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间噪声水泥之下

城市的扩张永远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高楼如林，道路如网，每一扇紧闭的防盗门背后，

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生活轨迹，也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李婉茹和妹妹李婉菲在这座城市漂泊了整整七年，从拥挤潮湿的城中村，

到隔音糟糕的老旧合租屋，再到终于能够凭借两人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

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她们选择的，是城南片区刚刚交付不足三年的荣盛花园公寓。

这是一栋外观现代、物业规范、宣传语上写着“静音宜居、高端住宅”的高层住宅楼。

姐妹俩选中的是十四层的1402室，两室一厅，采光充足，视野开阔，

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远处蜿蜒的河流与成片的绿荫。对于李婉茹而言，这套房子最大的意义，

在于“安静”二字。李婉茹患有先天性感音神经性耳聋，双耳听力损失程度高达七成，

日常生活必须依靠大功率定制助听器才能维持基本交流。助听器带给她与世界沟通的桥梁，

也带给她加倍的痛苦。任何一点多余的噪音，都会在她的耳中被无限放大，

变成尖锐刺耳的电流杂音，让她头痛欲裂、恶心眩晕。因此，

当售楼人员反复强调荣盛花园采用了双层隔音玻璃、加厚楼板、静音管道系统时，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签下了购房合同。妹妹李婉菲比她小六岁，刚刚大学毕业，

性格开朗鲜活，像一株永远向着阳光生长的植物。她心疼姐姐常年被听力障碍困扰，

也渴望两人能拥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家。搬家那天，李婉菲抱着抱枕在光洁的地板上转圈，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的脸上，她笑着对李婉茹说：“姐，

以后我们再也不用被半夜的车流声吵醒了，再也不用听隔壁邻居的吵架声了，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李婉茹站在窗边，轻轻调试着耳畔的助听器。电流声平稳而温和，

没有多余的干扰，窗外的风声、远处的鸟鸣、妹妹的笑声，都以一种舒适的频率传入耳中。

她紧绷多年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稍稍放松。她看着妹妹眼里闪烁的光芒，

心底涌起一阵温热的希望。她以为，往后的日子会如同这初见的阳光一般，温暖而平静。

她从未想过，这片她们倾尽所有换来的安宁，会在短短数天之内，化为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

入住的前三天，一切都正常得近乎完美。白天，李婉菲出门寻找工作，

李婉茹在家收拾整理房间，打扫卫生，布置家具。夜晚，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吃零食，

讨论着未来的生活规划。公寓里安静极了，听不到楼上楼下的脚步声，听不到隔壁的电视声，

甚至连电梯运行的声音都微不可闻。李婉茹一度觉得，

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度过余生的港湾。变故，发生在入住后的第五个凌晨。那一天，

城市笼罩在一层厚重的浓雾之中，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

李婉茹早已进入梦乡，助听器被她放在床头的收纳盒里。就在这时，

一种极其低沉、厚重、带着强烈穿透力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不是任何一种正常的生活噪音。不是水管共振，不是空调外机运转，不是电梯升降，

不是邻居走动。那是一种源自建筑结构深处、仿佛从楼板正中央迸发出来的低频共振声。

声音不尖锐，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一台深埋在墙体内部的巨型引擎被强行启动，

由下至上震颤着整间屋子。地板在轻微晃动，墙面在微微发麻，床头的水杯泛起细密的波纹，

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嗡鸣搅动，变得黏稠而沉重。李婉茹在睡梦中被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惊醒。

她没有戴助听器，本应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可这股嗡鸣却直接透过骨骼传导，钻入她的颅内，

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发闷，恶心感如同潮水般翻涌而上。她猛地坐起身，黑暗中，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蔓延。隔壁房间，传来了妹妹李婉菲压抑到极致的尖叫。

李婉茹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脚冲向妹妹的卧室。推开房门的那一刻，

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李婉菲蜷缩在床角，全身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冷汗，

原本明亮的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眼神空洞而绝望，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破碎不堪的呜咽声。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连完整的哭喊都无法发出。“婉菲！”李婉茹冲过去抱住妹妹，触手所及，

是一片冰凉的冷汗。李婉菲浑身僵硬，身体不停地抽搐，她死死抓住姐姐的手臂，

指甲几乎要嵌进李婉茹的皮肉里，

…声音……有声音……它在钻我的脑子……它要把我吃掉……”李婉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妹妹从小胆子并不大，但绝非胆小怕事之人，能让她恐惧到这种地步，

绝不是普通的噪音那么简单。她伸手拿起床头的助听器戴上，瞬间，

那股低频嗡鸣被放大了数倍，化作尖锐刺耳的电流爆音，狠狠刺入她的耳道。

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头颅，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可她不敢摘下助听器，

她必须听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声音。嗡鸣持续不断，沉闷而厚重，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心脏上。

在嗡鸣之中，还夹杂着另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重物拖拽的摩擦声。

粗糙、干涩、拖沓，缓慢而有节奏，像是有人拖着一具失去知觉、僵硬冰冷的躯体，

在她们头顶的地板上来回摩擦，每一次移动，都带来刺耳的声响，每一次停顿，

都让人脊背发凉。声音来自正上方，也就是十五层的1502室。那一夜，姐妹俩一夜未眠。

噪音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凌晨四点半，才如同它出现时一般，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世界恢复了死寂，可那份刻入骨髓的恐惧，却牢牢地缠绕在两人心头，挥之不去。

李婉菲靠在姐姐怀里，身体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她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盯着她。“姐，”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那不是人弄出来的声音……那东西……就在我们上面。”李婉茹紧紧抱着妹妹，一言不发。

她的耳道因为刚才助听器的放大刺激，已经隐隐渗出血丝，头痛欲裂。可她比谁都清楚，

妹妹没有疯，没有产生幻觉，这栋看似平静的公寓楼里，一定藏着某种可怕的异常。

从这一夜开始，地狱正式降临。最初的诡异嗡鸣，

被李婉茹当作了偶然的管道故障或是建筑共振。她安慰妹妹，也安慰自己，

这只是暂时的现象，很快就会消失。可她低估了这场恐怖侵袭的持续性与恶意性。

噪音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它不再局限于深夜，开始无规律地侵袭姐妹二人的生活。

有时是清晨七点，李婉菲正在洗漱，水流声被突然爆发的嗡鸣彻底覆盖；有时是正午十二点，

阳光最盛的时候，楼板突然开始震动，拖拽声清晰地传来；有时是傍晚六点，

姐妹俩正在做饭，抽油烟机的声响与低频嗡鸣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精神崩溃的混合噪音。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预兆，随时随地，都可能响起。

李婉菲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崩塌。她原本是一个活泼开朗、热爱生活的女孩，

每天都会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会对着镜子精心打扮，会和姐姐分享生活里的小事。

可噪音出现之后，她彻底变了一个人。她开始严重失眠，连续几十个小时无法合眼，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被那股嗡鸣惊醒，然后尖叫着蜷缩在角落。她的食欲彻底消失，

原本圆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得如同化了浓妆，

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死寂与惶恐。她不敢独自待在任何一个房间里，

不敢靠近墙壁与天花板，不敢乘坐电梯，不敢触碰家里的地板，甚至不敢拉开窗帘。她总说，

天花板上有黑影在垂落，楼道里有脚步声在跟着她，噪音里藏着女人的哭泣声，

拖拽声停在她头顶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有冰冷的呼吸透过楼板，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与妄想。常常在白天，她会突然指着空白的墙面大喊：“有人在敲！

有人在里面敲墙！她在求救！”常常在深夜，她会抱着李婉茹的胳膊，

地重复：“它要下来了……它知道我们住在这里……它要来找我们了……”李婉茹看在眼里，

痛在心里。她想尽一切办法，想要缓解妹妹的痛苦，想要找到噪音的源头。

她先是检查了家里的所有电器，关闭了水电总闸，可噪音依旧如期而至，没有丝毫减弱。

她又联系了物业，希望物业能够上门检测，排查建筑问题。可物业的态度，却让她彻底心寒。

接待她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的前台职员，听完她的描述后，只是机械地翻着登记本，

语气淡漠地说：“女士，高层住宅出现轻微共振是正常现象，很多住户都反映过，

我们检测过，没有任何安全问题。可能是您的听力比较敏感，所以觉得噪音很大。

”李婉茹拿出助听器，指着自己的耳朵，试图解释自己的听力障碍，解释噪音的恐怖程度，

可对方根本不愿多听，

只是反复用“正常楼层共振”“邻里正常活动”“无法干预私人生活”等话术推诿，

拒绝上门检测，拒绝调取监控，甚至在李婉茹再三坚持之下，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暗示她是“无理取闹”“故意找茬”。无奈之下，李婉茹只能亲自寻找噪音的源头。

1402室的正上方，是1502室。她通过物业登记信息得知，

1502室的住户名叫周建斌，中年男性，常年独居。李婉茹曾经多次上门，

敲响1502室的房门。每一次，房门都会被猛地拉开，露出一张阴鸷而暴戾的脸。

周建斌身材中等，头发凌乱，面色暗沉，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常年不散的疤痕，

眼神浑浊而躲闪，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面对李婉茹的询问，他从不会正面回答，

要么是恶语相向，粗暴地摔上房门，要么是隔着门缝，用凶狠的眼神瞪着她，

嘴里嘟囔着莫名其妙的咒骂。每一次李婉茹离开后，房门内都会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以及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巨响，像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与挑衅。除了周建斌，

楼下1302室还住着一位寡居的老妇人，邻居们都称她为孙婆婆。

孙婆婆年纪大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脊背佝偻，常年闭门不出，

家里的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她只在凌晨三四点，

整个公寓楼都陷入沉睡的时候，才会悄无声息地出门倒垃圾，脚步轻得像一阵风，

仿佛刻意躲避着所有人。李婉茹曾经在楼道里偶遇过孙婆婆。她试图向老人询问噪音的事情，

可孙婆婆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浑浊无光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种诡异而麻木的笑容，

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用沙哑得如同磨砂纸摩擦一般的声音，缓缓说道：“小姑娘，

别找了，别查了……楼里的东西，醒了。你们挡不住的，迟早都要被它带走……”说完，

老人便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只留下李婉茹一个人站在原地，

浑身冰冷。楼里的东西，醒了。这句话如同一句恶毒的诅咒，萦绕在李婉茹的心头，

挥之不去。整栋荣盛花园公寓，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罩彻底包裹。

姐妹二人的恐惧、痛苦、呼救与挣扎，都被牢牢地锁死在1402室的房门之内，无人倾听，

无人在意，无人愿意伸出援手。邻居们擦肩而过，永远低垂着眼帘，眼神冷漠，

仿佛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异常都视而不见。他们知道些什么，又在害怕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李婉茹的助听器，渐渐变成了折磨她的刑具。高灵敏度的拾音系统，

将那该死的低频嗡鸣无限放大，化作尖锐刺耳的电流爆音，每一次噪音爆发，

她都感到耳膜如同被钢针狠狠穿刺，头痛欲裂，恶心呕吐，耳道的伤口反复撕裂，

血迹顺着耳郭滴落。她试过摘下助听器，可嗡鸣依旧会透过骨骼传入颅内，让她无法逃脱。

可她不敢放弃。她必须听，必须分辨，必须在无边无际的杂音之中，

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她日夜守在精神濒临崩溃的妹妹身边，

看着李婉菲被恐惧一点点吞噬，看着她从鲜活明亮变得呆滞麻木，

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不是意外，不是骚扰，不是建筑故障。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紧逼的狩猎。而她和妹妹，就是被锁定在牢笼之中，

无处可逃的猎物。那个藏在暗处的东西，正在用噪音一点点摧毁她们的精神，

一点点消磨她们的意志，等待着最佳的时机，将她们彻底拖入深渊。

李婉菲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她开始出现失忆的症状，常常忘记自己刚刚做过什么，

忘记自己说过什么话；她开始出现无意识的自残行为，用指甲疯狂地抓挠墙面、地板，

直到指尖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她甚至开始失语，很多时候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她常常对着墙面空洞地微笑，用流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乳胶漆表层，

话：“1502……”“水泥……”“别埋我……”“我好冷……”李婉茹抱着失控的妹妹，

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知道，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

已经失去了耐心。噪音越来越剧烈，震动越来越强烈，拖拽声越来越清晰，

他很快就会从阴影之中走出，完成最后的猎杀。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真相。那天下午，

李婉菲因为长时间精神紧绷，终于体力不支，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昏睡。

李婉茹看着妹妹苍白憔悴的脸庞，心底涌起一阵决绝。她跪在卧室的地板上，

一点点清理着床底堆积的灰尘与杂物。她想要找到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线索，

任何一个能够揭开这栋公寓秘密的痕迹。床底很深，光线昏暗，她伸手一点点摸索，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地板与堆积的灰尘。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

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粗糙、带着冰冷潮气的异物。那异物卡在床架最深处，

紧贴着承重墙，被厚厚的灰尘覆盖，不仔细摸索根本无法发现。李婉茹的心猛地一跳。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将那异物抠了出来。那是一块碎裂的水泥块。水泥块的表面粗糙不平，

沾满了发黑干涸的暗红色污渍，那污渍的颜色，像极了干涸凝固的血液。而在污渍的正中央，

牢牢地嵌着半枚断裂的女性指甲。指甲完整保留着美甲的痕迹，

涂层是一种极其少见的淡青色，质地坚硬，与普通的美甲油截然不同。

李婉茹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曾经在装修房子的时候，听工人提起过，

荣盛花园公寓的楼板夹层与墙体缝隙内部，使用了一种专用的淡青色防潮涂料，

这种涂料不对外售卖，只用于建筑内部施工。而这半枚指甲上的颜色，与那种防潮涂料，

完全一致。更让她浑身血液冻结、如坠冰窟的是，她突然想起了三个月前，

她办理入住手续时，在物业公告栏上看到的一则通知。通知上写着，

1402室上任女住户因个人原因自愿退租，此后无故失联，如有知情者请与物业联系。

公告上还附带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指甲上做的，正是这种淡青色的美甲。

尺寸、形状、磨损痕迹，完全吻合。上任1402室的女住户，根本不是自愿退租，

更不是无故失联。她死在了这里。她被人杀死在了这间屋子里，

被残忍地封进了承重墙与楼板的夹层之中，用水泥彻底浇筑抹平，

永远地困在了这片冰冷的钢筋水泥之下。那块嵌着半枚指甲的水泥碎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