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歉那天，我才知道她要进去了

题记：她们不是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进去了。

第一章周敏把那杯奶茶拎进办公室的时候，

还不知道这会是她在这个公司收到的最后一杯“关心”。十点十七分。她刚从医院出来，

心理科的号挂了一周才挂上，医生问她最近睡眠怎么样，她说吃了药能睡四个小时。

病历上写着一行字：中度抑郁，建议定期复诊。药单开好了，

她没取——公司楼下的药房比医院贵一倍，她想下班回家路上再买。进门的那一秒，

茶水间的笑声停了。周敏没抬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但余光已经收进来了——林姐倚在饮水机旁边，端着那个印着“年度优秀员工”的搪瓷杯，

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旁边站着行政部的小刘和财务部的张姐，三个人围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圈，

像在等什么。“哎呦，小周回来啦？”林姐的声音扬起来，不高不低，

刚好能让全开放办公区的二十多个人都听见，“这一上午去哪儿了？王总刚才还找你呢。

”周敏放下包，说：“请假了，去医院。”“医院？”林姐的眉毛挑起来，

脸上的关切刚刚好，“怎么了这是？身体不舒服啊？年轻人可得注意，

别仗着年纪轻就不当回事。我年轻时就是这样，现在一身毛病。”她说这话的时候，

已经从茶水间走过来了，搪瓷杯放在周敏的桌上，发出“嗒”的一声响。

那杯子离周敏的键盘只有三厘米。周敏往后退了半步：“小毛病，没事。”“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林姐拍她的手背，拍了两下，“有事就跟姐说，别自己扛着。咱们一个部门的，

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旁边的小刘低着头看手机，张姐端起杯子喝水。

周敏看见张姐的杯沿有个口红印，她盯着那个口红印看了两秒，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谢谢林姐。”她说。林姐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搪瓷杯走了。走出三步远，她回过头，

声音低了，但没低到让人听不见：“小姑娘心事重，动不动就往医院跑，

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后面的话被饮水机的咕噜声盖住了。周敏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底白字的登录框里，颧骨突出，眼底发青。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输入密码。桌面上有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名字是三个数字：0427。那是今天的日期。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个Excel表格，

密密麻麻的记录从去年三月开始。日期，时间，地点，涉及人员，事件描述，证据链接。

最新的那条是三天前的，记录着林姐在部门例会上说“某些人年纪轻轻就躺平，

工作能拖就拖，害得大家跟着加班”。周敏把今天的补上去：4月27日，10:20，

茶水间附近，林某某、刘某、张某。事件：林某某当众询问本人就医情况，

言语暗示本人“装病”。证据：无。她盯着“证据：无”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是OA系统的待办事项。有一份流程在她这儿卡了两天了，

是林姐经手的一笔报销。周敏打开看了看，附件里的发票照片模糊不清，日期也有涂改痕迹。

她点了“退回补正”，在意见栏里写：发票不清晰，请重新上传。发送。两分钟后，

林姐的头像在微信上跳起来。林姐：小周，那个报销怎么回事？我这边急等着用钱呢，

你卡着干嘛？周敏打字：发票不清晰，需要重新上传。林姐：怎么不清晰了？

我拍得清清楚楚的。你是不是看错了？周敏放大那张图，

数字“3”看起来像是用“1”改的。她截图，圈出来，发过去。林姐：哦，

可能是我手机摄像头脏了。那我重新拍一张。不过小周啊，有时候也别太较真，

大家同事一场，差不多就行了。王总那边催得紧，你这不是耽误事吗？周敏没回。

她盯着对话框里那行“差不多就行了”，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那天林姐也是这样笑着说“差不多就行了”，

然后把她熬了半个月的方案署上了两个人的名字。她关掉对话框，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那里面是微信聊天截图、邮件往来记录、工作日志的修改痕迹。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

把每一件事都存了下来。一开始只是想留个底，怕以后说不清楚。后来变成了一种习惯，

像有人往伤口上撒盐，撒着撒着就不疼了。她把所有文件打包，压缩，加密。

然后她打开那个匿名举报邮箱的链接——是心理医生推荐给她的，

说很多遭遇职场霸凌的人会用这个渠道。她把压缩包传上去，

在备注栏里写：本人承诺以上信息真实有效。如有需要，可配合调查。发送。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100%的时候，窗外有小区的路灯照进来，

在地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光。周敏看着那块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学游泳的事。她怕水，

站在池边不敢跳。教练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掉下去，呛了两口，然后发现自己浮起来了。

她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浮起来。但她已经没有站在池边了。十一点四十，午饭时间。

同事们陆续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林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走，今天吃日料，

我请客。小张小李小刘，都去啊。”周敏没抬头。她知道不会有人叫她。办公室空了。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从医院带回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张心理评估量表。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袋子，塞进抽屉最深处。下午两点，部门会议。王总坐在长桌的顶端，

面前摊着一沓报表。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还黑着，但眼袋已经很重了。他看报表的时候，

整张脸都是往下垮的，像一块放久了的面团。“上季度的业绩出来了。”他说，声音不高，

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整体还行，但有个别项目拖了后腿。”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

在周敏脸上停了一秒。周敏的心往下沉了沉。“A项目，”王总说，“原定三月交付，

现在四月快完了，客户天天打电话催。谁能告诉我，问题出在哪儿？”没人说话。

林姐咳了一声，把面前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没开口。周敏知道那个项目。去年十一月立项，

她是负责人。但做到一半，林姐说她经验不够，需要“老同志带一带”，

王总就让她把主导权交出去了。从那以后，她只负责执行林姐分配下来的零碎活，

核心进度一概不知。“周敏。”王总点名了，“你来说说。”周敏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林姐记住。但她还是开口了。

“A项目目前的进度是85%，剩余部分主要是客户需求变更导致的反复修改。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王总的眼睛，“但具体的执行细节，林姐那边更清楚。

她一直在跟客户对接。不过我有两点疑问。”林姐的眼睛眯了一下。“第一，

三月份我提交过一份进度预警，说客户需求变动频繁，建议增加人手。那份预警被驳回了，

理由是‘项目组有能力处理’。”周敏的声音很平稳，“第二，上周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

林姐没有同步给团队，直到前天开会我才知道。”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林姐的脸色变了变，

但马上笑起来：“小周这话说的，我怎么没同步？我在群里发过的呀。”“哪个群？

”周敏问。“就咱们项目群啊。”周敏打开手机，点了几下，

然后把屏幕转向会议桌：“这是项目群的聊天记录。上周一到周五，

林姐你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周三发的，内容是‘大家辛苦了’。客户的修改意见，群里没有。

”林姐的笑容僵了一秒。“哎呀，”她说，“那我可能是私发给小李了。小李，你说是不是？

”小李低着头，没吭声。王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敏脸上。

那目光里有种周敏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责怪，是……打量。“行了，”王总说，

“进度抓紧，有问题及时报。散会。”会议结束的时候，王总把周敏叫住了：“你留一下。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王总把报表收进文件夹，头也不抬地问：“身体怎么样？”“还好。

”“那就好。”他抬起眼看她，“刚才会上说的那些，有证据吗？”周敏心里一动。“有。

”她说，“三月份的预警邮件，我还留着。聊天记录也有截图。”王总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行了，去忙吧。”周敏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又开口了：“对了，下周三总部来人，要做个员工访谈。你到时候抽个时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周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员工访谈。

她在这个公司五年了，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员工访谈。总部的架构她都熟，

人力资源部就那么几个人，每年年会都能见着。这次来的是谁？为什么来？她回到工位，

打开公司内网。公告栏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她又打开行业群，翻了几页聊天记录，

看见有人转了一条链接：某集团启动内部审查，重点排查人事问题。那家公司不是她们公司。

但周敏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敏收拾东西往外走，

经过林姐工位的时候，看见她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挂着那种和白天不一样的笑。

“放心吧……我知道……嗯，都安排好了……”她的目光和周敏撞上了。笑收了回去。

电话挂了。“小周还没走啊？”林姐的声音又扬起来，像换了一个人，“早点回去休息，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周敏点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

她看见林姐站在办公室门口，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把那张总是笑着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天晚上，周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林姐打电话时的表情，想起王总那句“员工访谈”，

想起自己下午发出去的那个匿名举报。她把枕头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手机亮了。

是一条微信。陌生号码：周女士您好，关于您提交的材料，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

请问明天上午方便通话吗？周敏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打了两个字：方便。发送。

窗外有车开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周敏把手机扣在胸口，那块长方形的光灭了，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她闭上眼睛。明天，会是什么样子？第二章第二天上午九点，

周敏接到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客气，公事公办：“周女士您好，

关于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初步核实了部分内容。想问您几个细节，方便吗？”“方便。

”对方问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每一件事的经过。周敏一一回答，声音比昨天稳多了。

说到一半的时候，她打开那个文件夹，把记录一条一条念过去。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挂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十点半，她到公司。刚坐下，

王总的微信就来了：来我办公室一趟。周敏站起来，穿过工位区。她看见林姐的座位空着，

电脑黑着屏，人不在。王总办公室的门开着。她敲了敲门，王总抬头看她，

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什么。“坐。”他说。周敏坐下来。“昨天总部的人找你谈话了？

”“对。”“都说什么了？”周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下面挂着厚厚的眼袋，

像两块淤青。“就是常规的员工访谈。”她说。王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林静今天请假了。”林静是林姐的名字。“她说家里有事。

”王总的目光落在周敏脸上，好像在等什么，“你知道什么事吗？”周敏摇头：“不知道。

”王总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那个动作很慢，

像在给自己留时间想词。“周敏，”他说，“你在这个公司五年了，我知道你是个踏实的人。

有些事，可能我以前没太注意。”他停了一下。“如果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地方，

你可以跟我说。”周敏看着他。她想起去年被抢功的那个项目，

想起无数个加了班却没有署名的方案，想起每次在会上被当众否定后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看见，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想看。现在他说：你可以跟我说。

周敏笑了笑：“谢谢王总。没什么不舒服的。”王总点点头，让她出去了。回到工位的时候，

周敏发现桌上有东西。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落款。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

只有一行字：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周敏盯着那行字，心跳停了一拍。她抬起头，

往四周看了看。办公室里大家都在低头忙自己的，没有人往这边看。小刘在接电话，

张姐在敲键盘，一切如常。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下午两点，林姐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粉底都没盖住。但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跟往常一样跟每个人打招呼。走到周敏工位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小周。”她说。

周敏抬头。林姐看着她，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关心，

而是别的什么。周敏看不太懂，但觉得后背有点凉。“昨天给你的奶茶喝了吗？”林姐问。

周敏说：“喝了，谢谢林姐。”“好喝吗？”“好喝。”林姐点点头，往自己工位走。

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来，声音很低，只有周敏能听见：“那就好。以后还有。”她走了。

周敏坐在原地，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半天没落下去。她不知道林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威胁，还是试探？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昨天那个电话，想起自己发出去的那份材料。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姐可能已经知道了。可是她怎么知道的？周敏的目光扫过办公室。

小刘在低头看电脑，张姐在喝水，远处的几个同事在交头接耳。每个人都像往常一样，

又好像都不太一样。她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匿名举报的号码，

发了一条消息：林静今天请假了，下午才来。她是不是已经知道有人举报了？半个小时后，

那边回了：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但请您放心，我们会保护举报人的隐私。周敏盯着那行字，

心里没有放心，只有更多的疑惑。四点半，小刘从茶水间回来，经过周敏工位的时候，

忽然停了一下。“周姐。”她压低声音，“能借一步说话吗？”周敏心里一动，

站起来跟她走到消防通道。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小刘站在楼梯口，

双手攥着手机，表情有点紧张。“周姐，”她说，“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但是……我想跟你说件事。”周敏看着她：“你说。”“林姐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问我，总部的人找你谈话的时候，有没有问什么特别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