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是沉在冰湖里,连骨头缝里都结着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沈令微猛地睁开眼,喉间翻涌的腥甜冲破牙关,咳出来的却是半口乌黑的血,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凝作一小滩暗褐。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腕脚腕却被粗麻绳死死捆在青铜刑柱上,粗糙的绳纹勒进皮肉,磨得皮开肉绽,血珠顺着柱身蜿蜒,凉得刺骨。
这是……天牢?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自己掏心掏肺对待了十年的夫君,镇北侯顾晏清,他说她沈令微蛇蝎心肠,毒杀婆母,构陷皇嗣,害得顾家满门抄斩,字字如刀,剜着她的骨。
可那些都不是她做的啊。
是沈令婉,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她身后,软声喊她 “姐姐” 的女人,用淬了鹤顶红的银簪刺死婆母,再将簪子偷偷塞进她的妆奁;是沈令婉买通宫人,在皇后的安胎汤药里下了红花,却让心腹反咬一口,指证是她因妒生恨……
而顾晏清,从始至终,都信了沈令婉的楚楚可怜。
经受拷打时,她靠在牢壁上,眼睁睁看见顾晏清站在廊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白玉骨钗 —— 那是她及笄时,母亲亲自挑选的,说能护她一世平安。后来她亲手送给了他,笑着说 “愿与君白首不离”。可彼时,他眼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仿佛她是世间最肮脏的污秽,随手便将骨钗扔在地上,用靴尖碾了碾。
“姐姐,你醒了?”
娇柔婉转的女声在牢门外响起,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耳膜。沈令微浑身一僵,猛地抬眼。
沈令婉穿着一身华贵的石榴红锦裙,珠翠绕鬓,脂粉敷得细腻,衬得那张原本清秀的脸越发楚楚动人 —— 那身锦裙,还是她上月赏给沈令婉的。她手里捏着一方绣帕,莲步轻移,身后跟着的,正是顾晏清。
他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的模样,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比天牢的寒冰还要冷上三分,连半分波澜都无。
“姐姐,陛下有旨,念在你曾是侯府主母的份上,赐你全尸。” 沈令婉走上前,抬手托着一个描金托盘,盘里摆着一杯泛着冷光的毒酒,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语气温柔,眼底却藏着得意的笑,“你选一样吧,也算妹妹念及旧情。”
沈令微看着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笑,笑声里裹着血沫:“沈令婉,你做下这等恶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 沈令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掩唇轻笑,绣帕半遮着脸,眼角眉梢尽是张扬,“姐姐,你看,顾郎在我身边,侯府的爵位将来是我的儿子继承,你母亲留下的沈家产业,如今也尽数归我…… 我过得这般风光,哪来的报应?”
她俯身,凑到沈令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字字如淬了毒的针:“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支骨钗,顾郎说沾了你的晦气,便扔了。”
沈令微目眦欲裂,胸口剧烈起伏,一口鲜血猛地呕出,溅在沈令婉洁白的裙摆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顾晏清眉头微蹙,嫌恶地后退一步,攥了攥袖角,沉声道:“令婉,不必与她废话,让她速作了断。”
“顾郎说的是。” 沈令婉直起身,随手拭去裙摆的血点,端起那杯毒酒,递到沈令微唇边,杯沿抵着她干裂的唇,“姐姐,喝了吧,喝了就不痛了。”
沈令微死死闭着嘴,目光如淬了毒的尖刀,死死钉在顾晏清身上。这个她爱了十年,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周旋内宅,为他家族殚精竭虑的男人,到最后,却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绝不会再爱上他!她要让这对狗男女,血债血偿!
仿佛是回应她的执念,藏在发髻间的衣物突然滚烫起来 —— 那是她昨夜被押入天牢, 意识昏昏沉沉时有人给她戴上藏在发间的,一支断裂的白玉骨钗。是母亲留的那支!它没有被扔掉!
骨钗的断口处,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如血。
“不识抬举!”沈令婉见她不喝,脸色一沉,抄起碗拉住捏开她的嘴往里灌。
剧痛传来的瞬间,沈令微余光瞥见顾晏清的瞳孔微缩,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 有那么一丝…… 不易察觉的动摇?
但那动摇转瞬即逝,快得像她的错觉。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了掌心的骨钗,断口的 “血” 染了她满手,像是一个凄厉的诅咒,刻进骨髓。
……
“小姐!小姐您醒醒!”
急切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哭腔,撞碎了无边的黑暗。
沈令微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和栀子花香,身下是柔软的云锦锦被,温热的触感裹着四肢,哪里还有半分天牢的冰冷刺骨。
她动了动手指,腕间光滑细腻,没有粗麻绳勒过的伤痕,只有熟悉的微凉。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可把奴婢吓坏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扑到床边,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方湿帕,正是她的贴身丫鬟画屏。
沈令微看着画屏年轻了好几岁的脸庞,稚气未脱,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毫无伤痕,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 怎么回事?
“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是天牢里那种撕裂般的痛感,带着一丝茫然的颤音。
“小姐,现在是永安七年,三月初十啊。” 画屏抹着眼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您忘了?昨天您去给老夫人请安,回来的路上被假山石绊倒,撞到了额头,就一直昏迷不醒,太医来看过,说您是受了惊吓郁结于心。”
永安七年,三月初十。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令微脑海中炸开,心脏狠狠一缩,疼得她喘不过气。
这不是她及笄后的第二年吗?这一年,她还没有嫁给顾晏清,沈家依旧安稳,母亲尚在人世,沈令婉也还只是个寄养在沈家的远房表妹,日日装作乖巧懂事、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重生了?
她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发髻,发间空空如也。可当她摊开掌心时,那支白玉骨钗,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断口已然消失,只剩下温润的玉质,触手生温,仿佛母亲的手,轻轻抚着她的掌心。
可心口那清晰的痛感,天牢里沈令婉得意的笑,顾晏清冰冷的眼神,毒酒穿肠的灼痛,都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再去请太医!” 画屏见她神色变幻不定,一会儿惊,一会儿痛,一会儿冷,急得就要起身。
“不必。” 沈令微抬手按住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没了半分茫然,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坚定。她将骨钗紧紧攥在掌心,玉质的温润抵着掌心的温度,像是握住了重生的筹码,“我没事。画屏,去打盆热水来,再取套干净的衣裙,我要起身。”
“我没事。”她抬眼,眼底的脆弱已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坚定,“画屏,去打盆热水来,我要起身。”
她要去见母亲,护母亲一世安稳;要提前提防沈令婉的小动作,让她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更要…… 远离顾晏清!
这一世,她沈令微,不为情爱,不为家族牵绊,只为自己而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轻柔的通报声:“小姐,表小姐听说您醒了,特意炖了燕窝,来看您了。”
沈令微握着骨钗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骨钗硌着掌心,传来一丝微痛,却让她的神智更清。眼底的冰冷翻涌,闪过一丝凛冽的厉色。
沈令婉?
她来得倒是挺快。
正好让她看看,这一世的沈令微,早已不是那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天真愚蠢的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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