连载
我的和你的滑板鞋的《我被古老意识逐渐侵蚀》小说内容丰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本书《我被古老意识逐渐侵蚀》的主角是一种,果果,沈属于悬疑惊悚类出自作家“我的和你的滑板鞋”之情节紧引人入本站TXT全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99471章更新日期为2026-02-23 15:48:25。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我被古老意识逐渐侵蚀
主角:果果,一种 更新:2026-02-23 19: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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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古老意识逐渐侵蚀第一章 深夜来客我行医十四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精神疾病患者。
有人坚称自己的配偶被外星人替换了——卡普格拉综合征,一种典型的妄想性错认。
有人在完全正常的皮肤下看到密密麻麻的虫子在爬——寄生虫妄想,
福尔-布鲁-阿雷综合征。有人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心脏不再跳动、血液不再流动——科塔尔综合征,又称行尸综合征。这些疾病听起来骇人,
但在我的诊室里,它们不过是大脑中某些化学物质失衡的产物。
多巴胺过量、5-羟色胺失调、前额叶皮层功能异常——用药理学的手术刀划开表象,
下面都是可解释的神经递质紊乱。我当了十四年精神科医生,
最大的心得就是: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可解释的事情,只有尚未被解释的症状。
我曾以此为傲。直到那个十一月的夜晚。那天是周四,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每周四晚上我会多留一个小时整理病历。诊所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五层,白天还算热闹,
入夜后整栋楼几乎空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亮一段暗一段,像一条被截断的脊柱。
十点四十分,我正在写一个偏执型精神分裂患者的治疗方案。窗外下着小雨,
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根手指在窗外轻轻叩击。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发出均匀的低鸣,和我的键盘敲击声交替出现。就是在这样的安静中,
我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保安巡逻的声音——那种声音我很熟悉,
是橡胶鞋底在瓷砖上发出的沉闷摩擦,节奏稳定,不紧不慢。
走廊里传来的这个脚步声不一样。它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在深夜空旷的写字楼里,
那种细微的声响反而被无限放大。
更令人不安的是它的节奏——不是正常行走的"一二一二",而是不规则的,时快时慢,
像是一个人走走停停,每隔几步就犹豫一下,又继续往前。脚步声在我诊室门外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紧闭的门。门上有一块磨砂玻璃,走廊的灯刚好坏了,
玻璃后面只有一片漆黑。
我等了大约十秒钟——这十秒在当时显得格外漫长——然后门外传来了两下很轻的叩门声。
"请进。"我说。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人。她大约三十岁上下,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像是在雨里走了很久。
她的五官端正但算不上漂亮,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像是大病初愈或长期失眠的人。但最让我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非常亮,
亮得不像是一个如此疲惫的人应该拥有的,
里面有一种我在很多患者眼中见过的东西:极度的恐惧,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
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冷静的、绝望的恐惧。"陈医生,"她说,声音沙哑但稳定,
"我知道你已经下班了,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进来的时候,一阵湿冷的风从走廊灌了进来,
裹挟着雨水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难闻,但很陌生,
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旧衣柜里飘出的味道,混合着樟脑和某种淡淡的甜腐。她坐下来,
把风衣裹紧了一些,动作很慢,有一种疲倦到极点的机械感。"我叫沈若,"她说,
"我知道你的专长是妄想症和分离性障碍。我查过你发表的论文,
关于群体性妄想事件的那篇。我需要一个能认真听我说话的精神科医生,
而不是用五分钟就给我开一盒奥氮平的人。"这让我有些意外。能准确说出奥氮平这个药名,
还查过我的论文——她显然做过功课。"好,"我靠在椅背上,"我在听。
"沈若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停在了我身后的窗户上。
窗外只有夜色和雨丝,但她看的方式让我觉得她在看着什么具体的东西。"你会觉得我疯了。
"她说。"我不会做预判。""所有精神科医生都这么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微笑,"但你们心里都有一个分类系统在运转。我一开口,
就会在脑子里给我的症状编码——F20、F22、F44——就像超市里的条形码扫描仪。
"我没有否认,因为她说得很对。"那你说吧,"我说,"让我听听你要告诉我什么。
"第二章 我能看见它们"我能看见它们。"沈若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平静得就像在描述天气。没有颤抖,没有回避,
没有任何戏剧性的铺陈——就是简单的五个字,像一颗子弹一样平直地射出来。"它们?
"我问。"它们没有名字。至少没有我知道的名字。"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们不是鬼,不是幽灵,不是任何宗教或民间传说里的东西。
它们是一种……存在。一种依附性的存在。""你能具体描述一下你看到了什么吗?
"沈若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更久。我注意到她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她在做吞咽动作,
下意识的,通常意味着紧张或恐惧。"你有没有……"她缓慢地开口,像是在选择每一个字,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你在看一样东西,一样非常普通的东西,
比如一棵树、一把椅子、一个人的脸——你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个东西突然变得陌生?
好像它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东西了,好像你第一次看见它,而它的存在本身就充满了不对劲?
""知觉分离。"我说,"一种常见的心理现象,
和注视一个字太久会觉得那个字变得陌生是一样的道理。""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语气突然有了一丝锋利,"我说的不是心理现象。我说的是——有些东西确实不对劲。
你看见的那种'不对劲'不是你的大脑在骗你,而是你的大脑终于停止了骗你。
"我没有打断她。这正是我想听到的——患者对自身症状的解释模式,
是诊断的关键线索之一。"第一次看见是三个月前。"沈若继续说,"在地铁上。早高峰,
车厢里挤满了人。我站在靠门的位置,对面坐着一排人。我没有在看任何人,就是发呆,
目光放空地扫过那一排面孔……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男人。""他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他非常普通。四十多岁,穿灰色夹克,戴眼镜,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新闻。
就是你在地铁上能看到的一万个中年男人中的一个。但是……"她停顿了,
"我看着他的时候,感觉不对。不是他有什么不对,而是——他身上,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若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你知道叠影吗?
就是两张照片没有完全对齐,错开了一点点,叠在一起?他身上就有那种感觉。
好像他的轮廓外面还有一层轮廓,不完全重合,往右偏了一点点。
那层外轮廓比他的身体稍微大一些,颜色……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颜色。不是黑色,
也不是透明。像是空气在那个区域变得浓稠了,变得有质感了。""就像一种视觉上的光晕?
""不是光晕。光晕是发散的、模糊的。这个东西有形状。它紧贴着那个男人的身体,
像一件穿在外面的、肉色的第二层皮肤——不,不是肉色,颜色更深一些,像淤青,
像血液在皮下淤积太久之后的那种黑紫色。但又不完全是……"她陷入了沉默,
表情变得痛苦。"你不必着急,慢慢说。"我用标准的共情语气说。"它在呼吸。
"沈若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那层东西——它在呼吸。不是跟着那个男人一起呼吸。
是它自己的节奏,比人的呼吸慢得多。非常缓慢的起伏,像潮汐一样。
我盯着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她停住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我看见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留下了半月形的红色印记。"然后?
""然后它感觉到我在看它了。"整个诊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间。
当然这是我的主观感受,客观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沈若说出这句话的方式——不是害怕、不是惊恐,
而是一种冰冷的、确认过的陈述——在我的脊椎底部激起了一阵极其短暂的寒意。
我当然做了合理化处理。脊椎发凉是交感神经的应激反应,
深夜独处时听到具有暗示性的叙述容易引发这种生理反应,这很正常,甚至有论文研究过。
"你怎么知道它'感觉到'了?"我问。"因为它停止了呼吸。"沈若说,
"那层包裹着男人的东西突然完全静止了。
就像一个正在睡觉的人突然惊醒——那种瞬间的绷紧。
然后……然后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我了。""你是说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
""是他转过来的,但不是他在看我。"沈若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颤抖,
这是她进来后第一次失去平静,"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看着他的手机,
那个动作还没有停。他的手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
但他的头转了过来,脸冲着我——两个动作完全不协调,就像一个木偶,操线的人让头转了,
但忘了让手也跟着停。""然后呢?""他对我笑了。"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到空调的嗡嗡声,雨水的滴答声,和我自己的心跳。"他笑的方式不对,
"沈若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人在笑的时候,是从眼睛开始的——眼轮匝肌先收缩,
然后嘴角上扬,这是杜兴微笑,真正的微笑。但他不是。他的笑是从嘴开始的,
嘴角向两边拉,拉的幅度太大了,
一直拉到不可能的角度——你能想象一个人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吗?而他的眼睛完全没有动。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空洞,而是——那双眼睛后面没有人。
"第三章 她身上也有我让沈若喝了杯水。从她的叙述来看,
我的初步判断是:可能的精神分裂症早期,以视幻觉和关系妄想为主要症状。
她的叙述逻辑清晰、细节丰富,
这符合妄想型精神分裂的特征——患者的智力和逻辑能力通常不受影响,甚至高于平均水平,
他们只是在某一个特定的主题上建立了一套牢不可破的妄想体系。但有一些东西让我犹豫。
通常,
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色彩——要么极度恐惧、要么异常兴奋、要么带有一种被害妄想式的义愤。
沈若不是这样。
过严重创伤的人在做陈述——冷静、克制、偶尔的情绪波动是因为回忆本身带来的二次创伤,
而不是因为妄想的驱动。这更接近PTSD的表现。
但PTSD需要一个真实的创伤事件作为基础。"第一次之后呢?"我问,
"你还见过类似的情况?""不是'类似'。是完全相同的东西。"沈若放下水杯,
"从那天开始,我就能看见了。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但它们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地铁里、商场里、办公室里、餐馆里——任何有人群的地方,你仔细看,总能看见几个。
""比例大概是多少?""十个人里大概有一到两个。"这个数字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令人震惊,
而是因为她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比例——精神分裂症患者通常不会这样做。
他们要么说"到处都是",要么说"它们在跟踪我",
很少会用一种接近统计学的方式来描述自己的幻觉。"那些……被附着的人,
他们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吗?"我继续问。"大部分时候看不出来。"沈若说,"它们很安静,
就像寄生虫——好的寄生虫不会立刻杀死宿主,它们会和宿主共存,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耗。
在绝大多数时间里看起来完全正常——上班、吃饭、说话、大笑——你不会注意到任何异样。
""但?""但偶尔,偶尔——它们会露出来。"沈若的语速慢了下来,
"当那个人独处的时候,当他以为没有人在看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注意到。
他们会突然停下所有动作,完全静止,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持续几秒钟,
最多十几秒。然后又恢复正常,继续做之前的事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那几秒钟的静止中,他们身上那层东西会变得特别明显——它会膨胀,变得更厚、更浓,
就像一个活物在伸展身体。"她说完之后,看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的判决。"沈若,
"我斟酌着用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自己觉得你看到的这些东西是真实的吗?
还是你也考虑过这可能是某种视觉上的异常?""你是在问我有没有现实检验能力。
"她的回答很直接,"答案是有。我去做过脑部CT和MRI,没有器质性病变。
我做过眼科检查,视力正常,没有视网膜病变。我做过全面的血液检查,甲状腺功能正常,
没有自身免疫疾病。排除了所有可能导致视幻觉的生理原因之后——"她顿了顿。
"——剩下的,无论它有多不可能,就是真相。"这句话让我不适。不是因为它的内容,
辑结构展示了一种危险的封闭性——当一个人预先排除了所有可能推翻自身信念的证据之后,
那个信念就变成了不可证伪的。这恰恰是妄想的核心机制。"我理解你做了很多检查,
"我谨慎地说,"但精神科的疾病往往不会在CT或MRI上显示出来。
大脑的功能性异常——""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沈若打断了我。她没有生气,
语气甚至带着一种疲惫的宽容,"你要说功能性精神疾病不需要器质性病变作为基础,
神经递质的失调不会在影像学上表现出来。
你要说我的逻辑看似严密但存在根本性的谬误——你没有排除最重要的可能性,
就是你的大脑在感知层面出了问题。"她看着我的眼睛。"陈医生,你说得都对。
从你的角度来看,你完全有理由这么认为。所以我不打算说服你。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相信我。""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沈若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突然,风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那股我之前注意到的气味又浓了一些——旧衣柜、樟脑、甜腐。"我来这里是为了警告你。
"她说。我的手停在键盘上方。"警告我什么?"沈若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
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你住华城小区,B栋,1402。
你妻子叫林舒,在市第一中学教语文。你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叫陈果果,下个月就七岁了。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冷。这些信息不在我的任何公开资料里。
我在所有的论文、报告和媒体采访中都刻意隐去了家庭信息。
我的诊所地址和家庭地址也完全分离。这个女人不应该知道这些。
"你怎么知道——""因为我见过你女儿。"沈若终于转过头来,在那张苍白到极点的脸上,
我看见了一种让我心脏骤停般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怜悯。"她身上也有。
"然后她打开门,走进了黑暗的走廊。我冲出去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声控灯在我脚步的触发下一盏一盏亮起来,
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紧闭的电梯门和楼梯间的金属扶手。雨还在下。
风从某个没关好的窗户吹进来,把走廊里的空气搅得冰凉。她消失了。
不是"走远了"或"下了楼"——从我的诊室门口到电梯间只有二十米,
我冲出来的反应时间最多三到四秒,不可能在这段时间里走到电梯间并且等电梯到来。
楼梯间的防火门有弹簧铰链,如果有人推开它,弹回时会发出很大的金属碰撞声。
什么声音都没有。第四章 认知的裂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雨打在车顶上,密密麻麻的。
我盯着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水,试图让自己的思维回到理性的轨道上。她可能是一个跟踪狂。
这种情况在精神科医生的执业生涯中并不罕见——有些患者会对医生产生病态的依恋,
花大量时间调查医生的个人信息。
节——我的住址、妻子的名字和工作地点、女儿的信息——都是可以通过足够的调查获取的。
物业记录、学校的通讯录、社交媒体上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在信息时代,
没有什么是绝对保密的。她消失的方式也可以解释。
也许她提前把那扇防火门的弹簧铰链固定了——一个回形针就够。也许她在走廊里有同伙,
帮她制造了"凭空消失"的假象。精心策划的表演,目的是震慑我、操控我,
这在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患者中很常见。合理。完全合理。
我给自己准备好了这些合理的解释,像穿上一件盔甲。然后我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十一点四十分,家里已经都睡了。灯关着,客厅里很暗,
只有空气净化器的指示灯发出幽暗的蓝光。我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
在果果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隙。我推开门。果果睡得很沉,
侧卧着,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被子被蹬到了腰间。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微光,
在墙上投下长耳兔窗帘的影子。一切都很平静,很正常,很安全。我站在她床边看了她一会。
然后弯下腰,把被子给她盖好。
就在我直起身的那个瞬间——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我的脑子,快到我来不及阻止它。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被我的理性压了回去。
但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
—那张熟悉的、松弛的、毫无防备的小脸——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认知里裂开了一条缝。
很细的一条缝。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我回到主卧,林舒已经睡得很沉了。我没有开灯,
摸黑换了衣服上床。枕头旁边是我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黑暗中,我听见窗外的雨声,
楼下偶尔驶过的车声,和妻子平稳的呼吸声。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很轻。非常轻。
如果不是深夜的寂静把所有背景噪音都剥离了,我绝对不可能注意到。
从果果的房间方向传来的。呼吸声。但不是果果的呼吸声。
那个节奏不对——比一个六岁孩子的呼吸慢得多。
非常缓慢的、沉重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沉睡中的呼吸。每一次吸气持续五六秒钟,
然后是同样漫长的呼气,气流从某个不应该存在的地方发出。我僵硬地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不可能的。我的理性在尖叫:这是暗示效应。
那个女人的话在你的潜意识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现在你的大脑在主动寻找"证据"来验证这个暗示。你听到的不过是空调管道的共振,
或者楼上邻居家里的什么声音,经过混凝土层的传导失真之后听起来像呼吸。
你知道这个原理。你在教科书上读过无数遍。你是精神科医生,
你不可能被一个患者的妄想传染。我告诉自己。那个声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停了。
我等了很久,再也没有听到。那是我最后一次睡好觉。接下来的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意思是——完全正常的三天。起床,送果果上幼儿园,到诊所坐诊,
中午在楼下的兰州拉面馆吃饭,下午接诊三到四个患者,六点下班,回家吃饭,
陪果果看动画片,哄她睡觉,和林舒聊几句白天的事,然后睡觉。
周五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大悦城,逛了无印良品,在地下一层的日料店吃了三文鱼饭。
果果在亲子乐园玩到不肯走,最后是我扛着她出来的,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口水沾了我一后背。正常。无比正常。正常到我几乎已经把沈若的事忘掉了。
但"几乎"这个词是危险的。它意味着有一个残余的碎片留在了某个角落,
被日常生活的噪音覆盖了,但没有被消除。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木刺,
表面的皮肤已经愈合了,你甚至不记得它在那里——直到某天你以某个特定的角度按下去,
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根木刺在周一早上扎了我一下。我在整理上周的接诊记录时,
想起应该给沈若的来访做一个补充记录。精神科的诊疗规范要求所有患者接触都必须留档,
即使是非预约的临时访问也不例外。我打开系统,开始录入基本信息。然后我卡住了。
我发现我写不出沈若来访时的具体细节。不是因为记忆模糊——恰恰相反,
那晚的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照片。我记得她风衣上的水渍分布,
记得她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但有一道淡淡的勒痕摘下不久,
记得她喝水时杯子上留下的唇印位置。我的观察力没有问题。问题是,
当我试图把这些细节用文字记录下来时,
它们组合在一起呈现出的图景让我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犹豫。
声称能看到依附在人体上的无形实体"——这在精神科档案系统里会被自动标记为高优先级,
因为这种描述符合精神分裂症的核心阳性症状。系统会生成随访提醒,会通知我的科室主任,
可能还会触发社区精神卫生管理的追踪机制。但沈若给我留下的印象,
和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不一样。我无法用专业术语来精确表达这种"不一样"的感觉。
SS量表、BPRS量表、DSM-5的诊断条目——都找不到一个条目叫做"感觉不对"。
但十四年的临床经验给了我一种超越量表的直觉,就像一个老刑警走进犯罪现场,
虽然还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但皮肤上的毛孔已经告诉他这个案子"不简单"。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患者沈若,女,约30岁,非预约来访,主诉焦虑和知觉异常,
建议随访。"然后我开始找她。
第五章 消失的人沈若来访时只留了一个手机号和一个身份证号。手机号打过去是空号。
不是关机或无人接听——是那种机械女声告诉你"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请核实后再拨"的空号。我又试了三遍,结果一样。
身份证号在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匹配的医保记录。
这倒不完全异常——有些患者会使用假身份来避免精神科就诊记录出现在自己的医疗档案中,
出于就业、婚姻或社会歧视等方面的顾虑。
但加上空号的手机和她那晚凭空消失般的离场方式,
这些细节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空白。这个人就像不存在一样。
我试着在网上搜索她的名字。"沈若"不是一个罕见的名字,搜索结果出来了好几页,
但没有任何一条指向一个符合她外貌特征的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没有社交媒体账号,
没有学术论文,没有企业信息,没有新闻报道。
在这个几乎每个人都在互联网上留下痕迹的时代,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到这一步,
我应该放手了。一个匿名患者的一次性来访,没有后续联系方式,
没有进一步就诊的意愿——按照医疗程序,归档即可。但我做不到。不是因为职业操守。
是因为她说的最后那句话。"她身上也有。"指的是果果。自从那天晚上,
我就没有把这句话告诉林舒。我甚至在自己的脑子里也尽量不去碰它,
像绕开一个路面上的陷坑。但它一直在那里。每天早上我送果果上学,
看着她背着那个粉红色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幼儿园大门,
每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给她讲睡前故事,
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失去焦点、嘴唇微微张开进入梦乡——每一个这样的瞬间,
那句话就会从陷坑里探出头来,像一条蛇。果果是健康的。我知道她是健康的。
她的幼儿园体检刚过,一切正常。她活泼、好动、每天说的话比我一整天说的还多。
她会因为一颗草莓味棒棒糖高兴半天,会因为动画片里的小狗走丢了哭得稀里哗啦。
这是一个完全正常的、没有任何问题的六岁女孩。但是那天晚上的呼吸声呢?
那是空调管道的声音。我已经给自己做出了这个判断。
但一个真正诚实的精神科医生必须承认——判断是一回事,相信是另一回事。
转变发生在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周二下午,
我的同事方远来找我借办公室——他的诊室在粉刷墙壁,需要临时用一个地方接诊。
方远是我的大学同学,比我大两岁,专攻儿童青少年精神医学,
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显得过度乐观的人。我们曾经合作发表过三篇论文,
关系近到可以互相开对方诊断水平的玩笑。"今天下午就占你一个小时,"他笑嘻嘻地说,
把一个档案盒放在我的桌上,"两点有个复诊的孩子,强迫症,恢复得不错。""随便用。
"我说。方远坐下来,开始翻档案。我在旁边处理自己的工作。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翻纸的沙沙声。过了大约十分钟,方远突然说:"陈维,
你最近遇到过一个叫沈若的人没有?"我的手停了。"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方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奇怪——那是一种犹豫的、不确定的表情,
和他平时的爽朗大相径庭。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然后他用一种过于随意的语气说:"哦,我翻到了你上周的接诊记录。'沈若,非预约来访,
主诉焦虑和知觉异常'——你只写了一句话?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他的解释完全合理。
诊所的系统里同科室的医生是可以看到彼此接诊记录的,这是医疗管理制度的一部分。
他看到那条记录再正常不过。但有两件事让我不舒服。第一,他不是无意中看到的。
他刚才用的词是"翻到"——他是在主动翻阅我的接诊记录。
方远来借办公室需要翻我的电脑系统吗?不需要。
他自己的系统账号可以在任何一台终端登录。第二,他的表情。那个一闪而过的犹豫。
"没什么,就是一个临时来访的患者,"我说,"你为什么关心这个?""没有没有,
随口问问。"方远的笑容恢复了正常宽度,"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八卦。对了,
你今晚有没有空?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今晚不行,答应果果要去买她的生日礼物。
""果果要过生日了?多大了?""七岁。""时间过得真快啊。"方远感叹道。
他的目光落在我桌上的照片上——那是果果五岁时在海边拍的全家福,她骑在我脖子上,
笑得露出掉了一颗门牙的豁嘴。方远看了那张照片大概三四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那改天吧。"他说。他看照片的方式让我感到不安。
不是方远本人让我不安——他看朋友孩子的照片再正常不过了。
让我不安的是我自己对他这个正常行为产生了不正常的反应。
这意味着沈若那晚种下的东西正在发挥作用。
我的认知框架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扭曲。
我在心里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名字:认知污染。就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
你看着它慢慢扩散,水从透明变成浅灰,你知道它在扩散,你知道水在变脏,
你也知道这个过程不可逆——你不可能把墨水从水里取出来。你唯一能做的是承认它的存在,
然后试图不让它继续扩散。但墨水不在乎你的努力。它有自己的物理规律。
第六章 跨越二十年的病例周三,我开始查档案。这不是计划中的行动,
而是一个偶然的触发。
一个旧病例——三年前的一个双相障碍患者需要做随访报告——系统的搜索功能需要关键词,
我习惯性地输入了症状描述。在结果列表中,我无意间注意到一条很老的记录。
日期是2011年。十五年前。记录来自我们医院精神科的一位已退休医生,张恒。
患者是一个四十二岁的男性,职业是出租车司机。
主诉一栏写着:"患者声称能看见'附着在人体表面的半透明物质',
描述其具有独立的呼吸节律,与宿主不同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妄想内容。
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觉通常有文化和个体的独特性——有人看到鬼魂,有人看到外星人,
有人看到政府的监控设备——但具体的内容几乎不会在两个无关的患者之间重复。
"附着在人体表面的半透明物质"。"独立的呼吸节律"。"与宿主不同步"。
这些描述和沈若的陈述高度一致。太一致了。我点开了那条记录的详细内容。
张恒医生的记录比我详细得多。他用了将近两千字来描述这个患者的症状。患者李建国,
出租车司机,已婚,有一个十三岁的儿子,无精神疾病家族史,无药物滥用史。
初诊时间2011年3月17日。
李建国的叙述和沈若几乎一模一样——他在某一天突然开始"看见",
发现约10%-15%的人身上附着着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存在。这种存在有自己的呼吸节律,
平时安静地依附在宿主身上,偶尔会在宿主独处或放松警惕时"扩张"。
但李建国的记录里有一些沈若没有提到的内容。他说他观察到了"转移"。
张恒的记录原文是:"患者称在一次拉载乘客的过程中,
目睹了'它'从一个乘客身上向另一个乘客移动。
患者描述'它'的一部分从A身上伸展出来,触及B的肩膀,然后缓慢地'流'了过去,
过程持续约十至十五分钟。A在离开出租车后'干净了',B则带着'它'下了车。
患者对此极度恐慌,询问这是否意味着'它们'可以自由选择宿主。
"我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职业性的亢奋。两个互不相关的患者,
相隔十五年,描述了高度一致的异常知觉体验。在精神医学中,
这要么意味着存在一种尚未被识别的特异性精神障碍,要么意味着——我拒绝想第二种可能。
我开始更系统地搜索。
""叠影""寄生"——在院内系统和我能访问到的几个区域性精神疾病数据库中反复搜索。
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多。2003年,一个38岁的会计师。2007年,
一个27岁的大学教师。2011年,李建国。2014年,一个55岁的退休工程师。
2019年,一个22岁的在校大学生。五个病例,跨越二十多年,分布在不同的医院,
由不同的医生记录。他们的年龄、性别、职业、社会背景完全不同,
没有任何流行病学上的关联性。
但他们描述的核心体验几乎完全相同:突然获得了某种"视力",
能看见附着在部分人体上的、具有独立呼吸节律的、半透明的实体。差异只存在于细节上。
有人说它们是"黑紫色的",有人说是"灰色的",有人说是"没有颜色的,
像空气变厚了"。有人说它们的呼吸很慢,有人说像潮汐,有人说像冬眠的动物。
但核心描述的一致性高到了让我坐立不安的程度。我记下了这五个病例的编号和负责医生。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共同点。五个病例,无一例外,
全部在初诊后的一到三个月内失访。所谓失访,
就是患者中断了与医院的一切联系——不再复诊,不再接电话,不再回复信件。在精神科,
失访并不罕见——很多患者因为病耻感、经济压力或自认为已经康复而中断治疗。但通常,
勤勉的医生会在失访后进行至少一到两次的追踪随访。我查看了这五个病例的随访记录。
2003年的会计师——张恒医生在失访后两周进行了家访,
记录写道:"患者已搬离原住址,邻居称其两周前突然搬走,未告知去向。
"2007年的大学教师——负责医生在失访后致电患者工作单位,
记录写道:"对方称该教师已辞职,离校时未办理任何交接手续。
"2011年的李建国——张恒医生再次出现在记录中,
这说明他注意到了和2003年病例的相似性。他的随访记录异常简短:"患者失联。
手机停机,户籍地址查无此人。不再随访。"最后四个字用的是"不再随访",
而不是通常使用的"暂停随访"或"待后续追踪"。"不再",意味着永远。
张恒医生用了一个决绝到不正常的措辞,就好像他知道继续追踪下去不会有结果——或者,
他不想继续追踪下去。2014年和2019年的病例也是同样的模式。失访。搬走。消失。
像从世界上被擦除了一样。第七章 果果的朋友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发现果果在客厅里画画。
她趴在茶几上,用蜡笔在一张A4纸上涂涂抹抹。林舒在厨房做饭,
飘出来的是糖醋排骨的味道。我换了鞋,走过去蹲在果果旁边。"画的什么呀?
""画的我们家!"果果头也不抬,"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果果。"我看着那幅画。
三个火柴人站在一个方块形的房子前面,头顶上有一个黄色的太阳。标准的六岁儿童家庭画。
但在画面的右上角,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东西——一团深紫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色块,
用蜡笔反复涂抹过,纸都快被戳破了。"这个是什么?"我指着那团紫色。
果果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画画。"那个是果果的朋友呀。""什么朋友?
""就是果果的朋友嘛。"她用一种六岁孩子特有的不耐烦语气说,
好像我问了一个很白痴的问题,"它很大很大,但是它不说话。它一直在果果旁边。
"我的喉咙突然变得很干。"果果,"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你是说你有一个……看不见的朋友?""不是看不见的呀!"果果纠正我,"果果看得见!
妈妈也看过果果画的,妈妈说那是果果的想象力。""那爸爸问你,这个朋友长什么样子?
你能告诉爸爸吗?"果果歪着头想了一下。"它没有脸,"她说,"它就是黑黑紫紫的,
像果冻一样。它一直在这里——"她拍了拍自己的右肩,"——就趴在果果身上。它很重,
但是果果习惯了。"房间里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
但我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流过的已经不再是血液。"果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它的?
""一直都有呀。""一直是多久?""就是……"果果又想了一下,"就是一直一直呀。
从果果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它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害怕的事情?""没有呀,
它不动的。"果果说着,换了一支红色的蜡笔,开始在太阳上面加光线,"它就在那里,
有时候果果睡觉它也睡觉。它睡觉的时候会呼吸,很慢很慢的,像大象一样。"像大象一样。
很慢很慢。那个深夜里,从果果房间传来的呼吸声——林舒从厨房探出头。"吃饭啦!
果果洗手去——陈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点累。"那天晚上,
等果果和林舒都睡了之后,我独自坐在书房里。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但我什么都没有写。我在听。整栋楼安静下来之后,十一点多,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了。
从果果的房间传来。缓慢的、沉重的、和任何人类的呼吸频率都不一致的起伏。
吸气——漫长的停顿——呼气——漫长的停顿。每一个周期大约十到十二秒。稳定。持续。
不间断。我坐在那里听了整整二十分钟。这一次,
我没有用空调管道或者邻居家的噪音来安慰自己。因为我做了一个实验——我关了空调,
关了所有可能发出声音的电器,打开了所有房间的门。声音依然在那里。
而且我确认了它的方向——不是从天花板或墙壁传来的,是从果果的床上传来的。那一刻,
陈维医生的理性盔甲出现了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我之前没有意识到的事。
沈若那晚说的话里有一句我当时忽略了,
但现在它像一根生锈的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脑子里:"当你能看见它们的时候,
意味着你已经被选中了。"不是"当你能看见它们的时候,你就是疯了"。是"被选中了"。
被什么选中?选中来做什么?书房的台灯突然闪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面上自己的影子在灯光闪烁的那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影子的轮廓似乎比我的身体大了一圈。
然后灯光稳定了,影子恢复了正常的大小。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第八章 我正面看见了变化是从边缘视觉开始的。
视网膜周边的视锥细胞密度低,分辨率差,只能捕捉模糊的运动和光线变化,无法识别细节。
这是人类视觉系统的固有局限。
填补空白,就像一个画家用粗犷的笔触补全画面的边缘——有时候补得对,有时候补得不对。
以当我第一次在边缘视觉中捕捉到"不对劲"的时候,我还可以说服自己那只是大脑的误补。
那是周四上午,诊所的候诊区。三个患者在等号,坐在一排蓝色的塑料椅子上。
下一个号,目光扫过候诊区——就在那个"扫过"的瞬间,我的视觉边缘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鸭舌帽,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轮廓外面有一层多余的东西。
是视觉残影,而是一种有质感的、微微起伏的、贴合在他身体表面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的专业词汇库里没有对应的词。我直接看向他。什么都没有。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老人,表情倦怠,坐在那里等叫号。完全正常。
告诉自己这是注意力偏差——当你开始寻找某种东西的时候,你就会在任何地方"发现"它。
片的人会在夜空中看到更多不明光点,读完医学百科全书的人会觉得自己得了上面一半的病。
这是确认偏误,心理学入门教材里就有。但情况在恶化。
到了第二天,那种边缘视觉中的异常变得更加频繁。
收银台前——每一次我的目光随意扫过人群,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的轮廓看起来"多了一层"。
模糊的、不稳定的、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看过去的那种扭曲。我从来不敢直视。
不是不敢——是每次我直接看过去,那东西就消失了。
只在余光里存在,像是它知道我在看一样——不,像是它只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才露出来。
这个特征让我一度放心了——因为它完全符合幻视的经典模式。
态下很常见,直视时消失是典型特征,因为中央视觉的高分辨率不支持那种模糊的幻觉构型。
教科书说得很好。我差点就信了。直到第十二天。第十二天是星期三。
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正面看见的日子。地点是医院食堂。
嘈杂的说话声、油烟机的轰鸣——一个充满日常噪音的、不可能安静到让人产生幻觉的地方。
我端着餐盘在找位子。食堂靠窗的那一排坐了大半,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去,寻找空位。
——我不认识她,但她穿着我们医院的护士服,大概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正低头吃面条。
她的右肩上趴着一个东西。我说"趴着",是因为我找不到比这更精确的词。
色——不是物体表面的颜色,更像是空气本身在那个区域变得浓稠了、凝固了、带上了颜色。
,边缘处像墨水在水中扩散的那种渐变——实体的部分逐渐稀薄,最终消融在正常的空气中。
它在呼吸。那种缓慢的、和人类完全不同步的起伏。
呼吸频率大约每分钟十八到二十次——但那个东西的起伏频率慢得多,大约每十秒一个周期。
吸气时它微微膨胀,像一块被浸湿的海绵在缓慢地吸水;呼气时它缩回去,贴得更紧。
我站在那里,端着餐盘,看了整整五秒钟。这一次它没有消失。我不是在用余光看。
我直直地、毫不闪避地盯着它看了五秒钟,它就在那里,清清楚楚,不闪烁,不消退。
就像看见一个人穿着一件外套一样自然——除了那件"外套"不是布料做的,它是活的。
第六秒的时候,护士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直接撞上了我的。我看着她的脸。
一张完全正常的、年轻的、带着因为吃面条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还有一点酱汁。
她的表情是那种"你为什么盯着我看"的微微困惑。
完全合理的反应——一个男人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盯着你看当然会困惑。
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比她的表情慢了半拍。
表情——眉毛微微皱起、嘴唇抿了一下——但她的瞳孔还停留在一种空白的、未聚焦的状态。
就像一个面具先动了,而面具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大约零点三秒的延迟。
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的延迟。但我注意到了。
然后——这是最让我心悸的部分——她肩膀上的那个东西缩了一下。
像一只被光照到的蜗牛把触角缩回去一样。
体积在一瞬间缩小了至少三分之一,颜色也变淡了,从深灰紫变成了一种几乎看不见的浅灰。
它在藏。不是消失了——藏起来了。
收敛了存在感,降低了可见度,好像它意识到自己被看见了,于是主动把自己变得更不显眼。
护士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面。我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下来。饭一口都没吃。我的手在抖。
轻微的颤抖——是那种能让筷子在指间跳动的、每一根手指的肌纤维都在不受控地收缩的抖。
这不是幻觉。我知道幻觉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究过幻觉的神经机制,我自己在培训期间为了获得"体验式理解"甚至服用过微量的致幻剂。
它们和真实环境之间存在一种光照和透视上的不协调,它们不会对观察者的注意力做出反应。
而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东西,它的边缘虽然模糊,但那种模糊是自然的、符合物理逻辑的渐变。
它和周围环境的光照完全一致——当护士低头时影子扫过它,它上面的明暗变化是正确的。
最重要的是——它对我做出了反应。它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然后改变了自己的行为。
幻觉不会这么做。幻觉是大脑投射出去的电影,它不知道你在看它。
但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会躲避注视。第九章 方远已经不是方远了方远在那周彻底变了。
不是突然的变化。
如果是突然的,反而容易识别——一个人昨天还正常今天就判若两人,所有人都会注意到。
方远的变化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的偏移。首先是他的笑容。
方远是一个很爱笑的人,他的笑永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爽朗,是那种能感染整间办公室的笑。
但从那周开始,他的笑变得……不是不真实,而是时机不对。
别人讲了一个笑话,他的笑总是晚半拍——其他人已经笑完了,他才发出笑声。
有时候没有人在说话,他独自坐在那里翻文件,突然笑一下,无缘无故。然后是节奏。
他走路的节奏变了。方远以前走路很快,总是急匆匆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打拍子。
且步伐变得异常均匀——不是自然的那种匀速,而是机械的、精确的、像节拍器一样的均匀。
最后是他说话的方式。用词没有变化,语法没有问题,声调也是对的。
但他的语句之间开始出现不自然的停顿。
句子之间一种空白的、无内容的间隙——就好像他在说完一句话之后需要"加载"下一句话。
了,微小到如果不是像我这样经过专业训练、擅长捕捉行为微表情的人,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诊所里的其他同事没有任何反应,和方远的互动一如既往。但我看见了。
不只是行为上的变化。一天下午,我和方远在走廊里错身而过。
就在我们擦肩的一瞬间——不到零点五秒的时间——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他身上的东西。
比那个护士身上的大得多。
它几乎包裹了方远的整个上半身,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腰部,像一件厚重的、活着的斗篷。
我之前看到的所有"它们"都深——不是灰紫色,而是接近纯黑的深色,浓稠到几乎不透明。
我猛地转头去看。方远已经走过去了,背对着我。
他的背影完全正常——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步伐从容,什么都没有。"方远。
"我叫了他一声。他停下来,转过身。
"怎么了?"他的脸上是正确的表情——微笑、随和、带着一点询问的意思。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面是空的。不是"目光空洞"的那种空。
我见过抑郁症患者的空洞目光,那种空洞是缺乏了某种东西——活力、兴趣、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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