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悔雪归处

出租屋内，老旧风扇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扇叶，空气里混杂着未散的酒精与烟草气息，

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阵刺耳的闹钟声突兀炸响，我在昏沉中胡乱摸索，

一把攥过那吵闹的物件按灭，睡意却彻底消散。我撑着身子坐起，抬眼望向手机，

时间已近正午。指尖划开屏幕，江苏雪的检查报告赫然显现，我默默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间，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刺目的字上——肺癌晚期。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疼得发颤。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江苏雪。她带着怒意又藏着委屈的声音传来：“王筱，

你到底想怎么样？不打算回家了是吗？女儿你再不管，我就真把她扔桥洞了。

”听见她的声音，积攒了多日的酸涩瞬间决堤，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我哑着嗓子道歉：“对不起，是我不该乱发脾气，我马上回家。”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顺从，久久没有应声。挂断电话，我胡乱套上衣服，

推门走出了这间压抑的出租屋。我的妻子江苏雪，陪我走过了整整十年，她是我的命，

是我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前几日撞见这份报告时，我慌了神，乱了心智，

才一气之下摔门离家，躲在这里自我折磨。而另一边，江苏雪轻轻擦去眼角的泪光，

缓缓走出诊疗室。医生刚刚告诉她，她的时间，只剩下两个月了。回到家，

王汐瑶正乖乖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小脸蛋软乎乎的。我走上前轻声问：“瑶瑶，妈妈呢？

”“粑粑你终于回来啦！瑶瑶好想你！”小家伙立刻扑进我怀里，

软糯的声音瞬间软化了我所有的坚硬。我抱紧她，轻声说：“瑶瑶等我一下，爸爸去找妈妈。

”“粑粑就喜欢麻麻，不喜欢瑶瑶。”她噘着小嘴，委屈地坐回沙发。我轻步走上楼，

房间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每一声都像利刃狠狠刺穿我的心脏。我站在门外，

迟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直到屋内的哭声渐渐平息，我才抬手轻敲门板。片刻后，

江苏雪平静的声音传来：“门没锁。”我推门而入，对上她的双眼。泪痕已干，

只剩眼角微微红肿，看得我心口又是一紧。“前几天的事，对不起，

我不该一生气就离家出走。”我低着头，满心愧疚。见她沉默不语，我连忙补充：“这几天，

我带你和瑶瑶出去散心好不好？别再生我的气了。”这话让她微微一怔，

眼底的阴霾散去几分，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久违的娇羞：“我想去看雪山。”“好，

那我们现在就准备。”我转身走进卫生间，低头看向手机里藏着的另一份报告，

嘴角终于牵起一抹苦涩又温柔的笑意。……飞机平稳落地。王汐瑶拖着小小的行李箱，

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回头朝我们挥手：“粑粑，麻麻，你们快点呀，太慢啦！

”飞机平稳落地。“粑粑，麻麻你们快点，你们好慢呀！”王汐瑶像只撒欢的小蝴蝶，

拖着比她还矮一点的卡通行李箱，蹦蹦跳跳地冲在最前面，清脆的笑声在机场大厅里回荡。

我伸手轻轻揽住江苏雪的腰，她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温顺地靠了过来。这一路，她很少说话，

却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眼底藏着我读不懂的温柔与不舍。走出机场，

清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处雪山独有的干净与凛冽，一扫城市里的沉闷与浑浊。

我低头看了眼身旁的江苏雪，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十年了，

她从青涩爱笑的姑娘，变成了如今隐忍温柔的妻子与母亲，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

我藏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握紧，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份配型成功的报告上。我没有告诉她，

我离家出走不是因为看到了她的诊断书而崩溃逃避，

而是我早就知道自己的配型刚好与她相合，我躲在出租屋，是在反复确认手术方案，

是在瞒着她做所有准备，想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肺癌晚期又怎样，只要有一丝希望，

我就算拼上命，也要把她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她想去雪山，我便带她来。她想做的一切，

我都陪她完成。“在想什么？”江苏雪抬头看我，眼睛清澈又柔软。“在想，”我弯起嘴角，

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每年，我们都带瑶瑶来一次。”她轻轻“嗯”了一声，

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白色山尖，声音轻得像风：“这里真好看，像梦一样。

”“那就让梦久一点。”我轻声说。她没有听懂我话里的深意，只是笑了笑，

伸手牵住了我的手指。我们跟着蹦蹦跳跳的女儿，一步步走向雪山的方向。

我没有告诉她我配型成功的事，我想等一切稳妥，等她安心看完这世间美景，

再给她一个最踏实的惊喜。而她也依旧瞒着我，她仅剩的时间。两个人，各怀心事，

却又不约而同地，想把最温柔、最完整的时光，留给彼此，

留给身边这个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女孩。雪山在远方静静矗立，洁白无瑕，像我们此刻，

沉默又坚定的爱。我们跟着蹦蹦跳跳的女儿，一步步走向雪山的方向。

提前订好的民宿就在雪山脚下，是一栋暖黄色的小木屋，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白茫茫的山巅。

瑶瑶一进门就撒了欢，在柔软的地毯上打滚，一会儿摸摸窗边的小摆件，

一会儿扒着窗户往外望，嘴里不停念叨着“雪山好白呀，像棉花糖一样”。江苏雪靠在窗边，

安静地望着外面的风景，嘴角一直浅浅扬着。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卸下所有疲惫和不安，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味。“累不累？”我轻声问。她摇摇头，

反手握住我的手：“不累，很开心。”简单几个字，却让我鼻子一酸。这十年，

我们为了生活奔波，为了柴米油盐争吵，我总以为日子还长，却忘了她也会累，

也会渴望这样一场不用赶时间、不用操心琐事的旅行。放下行李，

我们带着瑶瑶往雪山浅处走去。高原的阳光不烈，风很软，脚下是浅浅的草甸，

偶尔点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瑶瑶跑在前头，一会儿追着低空飞过的小鸟，

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搬家，时不时回头喊我们：“粑粑麻麻快过来，这里有好看的小花！

”江苏雪走得慢，我便一直牵着她，时不时扶她一把。她的手很凉，我便用掌心一点点捂热。

她很少说话，却会在我看她的时候，回我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干净又脆弱，

像雪山上的阳光，轻轻一碰就会融化。走到一处平缓的观景台，我们坐下休息。

瑶瑶靠在江苏雪怀里，叽叽喳喳地讲着动画片里的情节，江苏雪耐心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眼神里满是宠溺。我坐在她们身边，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我最爱的人，

再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雪山，心里第一次觉得安稳又踏实。手机里那份配型成功的报告，

我依旧没有提。我只想让她在这段日子里，不用想病情，不用怕未来，

只做一个被丈夫疼、被女儿依赖的普通女人。傍晚时分，气温慢慢降了下来。我们回到民宿，

老板热情地端上热腾腾的酥油茶和当地小吃。瑶瑶捧着小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被烫得吐舌头，逗得我和江苏雪忍不住笑。屋子里暖黄的灯光落在我们身上，

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晚饭后，瑶瑶累得早早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小脸蛋红扑扑的。我和江苏雪坐在窗边，一起看着夜色里的雪山。月光洒在雪顶上，

泛着淡淡的银光，安静得能听见风掠过草地的声音。她轻轻靠在我的肩上，

手指和我十指紧扣。“王筱，”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以后，

我不在了……”我立刻捂住她的嘴，心里猛地一紧。“不许说这种话。”我声音有些哑，

“我们还有很久，还要带瑶瑶来看很多次雪山，还要一起看着她长大。”她望着我，

眼眶微微泛红，却乖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我知道她在害怕，可我不能告诉她，

我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活下去的希望。我只能把她抱得更紧，用陪伴告诉她，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夜色温柔，雪山沉默。我们抱着各自的秘密，守着彼此的温暖，

把这一刻的幸福，悄悄藏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一夜我们靠在窗边很久，

直到月光渐渐淡去，才相拥着躺下。瑶瑶睡得安稳，小身子蜷缩在床的内侧，

像一只软糯的小团子。我侧躺着，静静看着江苏雪的侧脸，她闭着眼，眉头却依旧轻轻蹙着，

像是连梦里都带着一丝不安。我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心底又酸又涩。

我知道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垮掉。从来到雪山的第二天开始，她就常常莫名疲惫，

走几步路便会轻轻喘息，偶尔咳嗽时，会下意识地背过身，怕我听见，怕我担心。

她的脸色比在家时更苍白了些，原本明亮的眼睛，也时常蒙上一层疲惫的雾。我看在眼里，

疼在心上，却不敢戳破。我试过小心翼翼地打探，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在她蹲下身帮瑶瑶系鞋带，却半天直不起腰时，我扶着她，轻声问：“是不是不舒服？

要不要回民宿歇一会儿？”她只是摇摇头，笑着揉了揉瑶瑶的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歇一下就好。”在她半夜悄悄起身，去卫生间压抑地咳嗽时，我躺在床上，攥紧了被子，

等她回来时，我装作刚醒，问她是不是着凉了。她却只是摸摸我的额头，

轻声说：“做了个噩梦，吵醒你了？快睡吧。”每一次试探，都被她轻轻巧巧地敷衍过去。

她不想说，我便不强求。我能做的，只有陪在她身边，把她所有的小心愿，都一一兑现。

接下来的几天，我放慢了所有脚步，不再赶行程，不再去人多的景点，只是陪着她，

在民宿附近慢慢走。瑶瑶在草地上奔跑玩耍，我便牵着江苏雪，坐在木椅上，

安安静静地看雪山，看云，看风吹过草地。她喜欢看远处的雪峰，我便陪她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喜欢喝温热的酥油茶，我便每天早早地帮她倒好，吹到温度刚好再递到她手上。

她走不动了，我就蹲下身，笑着说要背她，她脸红着拍我一下，却还是乖乖地趴到我的背上。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得让人想哭。我不敢去想未来，不敢去想离别，

只敢抓住眼前这一分一秒的陪伴，把她的笑容，牢牢刻进心里。她的话越来越少，

可看向我的眼神，却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不舍。有时候她会忽然盯着我看很久，

看得我心口发紧，她却只是轻轻笑一笑，伸手摸摸我的脸，像在珍惜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旅程的最后一天，我们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待在小木屋里。瑶瑶看着动画片，

我和江苏雪靠在窗边，依旧是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山。风很静，屋子很暖，

时间像是被刻意拉长，慢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忽然，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却异常清晰：“王筱。”“嗯？”我侧头看她。她望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像是含着一汪水光，却努力地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一字一句，

认真又温柔地说：“这几天，我真的很开心。”“我爱你，老公。”那一瞬间，

我的眼角猛地一热，一股滚烫的湿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所有的故作坚强，

所有的隐忍克制，在她这一句轻飘飘的告白里，瞬间溃不成军。

我不敢让她看见我红了的眼眶，立刻伸手，用力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声音压得尽量平稳，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说什么呢，傻瓜。”“我也爱你呀，老婆，

一直都爱。”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小手轻轻抓着我的衣服，微微发颤。

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泪水，悄悄浸透了我的衣襟。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就那样静静地抱着，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这趟雪山之行，没有轰轰烈烈，

没有惊天动地，却成了我们三个人心里，最珍贵、最柔软的一段时光。第二天，

我们收拾好行李，踏上了返程的路。瑶瑶依旧蹦蹦跳跳，

嘴里还在念叨着雪山、白云、小野花。江苏雪靠在我的肩头，一路安安静静，

嘴角却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飞机落地，回到那个熟悉又温暖的小家。推开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