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末的雨下得粘腻,我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苏染。
“林晚,我在杂志上读过你写的所有女性专访,你写那个被家暴十七次终于离婚的女人,写那个在职场性骚扰中胜诉的实习生,写那个六十岁开始学画画的环卫工人——你写的不是新闻,是人。我想请你听听我的故事。”
我查了她的资料:苏染,32岁,当代艺术家。丈夫顾沉,一年前坠海身亡,警方定性自杀。此后她沉寂一年,最近复出,筹备新展《囚笼》。
邮件末尾附了一句话:“所有人都说他死于意外,只有我知道,他是被谋杀的。”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作为记者,我的本能告诉我:这是一个危险的邀请。但另一个声音在说: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我回复了两个字:时间。
2
两天后,我站在城东老纺织厂改造的艺术区,苏染的工作室门前。
门推开,光线从高窗倾泻而下,尘埃在光束中浮动,像教堂。苏染坐在一张旧木桌前,穿一件宽大的米白色毛衣,瘦得惊人,锁骨处有浅浅的阴影。
她站起来,伸出手:“林晚,谢谢你来。”
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左手手腕有一道陈年疤痕,被一只银镯遮住一半。她注意到我的目光,笑了一下:“小时候的意外。不重要。”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为我倒茶,动作缓慢,像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思考。窗外是春天的树,新叶刚冒出来,嫩绿得刺眼。
“你想从哪里开始?”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从我第一次见到江诚开始。那天顾沉带我去公司年会,江诚握着我的手,握得太久了。顾沉后来跟我说,江诚问他:‘你老婆哪儿找的?’”
她说的江诚,是顾沉的合伙人,顾沉死后接手了公司。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讲述了一年的噩梦:
江诚如何以工作为名频繁出入她家,如何在她独处时“偶然”出现,如何在顾沉面前挑拨离间。她展示了一段手机视频——公司走廊里,江诚揪着顾沉的衣领,画面抖动,但能看清江诚扭曲的脸。还有三封匿名恐吓信,打印的宋体字:“离他远点”、“你会后悔的”、“你挡了别人的路”。
“顾沉死的那天,”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边缘,“他本来不该出海的。是江诚约他谈事,说海边清静。第二天,顾沉的尸体在礁石滩被发现。警方说是失足,酒后失足。”
她看着我的眼睛:“林晚,顾沉酒精过敏,滴酒不沾。”
3
采访结束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在车里抽了半包烟。
苏染的叙述太完整了——完整的悲剧,完整的施害者,完整的受害者。我做过七年记者,采访过上百个当事人,太完整的故事往往有问题。真实的人生充满废话、跑题、自相矛盾。
第二天,我开始调查江诚。
资料显示:江诚,38岁,单身,有一个7岁女儿。公司注册信息显示,顾沉死后他接手了全部股份,但公司的纳税额反而下降了——这不像是“侵占财产”的胜利者。
我去了江诚住的小区,城市边缘的老旧多层,六楼,无电梯。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但六楼的门口干干净净,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字条:“送快递请放门口,孩子睡觉,谢谢。”
我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傍晚,江诚出现,推着一辆旧自行车,后座装着儿童座椅。他瘦高,鬓角花白,眉间有深刻的川字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自行车上坐着一个女孩,六七岁,安静地看着路边的狗。
他们没有上楼,而是去了小区门口的康复中心。我透过玻璃看到,江诚把女儿交给老师,蹲下来帮她整理衣领,说了几句话。女孩没有回应,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康复中心的牌子上写着:星星儿童发展中心——自闭症儿童康复机构。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我走进去,以志愿者咨询的名义问了前台。前台说:“江先生啊?他女儿在这儿三年了,风雨无阻。他前妻?没听说过,一直是江先生自己带。他挺不容易的,为了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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