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雪寻光

“哐当——”腊月廿三祭灶日，狂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撞在青溪镇唯一的药铺门上，

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寒风裹着雪沫子猛灌进来，炉火火苗猛地窜起半尺高，

又瞬间蔫下去，连药铺里晾晒的药草，都裹上了一层淡淡的冷意。

张御芳刚擦完药箱上的“张”字木牌，

指尖还沾着木纹里嵌着的旧雪粒——那是父亲十年前雪夜出诊失踪后，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她抬头的刹那，一道浑身覆雪的身影“噗通”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

狠狠震得她心尖发颤。是雪顶村的猎户唐根生。这个常年上山、能徒手搏野猪的硬汉子，

此刻脸上雪水混着泪水，嘴唇冻得乌紫发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

裹着哭腔与绝望：“张大夫！求你……救救娃！五个娃都快烧没气了！再晚一步，

就真的没救了！”张御芳心脏猛地一沉，几步冲过去扶他，指尖触到的竟是冰坨般的臂膀，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她连忙把唐根生拉到炉火边，

裹上厚厚的棉袄，又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可唐根生攥着碗的手抖得厉害，

滚烫的姜汤洒在手上，烫出红痕，他竟浑然不觉，只顾着哽咽着诉说村里的绝境。

雪封山已经三天了，雪顶村藏在青山深处，海拔极高，气温低得能冻裂石头，

整个村子冷得像个巨大的冰窖。五个娃先是冻得瑟瑟发抖，紧接着就发起了高烧，

从低烧熬到昏迷，咳得气都接不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连呼吸都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村里的老人摇头叹息，说这是雪瘟，是老天爷要收娃们的命，

劝唐根生放弃，可他怎么能放弃？那是五个鲜活的小生命，是村里的希望啊！

“我翻山来的时候，遇上了雪崩，好几块大石头擦着身子滚下去，我拼了老命才爬出来，

才赶到青溪镇。”唐根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张大夫，我知道山路凶险，雪封山后根本没人敢走，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整个青山里，

只有你能救娃们，求你跟我走一趟，求你了！”他一边说，一边不停磕头，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红了一片，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得人揪心不已。

张御芳的眼眶也红了。她二十七岁，三年前，城里最大的药铺拿着重金请她去坐诊，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从小在青山里长大，

见过太多山里人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无医可治的悲剧，父亲失踪前，

曾紧紧拉着她的手说：“医者仁心，凡有疾者，必倾力救之。”这句话，她刻在了骨子里，

也成了她守在青溪镇的初心。雪顶村距青溪镇整整三十里，崖险林密，平日里就崎岖难走，

如今大雪封山，山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看不见深浅，

更藏着无数隐患——雪崩、冰缝、迷路，稍有不慎，就会葬身雪海。她掀开柜台下的木箱，

里面的退烧药足够五个娃用，可山路凶险，唐根生能活着从雪顶村爬出来，

已经是天大的侥幸。伙计阿明急得直跺脚，连忙上前劝阻：“张大夫，不能去啊！

这雪太大了，三十里封山山路，你这一去，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咱们药铺不能没有你，青溪镇的乡亲们也不能没有你啊！”张御芳没有说话，

只是再次摩挲着药箱上的“张”字，父亲失踪前的模样在眼前浮现，

祖师爷前的誓言在耳边回响。她抬眼看向唐根生，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一字一句地说：“我必须去。娃们等不起，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你熟悉山路，

咱们并肩走，既能省时间，也能互相照应。”唐根生眼中的绝望瞬间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感激，他猛地站起身，郑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语气坚定得掷地有声：“张大夫，你放心！我唐根生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会护你周全，

就算是死，也会把你安全送到雪顶村，把娃们救回来！”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收拾妥当。

张御芳裹紧厚厚的棉袄，扎紧裤脚和袖口，把退烧药用油纸仔细包了三层，

又放进防水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塞进药箱，再把药箱背在背上，系紧背带。

唐根生则擦干净腰间的柴刀，又在地上快速画了简易的山路图，揣进怀里，

再把仅剩的几块麦饼塞进衣兜，反复叮嘱张御芳：“等会儿走的时候，一定要跟着我，

盯着树干上的红痕，那是我昨天来的时候留的记号，跟着红痕走，就不会迷路。

”一切准备就绪，张御芳深吸一口气，推开药铺的门，刺骨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

卷着雪沫子狠狠打在脸上，疼得她直咧嘴。唐根生走在前面，一手拄着柴刀探路，

一手时不时扶她一把，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踏入茫茫风雪之中，

身影很快被白雪笼罩。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在明日天亮前，抵达雪顶村，

守住五个娃的性命。这一路，注定是一场与风雪的殊死较量，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风雪越刮越猛，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遮天蔽日，把天地间都染成了一片纯白，

连远处的山峰都被白雪覆盖，看不清轮廓。雪沫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针扎着，又疼又涩，

眼泪刚掉下来，就冻成了冰珠，贴在脸颊上，冰凉刺骨。唐根生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有力，

眼神死死盯着路边的树干，仔细寻找着自己留下的红痕。那红痕刻得极深，起初还清晰可见，

可走了一个时辰后，漫天飞雪不断覆盖，红痕渐渐变得模糊，到最后，几乎看不见一丝痕迹。

天地间一片纯白，没有山川，没有树木，没有任何参照物，仿佛走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雪海，

两人彻底陷入了迷踪，连方向都辨不清了。唐根生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脸上满是焦急，

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很快就冻成了一层薄冰。他比谁都清楚，在雪地里迷路，

不仅会耽误救娃的时间，他们两个人也可能被困在山林里，最终冻饿而死。“张大夫，

对不起，是我没用，把记号弄丢了。”唐根生的声音里满是愧疚，语气也变得低沉，

“都怪我，当时太着急，没有把红痕刻得再深一点，现在好了，咱们迷路了，

娃们还在等我们，这可怎么办啊？”张御芳看出了他的自责，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轻声安慰道：“唐大哥，别着急，也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雪太大了，把记号盖住了。

我们再仔细找找，你再好好想想，当时刻红痕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说着，

她就伸手想去拂掉树干上的积雪，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丝红痕的痕迹。可唐根生连忙拉住她，

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语气急切：“张大夫，你别冻着！你的手是救娃们的手，

可不能冻坏了，我来就行，你在旁边等着。”不等张御芳反驳，唐根生就弯腰，

用冻僵的手指，一点点拂去树干上的积雪。狂风刮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就眯着眼，

用袖口擦去眼角的雪水，哪怕手指冻得发紫、发麻，甚至传来钻心的疼痛，他也不肯停下。

每拂完一棵树上的积雪，他都会仔细查看，生怕错过一丝红痕的痕迹。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人的体力都快要耗尽，手脚冻得僵硬，浑身瑟瑟发抖，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唐根生突然眼睛一亮，大喊一声：“找到了！

张大夫，我找到了！”张御芳连忙凑过去，只见一棵老松树上，拂去积雪后，

一道带着小小的叉号的红痕清晰可见——那是唐根生当时特意刻的记号，怕自己记错，

特意加了个叉号。两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重拾了力气，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太好了，唐大哥，我们有希望了！”张御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连日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唐根生点了点头，握紧柴刀，语气坚定：“走，张大夫，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定要尽快赶到雪顶村！”两人顺着红痕，继续前行。又走了一个时辰，

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山谷，这里的风雪比刚才更加猛烈，积雪已经没到了膝盖，

有的地方甚至没过大腿，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力气，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像是在诉说着前行的艰难。唐根生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张御芳说：“张大夫，

这里积雪太深了，你跟在我后面，我走前面开路，你踩着我的脚印走，这样能省点力气，

也能避免踩空。”不等张御芳应声，唐根生就拿起柴刀，用柴刀和双手，一点点拨开积雪，

开出一条狭窄的小路。每拨一次积雪，他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额头的冷汗混着雪水滑落，

浸湿了棉袄的领口，可他从未抱怨过一句，也从未放慢过速度。张御芳看着他宽厚的背影，

心里满是感动。她知道，唐根生比她更着急，比她更疲惫，可他却始终把她护在身后，

把最危险、最辛苦的活儿都自己扛了下来。积雪下藏着很多隐患，有凹陷的土坑，

有尖锐的碎石，还有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唐根生每走一步，都会先用柴刀试探一下路况，

确认安全后，才会让张御芳迈步，还反复叮嘱她：“张大夫，小心点，千万别乱踩，

脚下有坑，还有碎石，别扎伤了脚。”走不了几步，两人就气喘吁吁，

冷汗冻成冰珠贴在脸上，喉咙干渴得厉害，像是要冒烟一样。他们没有水，

只能捧起地上的积雪，塞进嘴里解渴。冰冷的积雪滑进喉咙，刺激得肠胃隐隐作痛，

浑身都打了个寒颤，可他们只能硬扛着，不敢多耽搁一秒钟——娃们还在等他们，

每多耽搁一秒，娃们就多一分危险。遇到积雪特别深的地方，唐根生就蹲下身子，

轻声说：“张大夫，来，我背你过去，这样快一点，也能避免你陷进积雪里。

”张御芳连忙摆手：“不用，唐大哥，我自己能走，我不能拖累你，你已经够辛苦了。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咱们都是为了娃们。”唐根生不由分说，就把张御芳背了起来，

又把药箱背在另一个肩膀上，稳稳地站起身，拄着柴刀，一步步艰难前行。

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每走一步，都要摇晃一下，后背被张御芳和药箱压得微微弯曲，

可他的脚步却依旧坚定，没有一丝退缩。张御芳趴在他的背上，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重的呼吸，感受到他后背的颤抖，也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暖。

她的眼眶一热，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唐根生的棉袄上，很快就冻成了冰珠。“唐大哥，

谢谢你。”张御芳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唐根生笑了笑，语气轻松：“谢什么，

张大夫，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只要能把娃们救回来，再辛苦也值得。”两人就这样，

互相搀扶，互相鼓励，在茫茫风雪中艰难前行。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走出了山谷，此时，

他们的棉袄下摆和袖口早已被积雪浸湿，湿冷的衣料贴在身上，比狂风更刺骨，

体温一点点下降，浑身发抖，手脚冻得发紫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唐根生拉着张御芳，

躲到背风的土坡后面，脱下自己湿透的棉袄，平铺在雪地上晾干，

又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一件薄褂子脱下来，披在张御芳身上。“张大夫，你先披着，别冻坏了，

我身体结实，扛得住。”两人靠在一起，搓手搓脚，努力促进血液循环，

又分吃了仅剩的几块麦饼，勉强补充了一点体力。麦饼又干又硬，难以下咽，

可他们却吃得格外香甜——这是他们唯一的食物，是支撑他们继续前行的力量。稍作休整后，

他们穿上冻硬的棉袄，再次踏上了征途。此时，他们已经在风雪中行走了六个多时辰，

走了将近十五里路，麦饼早已吃完，饥饿感如潮水般袭来，浑身无力，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漫山遍野都是积雪，没有野果，没有野菜，连树皮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两人只能在绝望中搜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他们也不想放弃——娃们还在等他们，他们不能倒下。就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张御芳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片雪地，大喊：“唐大哥，你看！那是什么！

”唐根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雪地里，几株枯草露出了雪面，虽然枯黄，

却带着一丝生机。他大喜过望，连忙跑过去，用柴刀挖开积雪，把枯草抖干净，

递给张御芳：“张大夫，是枯草！虽然苦涩难咽，但能垫垫肚子，让我们多靠近娃们一步，

多坚持一会儿。”两人强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嚼着枯草。枯草又干又涩，咽下去的时候，

喉咙刺痛难忍，像是被针扎一样，可他们却不敢停下，一边嚼，一边捧起积雪缓解干渴。

冰冷的积雪和苦涩的枯草混在一起，刺激得肠胃剧痛，可他们只能硬扛着，

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休息了一刻钟后，两人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继续前行。

刚走进一片茂密的树林，就被拦腰折断的树枝挡住了去路——这些树枝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有的粗如碗口，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碰就会有大量的雪块砸落，十分危险。

唐根生握紧柴刀，对张御芳说：“张大夫，你在旁边等着，我来清理这些树枝，你小心点，

别被雪块砸到。”“不行，唐大哥，我也来帮忙。”张御芳说着，

就拿起唐根生递过来的柴刀，帮忙清理细枝。两人分工合作，唐根生砍断粗枝，

张御芳清理细枝，手臂酸痛难忍，体力快速消耗，汗水浸湿了衣衫，冻成了冰，

可他们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再加把劲，张大夫，清理完这些树枝，

我们就能继续往前走了，娃们还在等我们。”唐根生一边砍树枝，一边鼓励着张御芳。

张御芳点了点头，握紧柴刀，继续清理细枝。她的手臂已经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

可一想到炕上昏迷的五个娃，一想到唐根生的坚持，她就又充满了力气。她知道，

只要再坚持一下，只要能尽快打通道路，娃们就多一分希望。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终于清理完了挡路的树枝，开辟出了一条狭窄的小路。此时，他们已经累得浑身脱力，

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可看着眼前的小路，

看着彼此疲惫却坚定的眼神，两人都露出了笑容——他们又克服了一个困难，

离雪顶村又近了一步。休息了片刻，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继续向雪顶村前行。

可刚迈出几步，意外突然发生了。张御芳连日奔波，体力早已透支，再加上注意力高度集中，

一时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踩空，脚踝猛地崴了一下。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整条腿，

脚踝迅速肿成了馒头大小，皮肤发紫，一碰就疼得倒抽冷气，根本无法行走。“张大夫！

”唐根生眼疾手快，立刻冲过去扶住她，语气急切得不行，“你怎么样？有没有事？疼不疼？

”张御芳强忍着疼痛，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我没事，唐大哥，就是崴了一下脚踝，

不碍事，我们继续往前走，别耽误了救娃。”可她刚想迈步，脚踝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疼得她差点摔倒。唐根生连忙扶住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伤势，

眉头皱得更紧了：“都肿成这样了，还说不碍事？张大夫，你不能再走了，我背你，

我背你往前走！”“不行，唐大哥，我不能拖累你。”张御芳连忙劝阻，“你已经够辛苦了，

背着我和药箱，你根本撑不住的，我们还是先休息一下，等我稍微好一点，我们再走。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唐根生的态度十分坚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你是大夫，

娃们还需要你，没有你，娃们就真的没救了。我结实得很，能撑住，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