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春见雪

我是一个有着满身功德的孤魂。那日神君大婚，普天同庆。抬头一看，

正是我生前的未婚夫和同父异母的姐姐。清冷高贵的神君，爱上天真烂漫的兔子精。

为她安排十世渡劫成神。我的一生，正是他们的第十世。当初，我妹妹倒在血泊里，

被他们抽去脊骨。却只得一句：“你妹妹凡人却有灵骨，不合世间规则 。是妖孽祸乱，

你该安心送她上路。”我亲眼看着神尊把灵骨给自己爱人安上。分明是杀人夺宝，罔顾人命！

我听说献祭全部功德，可以重活一世。人造的劫难，是成不了真神的。

1 神君归凡血仇再起周身恍惚一瞬，再睁眼已经回到了人间。我死死掐住手心按捺激动。

此时，沈安回府正要夺了我与卫绪安的婚事。前世我见杀死妹妹的仇人成了我姐姐，

当场失控。被父亲下了家法，被打个半死。如今，我却不会再那么莽撞了。在神界，

我如蝼蚁，只能仰望他们。可如今，昔日神君也不过是血体凡胎。我拼死回来，

本就为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何惧？我无视母亲愤恨的眼神，恭敬地向沈安行了个礼。

“父亲说得对，这门婚事本就属于姐姐。”沈安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和卫绪安对视一眼，

默契自成。我瞧着作呕，心下快速思索前世所有能用的线索。当了百年孤魂野鬼，

我知道兔子精成神，绝对是逆天之举。纵使卫绪安有通天神力，也不可能简单完成。

可当初大婚上他神力丰沛，不像反噬。我低头，拿着帕子擦拭嘴角掩饰神色。

到底是什么被自己忽略了？除了妹妹那块灵骨，还有什么呢？沈安：“妹妹，今日我归家。

这个便赠你吧。”我回神，装作欢喜接下木盒。“我征战沙场，用不到这玉簪。

”我看着她打量玉簪时，眉眼难掩盖的嫌弃。她分明是嫌弃此等凡物配不上自己。

父亲在一旁与有荣焉，“这可是御赐之物！我儿巾帼英雄不让须眉！”听到“御赐”，

我心里一怔。神界大婚时，我听宫娥用艳羡的语气，说神尊为爱人成神，

曾做十世人皇收集气运。我眸光微动，终于补全了疑惑。破事先破主，毁局先毁首。人皇？

不，这一世你可凑不齐十世皇帝了。我敛下眸子，轻声说：“父亲，

我与应天府上三小姐有旧。听闻最近应天府府尹要调动，女儿想见一面她。”父亲皱紧眉头，

“没头没脑，哪听得消息。”听闻，卫绪安从座上抬头，眼底微暗似试探，“王二小姐，

远在京城，如何与应天府小姐有旧。”“又是从哪里听的官职调动。”“贤侄勿怪，

女儿家家哪懂朝事。不是所有人都像安儿，可为家族争光。”沈安心底自得，略微叩首。

卫绪安却不依不饶，“事关朝政，无小事。”“伯父别忘了最近浙东党可是隐隐发难。

”父亲顿时冷汗，“孽障，还不说哪得的消息。”我装作惶恐跪下，

“女儿昨日给父亲送糕点，路过书房时碰到了几位先生，听了几句。

”我紧张地看向卫绪安辩解，“前年圣上过寿，应天府三小姐曾与我一同觐见，

才有一面之缘。”“约是我那几位幕僚谈话，让她听见了。”卫绪安冷下神色，眸底幽深。

“绪安，看来无事。咱们先走吧。”卫绪安收回探视，眼底柔情地对沈安点头。路过我时，

卫绪安居高临下连衣角都小心避开，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倒是沈安，亲拉我起来了。

眼神一如既往的悲悯，“妹妹，莫要议论朝政。你一个女子，相夫教子就是了。

”我作怯懦状点头。她满意地给我理了理发，离去。戏散，何必再留。

我更不愿看到这前世令人作呕的血亲。出门时却被母亲叫住，她转身之际挥起手。

我截住她的巴掌，狠狠甩开！“混账！”她恼怒地大叫，“连个妾都混不上，

在我面前倒忤逆起来！”我冷冷地看着她，“卫绪安，不会娶我。母亲早死了这心的好。

”“沈安那贱人杀了我一个女儿，已经断了我程氏一半指望！如今又耽误了你高嫁！

跟她那母亲一样狠毒。”母亲恶狠狠地看着我，像看仇敌。“不是儿子便罢了，

我想着你们嫁个贵户帮扶家里，也一样。现在倒好，死了一个。你更是没用，

直接被抢了婚事。”见我不说话，她倍感无趣，扔下一张请柬离去。临走前，嫌恶地瞧着我，

“赔钱的孽障！年纪一大，我看你个老姑娘谁还要！”“现下顾家大郎对你还有几分兴趣，

你好好想想吧。”我冷眼旁观她的做派，心里却想着对父亲的试探。

前世应天府府尹捞赈灾粮此事爆出，却无后续。刚刚父亲的意思分明是笃定应天府不会出事。

有本事把事情按下的人，只可能是身为丞相的父亲。我梳理着脑里的事。前世我安于后宅，

一心只求与妹妹安稳度日。对于朝廷状况一概不知。当务之急，是要找靠山。

脑海里闪过一位老人，前世在皇位之争中他站错队尸骨无存。若非卫绪安站着天机，

登上皇位的应该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公主。思及，我拿起笔、展开信纸。

敬禀先生尊前：恭请福安，学生王音……2 梦回旧年姐妹情殇信已寄出多日，我终日难眠。

唯一的欣慰就是整理妹妹旧物，一解相思苦。是夜，我坠入梦境。“姐姐！你快点，

前面有耍戏的，再晚就看不上了。”我怀里涌入扎着两个小辫的圆脑袋。“每次都看，

年年你怎么看不够呢。”妹妹仰着脑袋，胖乎乎的小手遮住眼睛，

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透过指缝瞧我。我没好气地，扒拉下她的小胖手。瞧着她鼓鼓的小胖脸，

生不起气。“姐姐。你看，嘴里吐火。好厉害！”我看她冻得小脸通红，

忙蹲下身给她整理衣领。“姐姐，我要是会这招，就没人敢说你坏坏话了，

因为年年会喷火吓他们！”我笑呵呵点头。“快回吧，今晚母亲生辰。

会有年年爱吃的糕饼呢。”“吃糕饼，吃糕饼！过几天年年生辰，也会有糕饼吃吗？

”我半低眸子，“做糕饼的高伯伯那天不在家。年年吃不了糕饼。但姐姐给年年准备了礼物，

好漂亮呢。”我拉着妹妹回府，府里正张灯结彩。“母亲。”“怎么这么小性，

宴席没完就跑了。”年年冲到我面前伸手挡着我，“是那几个坏姐姐骂人！说我阿姐性子坏，

还好几个人一起撕阿姐衣裳，都撕坏了！”母亲摆摆手，不想听，“够了，天杀的孽障！

哪有那么多说辞，吵得我头疼，去跪祠堂！”“哗！”一盆冷水浇灭了本就不旺的火盆。

“大小姐，今年炭火贵。祠堂这边没份例。都是奴才们自己的月钱。您和小小姐就忍忍吧。

”我揽着妹妹，冷眼看着面前叉腰的奴婢，“滚！”“哼，摆的什么主子架子。

卫家都退婚了，以后我看你怎么办……”丫鬟扭着腰，嘟囔着走了。

我低下头松开捂着妹妹耳朵的手，挤出笑，“你别跪，还是到姐姐身前来。姐姐给你挡着点。

年年睡一觉。两时辰很快的。”我拿手帕细细给妹妹擦泪，暖着她的小手。“姐姐，

为什么母亲不喜欢我们。别人的母亲都给每天买糕糕吃。”我心里一刺，“不是的，

母亲喜欢年年。母亲不喜欢姐姐，年年是受姐姐拖累才跪祠堂的。”我并不期待母亲爱，

妹妹却紧紧抱住我。“年年喜欢姐姐！”我怔住神色，与妹妹通红的眼眶对上。

耳里只听见小孩子家家郑重地说，“那年年也不要母亲的喜欢了。年年以后只喜欢姐姐。

”我忍着眼泪低下头，不去看她。“姐姐……有年年就好了。

”我的妹妹是上天赐我唯一慰籍……夜里一阵动静，我一脸戒备惊醒。是白芷。“小姐，

奴婢怕您深夜冷。”我松下来，把匕首藏到枕头底。我于贩奴市集救下她，

她便对我忠心耿耿。前世我被贼人虐杀时，她给我挡箭而死。我如今身负血仇，朝不保夕。

前世救命之恩她已经报了，我不可再连累她。我东拿西找，凑了几两碎银给她，

擦净她给我带木炭的手。“你的奴契早就没了，好好去生活。我身边并不安全，

不知何时就身首异处，别再来了。”白芷哭着跪地，“大小姐，别丢下奴婢。

奴婢早就没家了，是小姐救下的。”“奴婢一闭眼，就想起娘被砍头……每天都怕，

可是奴婢除了大小姐谁也不认识。他们都打奴婢，

只有大小姐对奴婢笑……”我急忙拉着白芷，在烛火下查看。撸下袖子，全是青紫的鞭子痕。

竟没一点好皮！我怒极，“是谁干的！”白芷闪躲着哽咽，“小姐您别问了，

脏了耳朵……”“你若把我当主子，就说！”“是奴婢自己不知好歹，城卫军李云看上奴婢，

奴婢不从踢了他一脚。他便每天来摊子前……闹。”“闹？打成这样是闹吗？混账！

一群畜生！”我搂着白芷，看着那张圆脸与妹妹重合。心口酸涩，为何我们活着如此艰难。

“奴婢就是卖点绣……想着给小姐买点炭，小姐老是被罚跪祠堂，那里好冷。

”白芷大把大把掉着眼泪，急得结巴，“我没勾引人，我就是坐着，

坐在摊子前……”“沈安将军说，是奴婢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当小贩，才惹得事端。

”“混账！”我心里一阵恨意，难以抑制。我看着白芷惊恐的神色，抱着她给她暖身子。

我认真看着她，“白芷，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打起精神坚强起来，

才会有报仇的机会。”“报仇？真的可以报仇吗？”“可以的，你的仇、我的仇，

都落不下的……”“那奴婢也要一起陪着小姐，我们一起报仇。”我看着她不加掩饰的关心，

艰涩张口，“好，一起。”今世，我一定护住你。“白芷，过几日替我去城南取封信。

取完就回家，我到时候去找你。这几日不要摆摊，不要出门。”我琢磨着嘴边的名字，李云。

前世沈安手下的二品大将。3 船宴暗谋初遇昭阳“父亲，这几日怎么没见姐姐。

女儿还想谢谢姐姐的簪子。”父亲看我亲近沈安，欣慰不已。“多和你姐姐联络感情，

她是一品将军。有她看顾，咱们王家势必再上一层楼！”“不过这几日，不要扰她。

她手下一个小头领惹怒贵人，当众被杖刑处死。她被责骂管教不严，闹心着呢。

”我震惊地捂嘴，不敢再说什么。今日胃口很好，看来可以多吃一些了。……我拿着请柬，

独自带白芷赴这船宴。远处一华服老叟，暗暗打量我。眼神黏腻，令人作呕。

犹如看一件物品。这是母亲给我找的上好婚事，顾家大郎。是有名的富商，

家里已有18房美妾。母亲为钱财，他为美色。一拍即合，我便是他们的交易品。

我瞧了他一眼，他便佯装有礼给我作揖礼。那身肥肉抖着，滑稽可笑。官商有别，

他居下位不可越界。我暂时倒不必因他费心。吃过几盏酒，我便找理由离开众人去船尾。

接应我的人，把我扶上一小船。上岸后，便见一中年书生遥遥相望。崔始源，我的老师。

“弟子拜见先生。”“清宴。为师终究等到你。你才过男儿多矣，藏之可惜，还好你想通了。

”我垂首躬身，双手交叠于袖前，声音温而不怯：“先生久候，弟子心中有愧。

如今血海深仇，弟子已无藏锋守拙之心。”老师叹着气，引我走向竹林里的小屋。

我安抚着一旁不安的白芷，她抿着嘴好奇地盯着我。我嘱咐她一会别说话，低头就好。

房中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身着红衣、头戴金钗，一举一动都彰显着她的身份，

当今最受天子宠爱的公主——昭阳。“臣女王音，拜见殿下。

”“多谢殿下前日替臣女料理李云。”昭阳并未理会我，只是望向我的老师，

“崔先生这局棋何解？”老师凑向棋盘，摇头叹气，“殿下，您知道。我善儒法，不通权谋。

”我知这句话不是对着先生，而是对我的试探，我必须拥有站队的筹码。我起身，

坐到棋局前目光落下。昭华意外于我的大胆，打量着我。“殿下是在为淮西与浙东之争忧心。

”昭阳没接话，“卫绪安与沈安联合，意图染指江山。”我不意外公主的敏锐，

前世她不过棋差一招。我知她利弊洞若观火，几位皇子难及半分。我将中心的黑白棋子拿下，

温声道，“淮西勋贵与浙东党之争已是必然。有无卫绪安，这于殿下而言都是阻碍。

”老师困惑不已，凑上前来。一旁的昭阳扬起眉看向我。“卫绪安看似拉拢淮西勋贵，

也不过是图谋短期利益。淮西权力日益膨胀，与皇权独揽已成矛盾。

卫绪安利用意图进一步谋权者，撬起淮西部分人的立场。”我勾起嘲弄，“比如我的父亲，

当朝丞相。”“淮西依附皇权而生，根本不可能与皇权对立。少数力量，

哪怕我父亲那种极具影响力的，也难成气候。”昭华重重地敲了敲桌沿，不辨语气，

“依你而言，卫绪安这步是何意思。”我离开棋局，对上昭阳的眸子言简意赅，“挑动两方，

渔翁得利。”昭阳目光灼灼，“王音，莫让本宫失望。”……重回宴席，

听那富商家中贩卖私盐，刚刚被官府捉拿。离开公主，白芷又恢复活力，“小姐，您好厉害。

”白芷眼眶湿润，“谢谢小姐替奴婢报仇，奴婢万死……”“好了，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白芷，你便看着吧。”看着终有一日，天理昭彰。回去的路上遭遇劫匪，我拼死救下贵妃，

身受重伤。皇上宴请名医为我诊治，却都说我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公主感念救母大恩，

特求皇上准许我去宝林寺高僧处静养。几日后，我重病的消息传入京城。

皇上赐下珍宝无数又褒奖父亲。父亲只觉我的一命换此殊荣，已值。母亲厌我自作聪明，

害她没了我这个棋子，只当没我这个女儿。我已是家族弃子。与我相识的那群贵女们，

陆续嫁人。一时间，我的名字消失在京城中。而我却在昭阳暗中安排下成为她的幕僚。

4 清宴出世暗棋初动卫绪安利用宁王，直逼东宫。不久，我与昭华对弈时听到消息。

太子被废，东宫终究被连根拔起。我手执黑子，面上微叹，“太子，心思缜密，竟一败涂地。

”昭阳面上染上烦躁，“这卫绪安属实诡异，走一步算百步。”“那殿下怕了吗？

”昭阳冷嗤一声，“只是奇怪罢了，他似有先知一般。”我嘴角勾起一丝嘲弄，

“或许他是神仙呢。”昭阳哑然失笑地看着我，我心底却知道这是真话。卫绪安神力在手，

自然无往不利。只是，他在凡间滥用神力，哪怕贵为神尊，也难逃反噬。借着治水之功，

昭阳把握时机，正式从暗处走上政治舞台。圣上宠爱女儿，当她只想过把瘾。

昭阳在朝堂上有名无实，只随大臣打打下手。确仍被人猜忌她要祸乱宫闱，雌鸡司晨。直到，

传闻她身后有位厉害的谋士唤作清宴。不止治水，连凤城失守也是他献计击溃敌军，

方转危为安。连眼高于顶的昭阳也尊他一声先生。一时间“清宴先生”，声名大噪。

集中在昭阳身上的目光，也转移到了这位神机妙算的先生身上。昭阳笑呵呵地看着众人犯傻。

“先生，你瞧。他们都争着抢你呢。”我看着那些拜帖里闪过父亲的名讳，一同烧掉。

我正了正神色，“我们已过明路，卫绪安一定会察觉。”昭华面色凝重，“先生，此局何解。

”我拎起一枚黑子放到白子身后，“每逢身处险境时，人总是会下意识护住软肋。

”我轻语道，“卫绪安聪慧自负，如果沈安出了事……”外面淅淅沥沥飘着雪，

我打开窗伸出手去。雪落掌心即化。“他方寸必乱，这将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昭阳与我相视一笑，无需多言。风雪携着风吹进来，恍如无人之境，落在棋局上。

我抬手将雪拂去。5 朝堂惊变神尊僭越都察院御史一纸奏章，参丞相王廷与护国将军沈安，

父女勾结应天府府尹，捞赈灾粮。并献上丞相隐匿不报的奏章。满朝哗然。昭阳冷声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