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除夕的诊断书
腊月二十九的风，裹着医院消毒水的冷，钻进衣领。我缩在住院部走廊的长椅角落，指尖攥着诊断书，纸边被捏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像淬了冰：扩张型心肌病晚期，左室射血分数21%，心功能Ⅳ级，预计生存期12至18个月。
一年。
三百六十五个日出日落。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熬到下一个除夕。
高二那年的雨夜，爸妈的车在城郊高速被追尾。交警的电话打进时，我正对着满桌模拟试卷，笔尖还悬在“解析几何”的最后一步。殡仪馆的白菊香混着雨水味，成了我对那年年末的全部记忆。此后，我靠着赔偿金和助学金走完高中，考上省城的大学，租住在老城区一间十二平米的阁楼里。墙皮在梅雨季会发霉，窗帘永远拉着一半，挡着窗外的喧嚣，也挡着光。
我早习惯了独来独往。感冒发烧自己煮姜汤，专业课熬夜自己冲速溶咖啡，就连生日，也只是在日历上圈个圈，再煮一碗加蛋的面条。可当“晚期”两个字落在纸上，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孤独，还是让我在长椅上蜷成了一团。
诊断书被我揉成纸团，丢进垃圾桶。纸团撞在桶壁，闷响一声。邻座的老人抬眼扫了我一下，眼神里是医院特有的、见惯生死的麻木。我拖着灌了铅的腿，往病房走。
三人间的病房已空了大半。3床的大爷一早被儿子接回了老家，5床的阿姨凌晨突发室颤，送进ICU后再没出来。只剩我占着靠窗的4床，对着三面白墙，听消毒水在空气里缓慢流动。
路过护士站，值班的李护士正对着电脑核对医嘱，见我过来，手里的笔顿了顿：“季川，明天除夕，不留院观察了？”
我扶着墙，声音干得发裂：“不留。”
她笔尖停在我的病历页，家属那一栏空着，备注写着“父母双亡，无直系亲属”。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院手续我帮你提前办，明早八点来拿。”
“谢谢。”
身后传来她低声的“新年快乐”，我没回头。从爸妈离开的那天起，新年就只是日历上一个红圈，和我无关。
除夕清晨，医院的广播放起了《春节序曲》。旋律欢快，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声，显得格外冷清。我办完出院手续，走到食堂门口，张阿姨从窗口探出头，把一盒热气腾腾的饺子塞过来：“猪肉白菜的，刚出锅。”
“阿姨，我没买饭票。”
“送你的。”她擦了擦手，“过年嘛，总得吃口热乎的。”
饺子的热气熏着眼睛，我勉强吃了四个，胸口就开始发闷。剩下的半盒搁在单车筐里，一路骑回出租屋，再打开时，油脂已经在盒底凝出一层白霜。
阁楼的窗户正对着小区的广场。午后，有人开始搭烟花架，孩子们穿着新棉袄追跑，手里的摔炮时不时炸响。电视里的春晚彩排画面循环播放，主持人的笑声隔着屏幕飘出来，落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靠在床头，摸出手机刷着短视频。一条机器人表演的片段跳出来，红绿色的金属外壳，动作整齐划一，主持人站在旁边介绍：“新一代陪伴型机器人，搭载多模态情感交互系统，为独居人群提供全天候守护。”
屏幕里的机器人鞠躬，机械臂划出标准的弧度。我盯着那台居中的机型，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我总缠着爸妈，要一个“永远不离开我的机器人”。他们笑着答应，说等我考上大学，就买最新款的。后来我真的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却在门口等到了交警的电话。那个约定，和他们一起，被埋进了黄土。
窗外的烟花升起来了，砰的一声，在夜空炸开一朵金菊。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我翻身坐起，打开那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
搜索框里敲下：人形陪伴机器人。
正版机型的价格动辄十万起步，远超我的积蓄。我翻了十几页，直到深夜，才在二手交易平台的最底部，看到一个不起眼的链接。
标题只有一行字：实验机QM-07，特价八万，不退不换，不包售后。
图片是仓库拍的，光线昏暗。机器人立在角落，银灰色外壳有几道浅划痕，关节处泛着淡红色的锈迹，像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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